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相公是“马文才”》樊素

55、何处惹情思

　　身后传来一声闷哼，紧接着又是几声肉搏的声音。
　　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，一只大手将我从地上扶起。
　　童夫人早已泪流满面，抱着童荞儿不住地哆嗦，童荞儿却不哭不闹，定定地看着眼前正在打斗的几人。
　　我暗吁口气，拍拍身上的灰尘，仰脸对李亚展颜一笑：“多谢李统领。”
　　李亚的手臂滚烫，严密地拢在我的腰上，我几乎能听到他胸膛传出的“怦怦”心跳声。见我如此从容，他紧绷的面容才放松下来，柔声地说：“可有受伤？”
　　我摇摇头，抬手扶正头上的簪花，趁势与李亚拉开距离。
　　李亚微微一怔，很快哑然一笑，收回落在空中的手臂，转脸观看那正在打斗的几人。
　　李亚行伍出身，身边跟着的都是武艺高强之人，一般衙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，不过几个回合，已把那两个灾民拿下。
　　一边的衙役们轰然而上，押着过堂审讯去了。
　　那几乎要被灾民踩死的朱老板也被押走了。
　　围观的灾民数以千计，议论声不绝于耳。
　　人群中突地传来喊叫声：“多谢李统领为我们灾民锄奸。”
　　李亚面色倏的一变，目光扫视，意欲寻出叫喊的人，但灾民密布，哪里找得出来。
　　又听另一个角落里有人喊：“大家快谢谢李统领为我们铲除奸商，拿下了暴民，没有李统领，就没有我们今天的热粥。”
　　灾民中不断有人呼叫，有的灾民站得远，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，只听到一些讹传，不过一刻钟，灾民的呼叫声已变作“李统领为民铲除奸商”、“李统领开奸商粮仓赈济灾民”……
　　我不动声色地将身形隐入人群，冷眼看着被灾民围住的李亚。
　　那张硬朗的面容上闪过犹豫、迟疑、无奈、悲痛，许多情绪交错一起。
　　“啪啪啪……”一阵响亮的鼓掌声，东方桀带着陆炳元、孙泰、童安生排众而来。
　　童安生三两步跨到板车上，大手一挥，声音响亮地说：“进州城受苦多时的父老乡亲们，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，睿王来了，他给我们运来了米粮，从今往后，大家再也不用挨饿了。”
　　童安生做了多年里长，基层工作最有经验，知道这个时候的灾民需要什么，三两句话就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，侃侃而谈、唾沫横飞，很有现当代村支部书记的风范。
　　很快，童安生跳下板车，请东方桀给大家讲两句。
　　东方桀掀起衣袍下摆，从容卓然地站在板车上，目光坚定，面容肃穆，沉声地说：“进州百姓们，你们受苦了。三年天灾，洪水横流，你们颗粒无收。奸商横行，护粮不售，让你们眼睁睁看着亲人失去生命。你们流亡在外，竟还要受暴民的困扰。我燕朝皇威浩荡，怎容如此奸猾之商，如此暴虐之众。本王在这里给你们一个允诺，必然尽快满足你们的温饱，争取让你们过上一个安稳的新年。”
　　人群如点燃的火炉，瞬间热烈起来，灾民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，口中高声呼着“睿王千岁千千岁”。
　　东方桀微笑，抬手制止城民们的呼声，突地扬手指向李亚：“今日能够顺利拿下奸商制服暴民，还有李统领一份功劳。今日本王允诺，他日进州城重见繁华，必然大大封赏李统领。”
　　城民们又齐声高呼：“多谢李统领。”
　　一声声呼喊声势震天，原本情绪复杂的李亚在这一声声呼喊中渐渐坚定了面容，握紧拳头，提声喊道：“进州的相亲父老，李亚今日制服奸商，就是为了给进州老百姓讨回公道。请各位听好，只要李亚在一天，必然不让你们饿死。”
　　灾民们群情沸腾，脸上洋溢着欢笑，原本死气沉沉的进州，终于开始重现生机。
　　米粥施完，灾民们渐渐散去。
　　一行人前前后后地回到童府那两进两出的小院子。
　　童夫人受了惊，童安生忙着安慰妻女，抽不开身，孙泰便顶替他处理手头的几件事务，安顿进城的灾民，接管几个米铺的粮仓。
　　书房内，茶香袅袅。
　　李亚跪在东方桀面前，久久不愿起身。
　　陆炳元侧转身捋着胡须，唇边带着隐隐笑意。
　　东方桀将茶盏轻轻放下，亲手扶起李亚，和声道：“李统领今日为国为民割袍断袖的凛然大义，着实让本王佩服。”
　　李亚低下头，沉声道：“下官浑噩多时，多谢王爷提点，给亚一次重生的机会，还请王爷高抬贵手。”
　　东方桀轻轻一叹：“只要李统领说服家人，王爷绝不追究。”
　　李亚单膝跪地，朗声说：“下官为姐夫担保，必在两日内开仓赈灾，如若背信，任由王爷处置。”
　　东方桀微然一笑，点头道：“如此甚好，李统领费心。”
　　李亚行个礼，抬脚往外走去。
　　我见他神情凝重，知他今日遭逢巨变，心绪不宁，忙地抬脚追过去。
　　“李统领！”我轻呼一声。
　　他在转角处顿住脚步，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。
　　我走上前去，真诚地道谢：“今日不是李统领，只怕小女子已命丧黄泉，多谢李统领的救命之恩。”
　　李亚僵硬的面容终于咧开一丝细缝，暖意悄悄蔓延出来：“只要林小姐没事就好。”
　　我心中一叹，不觉有些羞愧，只好笑着安慰他：“王爷素来一言九鼎，李统领只管放宽心，便是先夫人在，也会赞叹李统领的大义。”
　　李亚点头微笑：“多谢林小姐安慰，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。”说着行了个礼，走了。
　　眼看着他出了院门，我呼出口气，只觉得心中沉甸甸得难受。
　　陆炳元正站在门边，神色中隐隐对我露出赞许之色。
　　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，低声地问：“那两个衙役伤势如何？”
　　陆炳元云淡风轻地一笑：“一点皮外伤。为了这进州城全程百姓的性命，他们这点牺牲，值得。”
　　我点头，沉默地往后院走去。

