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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日暮风吹红 ...

  •   小表妹打开门,比着手指嘘了一声。
      我不耐烦地翻翻白眼。嘘什么嘘,又不是来做贼的。
      书房里满满的书,四面墙都是书柜。向上要仰望,向下要俯身。
      我低声问:“到底在哪里?”
      慕文倩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      两个人仔细找起来。我上下翻,隐隐听见一阵琴声。侧耳一听,竟然很耳熟,不禁一愣。
      “谁在家?”
      慕文倩声音轻轻的:“姐姐今日没课,在房间里练琴呢。”
      练琴。我嘀咕。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小表妹一声惊呼。我慌忙冲过去,一看果然是。古版的装帧,质朴厚重。
      小表妹好奇:“真的很重要吗?”
      我挥挥手中的书,得意:“此次胜利全靠它了。”开心地走出书房。
      门外悄然立着千娇百媚的慕老师,过风处,扑鼻幽香,长裙上的丝带随风飘动。
      上次体罚留下的心理阴影,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。我呆然地迎向慕文琳的目光。
      女人美貌胜自眉目。慕老师的眉毛仿若远黛,眼睛如一汪清泉,清凉地逼进人的内心。没有那日体罚时的冷冽,目光里有着淡淡的探询。
      小表妹已经跟上来,紧张兮兮地为我打圆场:“姐姐,扶苏来借书。”
      慕文琳看一眼我捡起的书,淡然而笑:“《雍和笔录》?”
      我浮起笑容:“《雍和笔录》韵律复杂,很难弹奏。学生只是仰慕,想看一看。”
      慕文琳又是一笑:“我最近练的一支曲子很有意思,不知林同学有没有兴趣鉴赏?”
      我垂下脸:“老师高抬。鉴赏不敢说,耳力粗俗,不通高雅之乐。”
      手上一温,慕文琳已牵起了我的手,满目的温柔:“听一听也无妨。”
      我终于忍住,在一边的椅子坐下。小表妹看见她姐姐牵住一个男生的手,愣了足足有一刻钟,在姐姐的目光下打了个机灵,连忙也在椅子边坐下。
      琴声悠扬,仿在春日的水乡,轻柔美丽,正是梦里水乡。
      一曲终了,慕文琳修长的手指轻柔扬起,优雅从容。挑起眉头,柔柔地看向我,目光闪亮。
      我微笑:“琴声高雅,幽然如兰。”
      慕文琳不在意地拨弄琴弦:“终究没有编曲者来的情真意切。”
      她这样说,我也不反驳了,端起茶碗说:“所以弹奏乐曲,只是为编写者作嫁衣裳。”
      慕文琳面色一僵,很快恢复如常:“高山流水,也要有知音。独自吹奏,纵然情真意切,也不过是顾影自伤。”拨动琴弦,又一曲响起。
      我在青松书院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,平日除了上课,闲暇时间都泡在藏书楼,帮卢媛整理书架,誊录旧著,乘机饱读群书。偶尔嘴馋跑到刘月俊的寝室吃火锅解馋,长久下来,端木峰也没有那么难以亲近。
      书院公休日,我都到后山找陶修,泼皮无赖地硬学来几招法术,只能让桃叶在空中多绕几个圈。
      这日回到教室,正是课间休息。教室里乱哄哄一片。姚文辉正骑在涂强的身上,手里拿着书吆喝。
      我绕道过去,在位置上坐下。秦子游凑过来,神秘兮兮:“上次的说书什么时候后续?”
