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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自有多情人 ...

  •   童夫人的小女儿乳名一个荞字,性格娇俏可人,我十分喜爱她。
      到进州已有半月余,除了必须的外出,我都与小荞儿玩在一起,日日陪着她踢毽子翻画册。
      每到这个时候,童夫人总是边笑看着,边忙着手上的刺绣。
      童安生生性简朴,从不喜奢华之服,一家四口的衣服大多是童夫人亲自动手做成。
      童荞儿拿着七彩羽毛毽子扑过来,娇声道:“林姐姐与我比赛。”
      童夫人在一边娇嗔道:“没规矩,不能混叫一气。”
      我笑着道:“这是自己宅子里,没什么,随荞儿叫罢。”
      童夫人素来疼爱这个女儿,慈爱一笑也就罢了,道:“自扶苏来了后,荞儿开朗许多,平日里一个月也难得说这么多话。”
      童荞儿嘟嘴:“那我不是一个小哑巴么。”
      我忍不住笑捏她的娇俏脸蛋:“荞儿要是哑巴,那世上可就没有聋子了。”见她疑惑不解,只好解释道:“小哑巴的声音那么吵,便是聋子也被吵得能听见了。”
      童荞儿果然不依不饶起来,撅着嘴。
      我只好使出踢毽子的绝招逗她开心。
      平踢、盘踢、变换身形踢,不断出新花样。
      童荞儿早已忘了不快,在旁边拍掌叫好。
      我得意,身手更加矫健,在空中轻翻了一个跟头,准备接下空中的羽毛毽子,不想刚落下脚,面前突然出现一张面容。
      我低呼一声,身形不稳,眼看着要摔在地面上。
      东方桀身手一捞,稳稳地扣住我的腰,我晃荡不已,一下扑在他怀里。
     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男人的气息钻入鼻中,我后退一步,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,极从容地向东方桀行礼。
      东方桀扫了我一眼,面上毫无表情,与陆炳元孙泰往书房走去。
      童夫人泡了一壶茶,要往书房送去。
      童荞儿在一边玩耍,摔了一跤,哭个不停,抱着童夫人撒娇。
      我便接了茶水。
      刚走到门边,便听到孙泰的大嗓门。
      “王爷,若是李亚真的要迎娶扶苏,可怎么是好。”
      陆炳元犹疑道:“以李亚对结发妻子的深情,待扶苏必然极好,只是若扶苏对他无意,只怕要牺牲她的幸福。”
      我不禁恼怒异常,心中一阵冷笑,面上却按捺下来,不动声色地走进去,把茶壶放在桌案上。
      他三人见我进来,便都住了口。
      我将茶水倒在杯中,一边轻声道:“不敢劳烦两位大人操心,林扶苏一介戴罪之人,何谈幸福,更不敢雀占鸠巢,做了李亚思念妻子的替代品。”
      孙泰面上讪讪,笑道:“扶苏莫气,只是这李亚若能为王爷所用,在这进州自然能立下功劳,算起来也有你的份,这样即便并州治水不甚顺利,也可保你安全。”
      我微微一笑,逼视着他:“林扶苏虽一介女子,也知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,若是治水无力,便等着牢狱中终老,不敢贪图情思。”
      说着,也不等他应答,转脸出了门。
      童安生在进州多年,对李亚的家事略有了解。他对李亚的评价是,有正义感,懂民生苦,但先前在军中因故要被责罚时是杨睿开口救了他,从此他便摆拜入杨睿门下。
      进州的问题,要想解决,必须要确定李亚的立场,才好决定是除去还是争取。
      能让他说出内心话的,大概只有一个肖似他已逝妻子的弱质女子。
      本以为只需扮一次间谍,且维持在红颜知己的程度,不想这两个老家伙竟是要把我牺牲出去,太过心黑。
      心中想着,不禁愤愤起来,晚饭也没有去吃。

      夜晚月色极是干净,娇花疏影,虫儿低鸣。
      我抱腿坐在栏杆上,看着那一抹淡淡的月色。
      东方桀在身边坐下,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飘来。
      他不说话,我只当他不存在,只盯着幽静的天空发呆。
      良久,他终于开口:“可是想家了。”
      本以为他也是要来做说客,却与我拉起家常来,我鼓着气道:“戴罪之人,不敢想家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半晌又道:“既不是想家,可是急着要做哪位统领的填房。”
      我转过脸,对他怒目而视。
