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还珠双泪垂 ...
-
从山上回来,天色已经擦黑。陶修要送我下山,被我谢绝。我看着天色,脚上加快了速度。
上山容易下山难,山路上满是泥泞。我踩着一些树木往下走,减少打滑。已经是夏初,山上的花草郁郁葱葱,粉嫩鹅黄着实可爱。一路上看着被踩烂的花草,心里实在觉得可惜。
跌跌撞撞走了一会儿,眼看着青松书院就在眼前,心里一阵欢喜。总算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了。
正高兴着,不想脚上一滑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这一下不轻不重,我撑着地准备站起来,手上摁到凉滑的东西。低头正看见一条青色的蛇朝我吐着鲜红的信子。我尖叫,跳起身往前跑。
我跑的飞快,也不知道踩到什么坑凹的地方,脚被夹住。我又慌又乱,一使劲,脚倒是出来了,一落地只觉得一阵刺痛。腿一软,结结实实摔了一跤。山上满是树木,一些硬石子全都磕在身上,疼的我半天才缓过来。
撑着双手坐起身,脚踝处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。想扶着树干站起身,试了几次都不行。眼泪忍不住掉下来。
天色越发暗了。山里本来就没有灯火,又正值阴天,密密麻麻的树看起来阴森恐怖。刚出来的半轮新月被乌云一遮,仅余的一点光亮也熄灭了。风把树木吹的刷刷响。
我叫:“有没有人啊?”刚才慌乱的一跑,走岔了路。书院虽然离的不远,却是没有会经过这里。
我惊恐盯着四周,乌沉沉一片,仿佛随时会走出妖魔,可能是长头发长指甲长牙的女鬼,也可能是红眼睛的吸血鬼。
我的声音已经变了声调:“救命啊!”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,用能动的一只脚挪步。到后来几乎是用双手爬了。
完全走不动了,我僵坐在地上。忽然感觉树林里还有人。
那身影慢慢走过来,完全把我罩在黑暗里。我闭着眼睛就要尖叫,鼻端忽然嗅到淡淡的菊香,不禁心神一松。
马子豫蹲下身查看我的伤势。我口中疼的咝咝响,他一声不吭。这时凑的近了,我才看见他的面色。一张脸上满是寒霜,眉头紧紧拧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背起我往山下走,我大气都不敢出,攀住他的肩膀。他走的飞快,到了一泥泞的地方,脚上一滑。我明显感觉他身影一颤,心中一慌,连忙搂住他的脖子。
他立住脚步稳好身形,才又继续往山下走。我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明显感觉到盛怒的情绪。
书院静悄悄一片,学生大多已经休息。小阁楼外,拢翠正站在门边等我,满面的焦急,四处张望。看到马子豫抱着我,先是一呆,看我满身狼狈,连忙迎上来。
马子豫将我放在床上。转脸吩咐慌了手脚的拢翠打热水来。
我坐在床边。马子豫帮我脱下脚上的靴子,露出一双月白色的绣鞋。
燕国女子并没有裹脚的习俗,但是大门二门不出不迈的习俗还是有的。女子的脚比起男子要小上很多。到青松书院后,每个学生都发了两套衣服和两双鞋子,要求上课期间全部穿院服。发下的靴子我穿上像是把脚插进了船里,不得以在里面穿上一双鞋。
马子豫看见绣鞋,微微一怔却什么也没说。脚已经肿胀的不成样子,鞋子粘在脚上拿不下来。
我大叫:“疼!”