      我推开他:“再说吧,本少最近没时间。”
      秦子游很是失望,沉寂半天凑过来又说:“书院的翔鹤比赛又要开始了,我估计老师肯定找你挑大梁对抗青寅班。”
      翔鹤比赛相当于现代的能力竞赛,青松书院学制三年,在第二年秋季会举办一场翔鹤比赛以测试学生的情况。在秋季举办,是表收获之意,会邀请一些朝廷官员来做评判,一来突出比赛的重要性;二来,书院毕业的学生必然要走向官场,提前在官员面前露脸,有助于仕途的发展。
      青寅班已经连续三次夺得比赛魁首,老师暗地找过我,让我好好物色班里的比赛人选。几天来忙的焦头烂额。
      中午回到寝室,拢翠坐在桌子边抹眼泪,看见我进来,慌忙用袖子擦了擦。
      我忙问是怎么了。拢翠摇头不语。我着急起来。拢翠沉默半天,递给我一封信。
      我看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,连忙拆开。
      信是林健南写的,和平时一样都是一些问候关心的话。只是最后提到,拢翠的母亲病重,要是书院里事情不是很多,让她回去看看母亲,另留下送信的人服侍我。
      拢翠不是家奴,八岁时被林老爷雇来照顾林小姐,虽然常年都是在林府,逢年过节也会回家探亲。
      我一看也着急起来,当下帮她收拾包袱打发她回家。拢翠不干,我的脚伤虽然好了,可是不能做重活,她走了我没人照顾生活上不方便。我安慰她有小刘小表妹作伴,班上除了姚文辉常和我作对,其他同学都相处很好,根本不用担心。拢翠这才同意回去。
      青松书院离家很远,林健南派来的人本应该留下来陪我。我怕拢翠一个人上路不安全,打发他先送拢翠回去再回来。
      于是第二天清晨,我送拢翠下山。
      在别离亭,拢翠眼泪汪汪地拉住我的手。我心里也很不舍,只催她赶快上路。拢翠一步一回头下山去。
      人都是感情动物,来到古代以后,拢翠和我相处的时间最长,我把她当姐妹。在亭子边看她渐行渐远,最后转弯不见,心里不禁空荡荡的。
      站了老半天,转身回书院。
      树木幽密,奇石堆积,流水潺潺,呼吸着新鲜空气,只觉通体舒畅。
      正不紧不慢走着,身侧传来马蹄声。我回头一看,两人骑马而来。一个穿玄色的衣服,二十岁左右,挺鼻方唇,腰上挎着一把刀,看起来英挺精神。另一个人玉带束发,锦衣白袍,行动处从容潇洒,竟然是马子豫。
      自从上次的事件后,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马子豫,箫课全部由琴课代替。我曾悄悄打听过,小表妹说,马子豫好像去了延京,具体原因也不是很清楚。偶尔午夜梦回在书院湖边散步,忍不住就想起那箫声,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。
      此时忽然见了,竟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,我低着头只顾朝前走。很快,两匹马擦身而过,奔上山去了。
     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,走了半天,觉得腿脚酸痛不已。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心里一阵难过。
      面前一阵阴影,抬头看,是马子豫。
      锦服华冠,儒雅贵气,看起来有点陌生。只那目光依旧淡然清冷,注视着我伸出手。
      我心里一颤,不自觉咬住嘴唇。
      崎岖不平的山路看不到尽头。草丛里偶尔探出动物的头,睁着清亮的眼睛看我们。
      马子豫的马颇有灵性,背着我跟在马子豫的身后,
      山风送来他身上的菊香,我贪婪地嗅着,忽然忍不住哧地一笑,连忙又收了声息。
      他已经听见了,在前面问:“笑什么?”
      我回答:“害先生要走上山。”
      他没有说话,衣袂随着山风飘拂。
      一阵山风,树叶落落而下,在身边飘洒,像是下了一阵叶雨。我忍不住用手去接,身体倾斜,险些摔下马去。马子豫在前面训斥:“别乱动。”
      委屈屈地收回手,到底还是抓了片叶子,放在掌心把玩。
      我轻轻说:“陶修……”感觉马子豫的后背一僵,我连忙说:“他是我朋友,他不会伤害我的,先生别担心。”
      意料之中,马子豫没有答话。半天,又轻轻一声叹息,带着妥协。
      其时,落木萧萧,水流清清。
      翔鹤比赛正式进入预热阶段。班级首先进行内部的选拔,在史学、诗文、数学、骑射、乐音等方面选拔,组成团体,进行院赛。
      我们班经过竞争,终于把人选敲定。
      姚文辉洋洋得意:“还不看本少爷大显身手。”
     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。他是以骑射选手的身份入选的。大公鸡头脑简单,骑射功夫倒还不错。本来还有几个马上功夫了得的,在竞争过程中先后输给他。姚文辉肯定动了手脚,因为有一个选手输的非常蹊跷,刚在马上拉开弓,箭啪地就断了。可惜没抓到证据,只得任这害群之马进入比赛团体。
      刘月俊在数学竞选中输给倪梓荣,万分挫败。我偷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,他马上转忧为喜,拉着小表妹到边上窃窃私语。
      班上学生集体观念很强,虽然其他人没有进入竞赛团体,还是热心地帮忙。五个人之中要推举出一个人做组长,因为上次李及第事件,我光荣地入选。大公鸡差点把鸡嘴给撇掉了。
      按照我的理解,这种比赛多半是灵活的,不可能出什么死板的题目。因此我按照现代的方法,出了一些脑筋急转弯之类的题目,让他们灵活头脑,排除僵板。对大公鸡的要求尤其高,马上马下飞窜,简直锻炼成了特种兵。
      姚文辉很有意见,觉得我是公报私仇。
      我冷笑:“公报私仇?”什么话都不说,拉着他到训练场另一边。
      训练场也是平日上骑射课的地方,空旷平坦,零散地放着箭靶和跨马的障碍物。远远可以看见一人一骑飞跨过障碍,张弓斜射,一支箭破空而去,奇准地射入靶心。
      姚文辉面色微微一变,不说一句话。
      我冷笑:“青寅班的秦骅葆,你不是不认识吧?”