      许是知道自己戴罪,只怕早晚有天命丧国丈的明刀暗箭之下,不知何时起,竟生出一股勇气,对于皇权阶层没了之前的敬畏与距离。
      他见我如此反应,并没有气恼,相反低沉地笑了起来,素来冷凝的面容如被春风吹开一般。
      我这才知道他是在戏弄我,奈何人家位高权重,不能轻易反击,只好闷闷地咽下一口恶气。
      他摊开手掌,递给我一个油纸包。
      我疑惑:“这是什么?”打开油纸包,里面赫然是几块糕点。
      东方桀的目光带着些暖意,轻声道:“不吃晚饭怎么可以,快吃些糕点垫垫。”
      肚子适时叫起来,我也不再掩饰,拿起糕点往嘴里塞,含糊不清地说:“王爷你看,从这个角度看,这里的月色真像青松书院的夜景。”
      东方皓仰首看过去:“是么,青松书院的夜景便是如此。”
      我点头,忍不住滔滔不绝:“月亮仿佛近在眼前,伸手就能摸到一汪清泉。天空幽蓝,仿佛深海一般。”
      他侧脸看我:“你也见过海?”
      我骄傲:“当然,我不仅见过,还在海里游过泳呢。”几千年后去海南旅游的时候,一方湛蓝的天,带着回忆的温暖,和几个好友去海边,捡回好多贝壳,串起来挂在屋里,风一吹,响声悦耳动听。
      这样想着不禁有些沉醉,抱着腿轻轻哼起小曲。
      庭院里还有清脆的虫鸣。
      夜色渐深,我不禁打了个哈欠,准备向他告退回房休息。
      忽听他说:“青松书院的那三年,你过得开心么。还会不会再想起?”
      我微微一怔,笑着说:“做学生时最是无忧无虑,比起如今的种种生活烦恼,自然轻松又开心。”
      他转过脸,深深地看着我。
     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,本已包裹严实的心漫溢出一缕酸涩,并不断蔓延泛滥,几乎要冲到眼眶。我不禁握起双拳,悄悄平复心情,唇边泛起笑容,轻声道:“过去的便是过去了,人生苦短,何必活在过去的记忆里。”
      他仰首看着星空,静默无声。
      我指着天上的星星:“王爷,您看那是什么。”
      他凝神注视,道:“夜幕低垂,星子耀目。”
      我微笑:“夜便是夜,星星也只是星星,‘低垂’与‘耀目’不过是人的感觉,物本无意,又怎有情。”
      站起身,在柔和的夜风中拂了拂衣袖,掸掉一缕烟尘,轻声笑道:“王爷好坐,我先去睡了。”
      风穿过庭院,墙角的翠竹刷刷地响着,天边的月亮皎洁又坦然。

      童安生在东方桀的支持下,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竟运来一些粮食,天天在府衙前施粥救灾,进州府的饥荒得到缓解,许多人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。
      府衙前日日排着长队,附近城郊的难民听说城内有人施粥,也源源不断地涌入城来。
      一条街上,数十口大锅,熬着浓稠稠的粥,白米混着杂粮,却让饥饿的难民眼中冒着光亮。
      数十个衙役维持着秩序,童府的仆人本就不多,此时更是都忙碌起来。
      童夫人站在一口大锅后,正给一个中年妇人的碗里添粥,看见那妇人手里还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,犹豫了下,又多加了一勺。
      那妇人感激不尽,抱着孩子蹲在墙脚,一勺勺往孩子嘴里送,孩子饥饿至极,顾不上烫,几口就吃了大半。
      孩子吃了两口,忽又住了口,指着碗说:“娘也吃。”
      那妇人顺手捋捋乱糟糟的头发,微笑着道:“娘不饿,闰儿吃。”
      孩子摇头,坚持地舀起一勺粥往他母亲口里送,那妇人含着泪吃了一口。
      一直站在童夫人身边的童荞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,眼看着母子俩一口口把粥吃完,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,忙地过去,递上一个馒头。
      那妇人犹豫地说:“多谢小小姐,我们已经吃过粥了,小小姐留着给别人罢。”
      童荞儿摇头,把馒头往妇人手中的空碗里一放,转身跑掉了。
      我帮着管家童伯,把一桶桶的粥用板车运到大锅的后面。
      夏日的阳光火辣辣,一条街上涌动着人潮,灾民们那青菜色的脸上洋溢对生命的渴望,褴褛的衣衫,枯瘦的手臂,手中的碗残缺不全,齐刷刷地伸向一个方向。
      我费力地把一只桶从车上拎下来,一个衙役见了,忙地接过。
      全身已经湿透了,随手抹下额上的汗水,寻了个阴凉角落坐在凳子上。
      灾民的哄闹声中,一个人问道:“官差大哥,这府衙的粮食从哪里来?”