他冷冷看了我一眼,动作放轻,好不容易把鞋子取下来。烛光摇曳,一片昏黄恍惚中,只见他额上已经渗出汗珠,神情却是全部贯注在我的伤上。
整个脚踝肿胀不堪,淤成青紫一片。
拢翠端了热水来。马子豫拿过棉布,刚触到我的伤处。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。他手上一顿,动作更加轻柔。
脚上火辣辣一片。我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。等他收拾好,我已经一身湿湿的汗,伤口没那么痛了,疲倦感却渐渐涌上来,眼睛慢慢合拢起来。
马子豫帮我把被子盖上。我勉强睁开眼看他,朦胧柔和的灯光下,他的脸色略有和缓,不再那么冷淡,可还是不悦的神色。
拢翠送他出门。沉入梦想之前,依稀听见他在门外交代拢翠一些事情。
第二天被扶着去教室。刘月俊看到我的样子,吓了一跳,连忙问是怎么了。我省去陶修其人其事,只简略说是去后山玩,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跤所致。
刘月俊丝毫不怀疑,主动承担起扶我上下课的责任。
摔了脚,仿佛成了废人。偶尔还有大公鸡之类来骚扰。我就好汉不吃眼前亏,惹不起就躲。
这样倒是安静过了两天。某天忽然发现身边几个学生都是避我惟恐不及的样子。问刘月俊,刘月俊也说不知道。
正疑惑间,正看见大公鸡走过来。
我看他那德行就知道他肯定又是冲我来的,但正在饭堂吃饭,避无可避,只得装作没看见。
一张桌另一面还坐着学生吃饭。姚文辉走到旁边,看着对方,忽然做个凶恶的嘴脸:“李及第,你还吃。和妖魔在一起惹上妖气,看你还怎么及第!”
李及第被他一吓,匆匆瞄了我一眼,捧着饭盆刺溜跑一边去了。
姚文辉扬着脖子喊了一声:“涂强!”
涂强也是个二流子,平时就是姚文辉的党羽,听见叫,屁颠颠跑过来了,点头哈腰叫道:“姚少爷!”
姚文辉看他:“你怕不怕妖怪?”涂强点头。姚文辉又问:“要是有人跑到山里被妖怪附身了,你说怎么办?”
涂强嘿嘿笑,却是不说话。
姚文辉扬手给了他一巴掌:“本少爷问你话呢。”
涂强笑:“那当然躲着走了。”
我这才明白,原来这半天是指我呢。以前倒是听人偶尔提过,说是后山是禁忌,书院的学生从不往那里去。我向来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。再说见了陶修,更没什么好害怕的。
我把最后一粒米挑完,站起身。刘月俊连忙过来扶我。瘸拐着往外走。
姚文辉一下拦在我面前。我早已有准备,满面的笑容,把姚文辉看的一呆。
我眯眯笑着:“姚公子,您大概也看到我的腿了。这样子要是再不小心摔伤可要残废了,不知道院长会怎么对待伤人事件呢?”
说完绕道而行。
傍晚的阳光依旧白花花的,夏天傍晚的温度简直让人窒息。
刘月俊本来以为我要像往常一样蔑视痛骂权贵,看我一副平常样子倒是有点不能适应。两个人走路,一个是瘸子,自然不好走。我谢绝刘月俊要带我散步的好意,回到屋里老实呆着。
屋里拢翠正收拾我的东西,拿着厚厚一叠稿纸问我是什么。我看是平时无事时写的小故事,正巧无事,便拿过来继续写下去。
这样写到半夜,拢翠靠在旁边早已睡着了。
小丫头睡的沉,这两天忙前忙后照顾我也真够她累的。我把她扶到床上,盖上被单。拿着刘月俊给我找来的小拐杖,轻手轻脚带门出去。
外面的月色很好。我顺着台阶下去。平日几步就能走完的台阶,现在走起来实在费力气。
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。我回头,一张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,月光下带着桃花一般艳丽的笑容。
我又惊又喜:“是你!”
陶修微笑:“你以为是谁?”
我不说话,任他扶着我到湖边藤蔓丛里坐下。
我问:“你怎么会想起来这里?”
陶修道:“你那天下山我就担心你出事,后来知道你受伤了,白天人多不好过来,现在才能来看你。”
我嘿嘿傻笑:“我这面子可大了,山上的妖怪来探病。我该拿着喇叭宣扬一下。”
陶修问:“还能拿个饭盆收钱是吧?”