      秦骅葆是青寅班的学生,在书院里颇有名气。身形壮硕,浓眉大眼,目光炯炯,大有不怒而威的气势。傍晚时分书院里学生喜欢在训练场踢蹴鞠,某日正玩闹酣畅,蹴鞠从一位仁兄的脚下飞出去,砸向路过的秦骅葆。众人一阵惊叫。秦骅葆仿若未觉,眼看蹴鞠就要招呼到脸上,就见他腾空而起,飞腿击出,蹴鞠在空中急转一个完,直入网洞。目睹的学生个个目瞪口呆。
      姚文辉在书院里横惯了,唯独怕他。这时一看对手还有他,从云里雾里找到自己,规规矩矩回去练习。
      因为比赛,书院也暂时停课了,时间都由自己支配。我看看时间还早,上山找陶修。
      秋季丛林里常有虫兽出没,我一路磕磕绊绊,受了好几次惊吓才到了陶修的桃林。
      落木季节,桃叶凋零,山风里桃树一副凄凉的样子。
      陶修似乎精神不佳,面色有些苍白。看见我,面上瞬间生动起来,还和我开玩笑:“公子又来讨水喝?”
      我嘿嘿笑,老实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点心盘子开始大吃特吃,半天含糊不清地说:“不是来喝水的,来吃东西的。”
      陶修微笑,给我倒了杯水,也在椅子上坐下。半天问:“最近很忙?”
      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,随便用袖子抹抹嘴,说:“是啊。不是要比赛嘛!”
      陶修笑:“原来如此。”
      我嘿嘿贼笑:“怎么?小娘子想大爷了,来来来,让大爷看看是不是瘦了。”
      陶修笑呵呵伸手过来,帮我擦掉脸上的碎渣,顺势一捏当是惩罚。我夸张地哇哇大叫,陶修盘腿坐在椅子上当看戏。
      闹够了。我赔笑着说:“今天来是想请你帮忙。”
      陶修一副早已了然的表情。
      我简单地说了一下,特别夸张了他的作用,末了又加上一句:“一年一度的书院盛会,去凑凑热闹也是趣事一桩。”
      陶修不为所动。
      我赔笑:“陶大公子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      陶修装傻:“怎么?书院是比赛杀人?”
      我气结,又不敢发火。死缠烂打半天,才让他点了头。我一跃而起,高呼万岁。
      陶修在边上讽刺:“弹跳力不错,看来上次的伤已经是痊愈了。”
      他一说我倒想起来了,问他:“这边山上是不是不干净?”陶修目光鄙视。我解释:“这几次上山,老是有虫啊蛇的冒出来,虽然不伤人,也够受的。”
      陶修依然鄙视:“人品问题。”
      有求于人,只能忍之再忍。我闷闷地往嘴里塞东西,差点没噎死。陶修噗嗤笑了出来,又在我脸上一拧。
      这样玩了一会儿,竟然下起雨来。秋天天黑早,下了雨更显得阴沉。我暗暗叫苦。
      陶修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壶倒茶,口中却娇滴滴地说:“公子呀,雨夜下山极是危险。您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小女子本该留公子住下。只是小女子身家清白,还未许下人家,传出去只怕有损小女子的名声。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
      我呵呵笑,上去抬起他的下巴,一副色迷迷的样子:“小姐莫怕。大爷也是清白人家。天公作美,不然如何诉小姐幽情窗下?”
      晚上住在茅屋,雨点打在残留的桃叶上,淅淅沥沥一阵响。
      每逢秋夜我便难以成眠,以前在现代也是这样。常常半夜起来开灯,捧起书本细读,或者偷偷拿出姜道榛的画细细欣赏。从小老头子逼着学画,想我继承衣钵。我偏是反着来,怎么都不肯学。所以后来我爸发现我天天躲在房间里练习画法,欣喜不已,数学补习班都恩准我不去了。
      有多久没想起姜道榛了?半年?一年?
      终究是青春期的懵懂,青涩单调。
     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。陶修屋外问我:“认床?”
      我瞎掰:“在看月亮。”说完恨不得咬掉舌头。
      陶修却没有笑,半天才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叹息。
     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没话找话:“我念诗给你听。”

      一树繁英夺眼红,开时先合占东风。可怜地辟无人赏,抛掷深山乱木中。

      村南无限桃花发,唯我多情独自来。日暮风吹红满地,无人解析为谁开。

      屋内一片静默,窗外雨声依旧。外间一阵沉寂,陶修没有说话。
      我拥着棉被,卧听秋雨,不知不觉沉入梦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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