      衙役忙着施粥,不在意地道:“自然是官粮。”
      那人继续追问:“进州数年水患,官粮早已吃完了,哪里还有。”
      我听着那人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,不禁抬起头看过去。
      只见一人灾民打扮,裹着头巾,衣服上满是补丁,手中拿着一只豁口的蓝瓷碗。只是那脚上却是一双做工精致的鞋子,拿着碗的手皮光水滑,一看就是长期生活富足的人。
      我沿着墙根站起身,不动声色地将身影藏在角落里。
      那尖瘦的脸型,精明的眼睛,似乎在哪里见过,脑中灵光一闪,想起正是第一日到进州时去的那家米铺的老板。
      心中冷笑不已,刺探敌情竟然化那么拙劣的装,觉得别人都是瞎子么。
      我拢了拢头发,走上前去,接过衙役手中的大木勺,舀了满满一下粥,作势往他手中的碗倒去。
      那老板一愣,忙地把碗递得近些。
      与此同时,我也把勺子往前一伸,手上一抖,一勺滚烫的粥尽数泼在米铺老板的脚上。
      滚烫的粥把他激得跳起脚来,周围的灾民不知情由,忙地后退几步围成一圈,一个圈子里就只见他不断跺着脚。
      一边的衙役跟着童安生多年,早已修得一双鹰眼,瞬间发现问题,大喝一声:“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。”说着冲上前去一把拽掉他的头巾。
      早有灾民认出来,大叫道:“他是同济米铺的朱老板。”
      又有灾民骂道:“家里米面满仓,居然还来这里和我们抢粥,真是无耻。”
      一个老妇颤抖着手指着他,凄厉地喊着:“我带着小孙子去他店里讨口饭吃,他把剩下的饭菜全都喂给了看店的狼狗,可怜我那小孙子因为捡了半个馒头,被狼狗活活咬死了。”
      民情激愤,灾民们激动起来,一边怒骂,一边捡起砖头石子往朱老板身上招呼去。
      朱老板忙地捂住脸,慌乱地往外跑,却被灾民们团团围住。
      喝了粥有力气的灾民,心中层层的绝望与委屈井喷出来,一向鱼肉乡里见死不救的朱老板成了他们发泄的对象。
      不知何时,李亚竟来了,站在外层,冷眼看着眼前一幕,并没有去解救朱老板的意思。
      童夫人心地善良,把童荞儿的脸捂在怀里,不让她看如此暴力的场景。
      我看那朱老板被打得口鼻流血,忙暗示身边的衙役去解救他,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这些发国难财的人,应该付出更惨重的代价。
      两个衙役走上前去,正要分拨开灾民,扶起朱老板。
      正午的阳光亮的刺眼,我突地发现那围攻朱老板的灾民中一道亮光闪过。
      我惊呼一声:“小心。”
      来不及了,两个身手利落的灾民,扬手捅翻了两个衙役,几个箭步,冲到我和童夫人的面前。
      童夫人慌乱不已,忙地往后退去。
      怀中的童荞儿听见动静,忙地转过头去,童夫人手上不稳,童荞儿已摔落在地上,童夫人一见,眼中几乎要急的滴出血来,忙地往前扑去。
      我本已退到了墙边,见此情景,心中一惊,一把扯住身边要冲出去的童夫人,紧接着扑向童荞儿。
      一个灾民扬手一挥,手中利刃直直地刺向童荞儿。
      童荞儿睁着清澈的眼睛,完全地怔住了。
      我心中巨震,咬咬牙,毫不犹豫地扑过去,将她护在身下。
      脑后传来利刃破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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