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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笑我春生 她怎么又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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祈年殿外,汉白玉的台阶被雪埋了三寸深。
谢秋山咬牙跪着,额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,呼吸一次比一次沉。
雪愈下愈大,京城白得像一口巨大的灵堂。天地间只剩风在呜咽,像无数饿殍在哭。
视线里全白了,谢秋山把眼睛闭了又闭,还能看见宫墙剩下的一点轮廓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棉靴踩着雪,停在她身侧。
一个老太监缩着脖子,撑着一把半旧的小红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踱过来。
他在谢秋山身后站定,探头望了望她的脸色,叹了口气:“谢大人。”
谢秋山嘴唇青紫:“陈公公。”
陈公公把手里攥着红油纸伞撑开,遮在谢秋山头顶,道:“大人,您这又是何苦呢?”
谢秋山没说话。
“陛下的脾气,您还不清楚么?金口玉言,说出去的话,那就是钉在铁板上的钉子,断没有收回的道理。”
陈公公把伞往她那边又斜了斜,“况且天意这东西……唉,哪能说变就变?这大冬天的,您就是跪到死,老天爷也不能给您下一场春雨下来不是?”
他顿了顿,见她额头的血还在往雪里滴,又劝:“谢大人,您听老奴一句劝,回吧。您还年轻,来日方长,为这么个地方……”
“陈公公,你把伞拿开。”
“谢大人……”
“拿开。”
陈公公不说话了,他叹了口气,觉得这人真是有病。
他没把伞收回去,只把伞柄轻轻插进雪里,嵌在她身侧的地砖缝中,用碎雪培了培,竟也立住了。
“这伞是老奴私心留给您的,不算冲撞。”
他退后一步,“谢大人,您再想想罢。”
说完,他猫着腰,踩着来时的脚印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红伞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。
这是谢秋山仅剩的最后一点脾气。
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身后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。
声音细碎,吵的要死,是铜钱撞击银器的声音。这声音走在风里,清脆又轻浮。
谢秋山连头都不用回,就知道是谁。
“滚远点。”
来人踏雪而来,不紧不慢。
不仅没滚,还笑了一声,走到了她近前。谢秋山终于看清了那片扎眼的粉红。
在满城缟素之中,那颜色艳得近乎荒唐,像谁把一匹春日的桃花绢裁成了袍子,披在了这冰天雪地里。
果然是他。
李春生。
当朝第一大神棍,掌管钦天监、太卜署,通晓天文历法,人前呼风唤雨,人后装神弄鬼。
此人年不过二十,生得一副好皮相,却偏爱穿红着绿,披金挂银,腕上铜钱串子叮当乱响,腰上银铃坠子一步一颤,满身的招摇。
这就是大梁的神机国师,李春生。
先帝亲封,当朝一品,管天管地管鬼神。据传他能呼风唤雨,能观星断命,能跟天说话。宫里宫外都信他,香火供得他比庙里菩萨还勤。唯独谢秋山,打从第一眼起就认定,这人是个装神弄鬼的大骗子。
她讨厌他。
讨厌他总是这副不正经的样子,更讨厌他在这种时候,还笑得出来。
李春生在谢秋山面前站定,一手打着把竹骨油纸伞,一手拢在袖子里,歪着头,居高临下地打量她。那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上,又顺着血痕滑到她的眼睛里,忽地笑了一声。
“谢大人,您好风采。这大过年的,给谁上坟呢?”
谢秋山道:“滚。”
“脾气还这么硬。”
李春生笑嘻嘻的,蹲下身来,与她平视。
他轻轻拨了拨她额前那缕被血凝住的发丝,眼神怜爱,他道:“大人,我真心疼你。你跪在这儿,天塌下来也砸不到那帮贱民头上。你还是回家吧。”
“……陛下说了,等天意。”
“哪有什么天意,”李春生笑起来,“天意就是陛下。陛下说没祥瑞,那这雪就只是雪。谢秋山,你跪在这儿,冻不死你。”
“……”
谢秋山大怒,气的要拽他的铜钱串子,“你给我。”“我滚,我滚。”
李春生笑嘻嘻截住她的话:“我滚就是了,大人,你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国师站起来,拍了拍袖口沾的雪,笑得没心没肺。
他走了几步,忽又回头,补了一句:“哦对了,忘了告诉您。臣夜观星象,今日啊,没有祥瑞。”
话说完就被谢秋山抱起一捧雪砸了。
李春生不高兴,他特意穿了好看的新衣服,结果被弄湿了,于是他骂谢秋山:“没素质。”
他的脚步声远了,铜钱声也随之消散在风里。那把竹骨伞的背影渐渐模糊,最终被大雪吞没。
谢秋山气得浑身发抖。说不清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牙齿在打颤,眼眶却烧得滚烫,不知是泪还是雪水,顺着脸颊流下来,混着额上的血,滴在汉白玉石上,转瞬又被新雪覆盖。
她依然跪着。
膝盖以下没了知觉,风雪也一层层地裹上来,像要把她活活封成一座冰雕。
视野在一点点变窄,黑一阵白一阵。
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臣……求陛下……”
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极悠长的鸣叫。
清越,尖锐,像某种鸟类的啼声。
一声未落,一声又起,此起彼伏,响彻九霄。
谢秋山猛地抬起头。
她看见,灰白色的天幕之上,无数道白影破雪而出,自东南而来,排成浩荡长阵,穿云掠雾,朝着正北方向振翅而去。
那是什么?