我点头:“知我者,陶兄是也。”
陶修笑了笑,夜色下书院瞬间明亮起来。陶修检查我的伤口。也没有外伤,只是扭到筋骨,肌肉郁结肿胀。
我怕他担心:“养养就好了。没有大问题。”
陶修没说话,拿出一个白玉瓶子,挑出药膏敷在我的伤处。
一股清香扑鼻而来。伤口处更是舒适了好多。我赞赏:“桃树果然一身是宝。”
陶修不以为然:“你又知道?”
我昂首:“当然。桃花的叶子,花瓣,须茎,树根,各有用处,全都可以入药。桃花虽是山野之花,却全身是宝。”陶修满脸的笑,大有相知倾心以身相许的意思。我又说:“可是今年吃不成桃子。”
陶修侧首:“我的桃树是不结果的。”
我惊讶:“居然和你同气连枝。”
陶修赏我一个爆栗。我刚想大笑,他一把捂住我的嘴,在我耳边轻轻嘘了一声。
刚在葱茏的藤箩后面藏好,就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过来。一个身形婉约,另一个稍微肥胖一点。
两个人到藤箩架下站住。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就说:“会不会有人看见?”又自言自语:“这个时候应该没人了吧。”同来的女人稍有不悦:“师兄,你就怕成这个样子。”
男的被一说,有些不好意思,尴尬地说:“师妹,我不是怕你……”
女的把身子一扭:“我不在乎,你也别管。”
男的只得妥协:“好好好,不说这些。师妹,我们最近还是多注意的好,我怕家里那位……”
我差点忍不住啊出声来。陶修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,我才反应过来。连忙朝后面移了移,这个时候出去可就闯了大祸的。
这个男人是谁。居然是院长慕京昆。那个女的声音我也听出来了,是图书楼的老师卢媛。
没想到啊没想到,爱的火花居然在这两个人之间爆发。
办公室恋情在古代就已经有萌芽了。
院长看起来敦厚老实,平日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,没想到还会发展地下恋情。
院长夫人我见过,年轻时想来也是颇有姿色,不然生不出慕文琳那样的绝色。只是芳华已老,早年的困苦生活还让她沾染上一些世俗妇人的的彪悍,便把仅剩的一些韵味消磨殆尽了。这个卢老师是前任院长的独生女,妙龄也已三十有六,一直没有结婚。我先还比她作现代的独立女性,现在看来,纯粹是为情所苦。
两个人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,即便幽会也是适可而止,并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言语举止,只是缅怀过去,对月长嗟。
有他们的只言片语,加上丰富的想象力,我在脑海里迅速勾勒出过程。大致就是院长发达后,发现妻子与自己没有共同语言,心里烦恼郁闷。然后遇见了芳华正貌的卢小姐,那当真是你侬我侬。可毕竟糟糠之妻不下堂,院长拘于世俗礼法加上自己一直未泯灭的良心,便一直没有给卢小姐一个答复。没想到痴心的卢小姐竟然孑然一身至今,并且誓言孤独终老。
真是可怜。
还君明珠泪双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
我躲在后面不住摇头。侧脸正看见陶修一脸的笑容,恍惚间有轻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,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宠溺。我回他一个笑容,轻轻拍拍他的肩。
两个人伤心一阵叹息一阵后终于走了。我和陶修半天才敢从藤箩下爬出来。
我叹息:“唉唉唉,爱情,无往不胜的童话,多少人为你意气奋发,多少人为你黯然神伤。”
陶修鄙视我:“大晚上发什么春?”
我叫嚣着打他,忘记了脚上的伤口,脚上一痛,往前摔去。陶修一把扶住我,我收不及身形,一下扑进他怀里。
鼻子嗅到一股好闻的味道,像是置身在三月的桃林,温郁清新。单薄的衣衫下宽阔的胸膛,像是安心的港湾,可以不惧危险安然睡去。
陶修收了平日的笑容,从未有过的正经沉默。眼睛里有我看不清的情绪。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帮我拈去头发上沾上的蜘蛛网,然后柔和地落在我的脸上,轻轻摩挲。
我呆住了。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。微张着嘴,脑子里空白一片。
陶修看我的傻样子忍不住笑了,比平日更加温暖的笑容绽放在脸上。低下头想要跟我说什么,视线却又落在远方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一道青色身影正立于湖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