那是一群鹤。
数不清的白鹤,翼展数尺,羽如霜雪,连绵不绝地从天际涌出,像一条凌空翻涌的白色江河。
它们引颈长鸣,声震层云,飞过之处,漫天飞雪竟被搅得纷纷扬扬,如银鳞碎裂,如天河倾落。
满城皆惊。
宫人们从廊下奔出,内侍们仰头张望,禁军甲士忘了肃立,皆仰面失神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——
“祥瑞!是天降祥瑞!”
“白鹤朝北!白鹤朝北!”
“天降祥瑞,天降祥瑞!是鹤驾临空!”
声音一声高过一声,从宫墙内传到宫墙外,人群像炸了锅似的喧腾起来。白鹤的队伍却丝毫不乱,一路向北,鸣声穿云裂石,仿佛要将这满城缟素生生撕开一道裂口。
谢秋山愣了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天边鹤唳如潮,一声比一声尖利。
皇帝出来的时候,满城已经跪倒了一片。
山呼“陛下”的声音从宫门一层层向外滚去,像浪头拍在玉阶上,谢秋山跪在雪地里,费了极大力气才把额头从地上抬起来。
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,根本辨不了人,费力的睁大眼,终于看见一块儿移动的明黄色,约摸是帝王的伞盖。
皇帝从殿门里出来,后面跟着乌压压的仪仗,再后面,是满朝文武震惊的面孔。
皇帝站在丹陛之上,负着手,抬头望天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可不是难看吗?
天幕上白鹤长鸣,像千万把刀子划开了他的金口玉言。他刚说了“天降瑞雪化春,或者天雷打在这丹凤阙上,朕就依你”,老天爷就给他送来一场“白鹤朝北”。
这不是祥瑞是什么?这不是天意是什么?
满城百姓看着,满朝文武看着,他亲口许下的承诺,赖都赖不掉。
谢秋山知道皇帝生气了,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,她把身子伏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臣——谢陛下!”
说完就两眼一闭,装昏了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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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来时,谢秋山躺在一张熟悉的榻上。
屋里暖乎乎的,她睁着眼,盯着头顶的承尘,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额头火辣辣,谢秋山疼的有点烦躁,抬手想摸,被一只小手按住了。
“大人,你别动。”
丫鬟清漪红着眼圈,端着一碗药坐在榻边,道:“大人额上刚敷了药呢,不能碰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了。”
清漪抽了抽鼻子,“大人,您发了好大的热,奴婢还以为……以为您挺不过来了。”
谢秋山“嗯”了一声,嗓音沙哑:“业州的事呢?”
“成了!大人,成了!”
清漪眼睛亮起来:“宫里传了旨意,陛下允了,命户部连夜调集粮草,还许您亲自押粮去业州。旨意天没亮就下来了,这会儿六部都传遍了。”
谢秋山闭了闭眼,长出一口气:“好。替我更衣。”
“?”
清漪吓了一跳:“大人,您的身子……您,您还是先把药喝了,再更衣吧。”
“……有什么好喝的?”
“大人!您又这样!”
“……”
谢秋山拗不过小丫头,于是撑着手肘坐起来,接过药碗仰头灌下去,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清漪还想说点儿什么,却见谢秋山碗一放,掀开被子就要下地。
她又急得直跺脚:“大人!太医说了,您额上的伤要静养,不能再吹风了。您就是要去,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呀!”
谢秋山充耳不闻,已经走到了屏风后。
“去户部,点粮,对账,调车马。从京城到业州,走官道两千四百里,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来天。眼下已经腊月底了,再不出发,那些百姓连年都活不过去。”
“……”
清漪张了张嘴,劝不动了,于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跟了谢秋山三年,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脾气,说一不二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正收拾着,外头忽起了喧哗。
清漪刚走到门口,就见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脸都白了:“大人!大人!国师大人到——”
话音没落,谢秋山已经从屏风后转出来,披着一件半旧的官袍,额上缠着白布条,脸色冷得像结了霜。
她听见“国师”两个字,心情就不好,于是眉头狠狠拧起来,道:
“让那个神棍滚。不滚就打出去。”
“哎呀,谢大人,你好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