　　事情进展得极为顺利，还不到中秋，进州城已初步恢复了正常。
　　几个粮商大鳄囤积的粮食相继被分配到各家各户，同时，其他各州从水路陆路运来的粮食也逐一抵达，进州城的人开始吃上饱饭。
　　李亚带领兵卫，四处阻截暴民，原本嚣张的暴民被消灭一空。
　　童安生与陆炳元在城郊土地上的实验也传来好消息，一只只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昭示着大丰收，带着泥土的根茎上，马铃薯累累地缀在一起。
　　进州的府衙早已收回，所有人一齐搬到府衙中去。
　　中秋节的那天，我一早起床，与童夫人两人准备着晚上拜月的东西。
　　搓着手中的面团，我疑惑地问：“竟还没有咸味月饼么。”
　　童夫人与我相处久了，对我的奇思异想早已见怪不怪，努着嘴说：“你身后有一盘咸肉，可用得上？”
　　我大喜过望，端起碗盘忙碌起来。
　　晚上月色极好，幽蓝的天空中嵌着莹润的玉盘，微风轻拂，树影婆娑。
　　童荞儿与哥哥难得地被允许不守礼节，绕着院子四处跑。
　　东方桀坐在主位上，轻挥手中的扇子，仰首看天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　　陆炳元、孙泰和童安生喝着酒，轻声聊着。
　　童夫人慈爱地看着正追逐跑跳的一双儿女，眼中满是一个母亲的骄傲。
　　几个月的治水，终于有了眉目，表面看不出来什么，心里却都洋溢着幸福。
　　我端着热茶，轻轻吹了一口，转眼忽地看见李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，忙地将茶盏放下，对着他轻轻一笑。
　　李亚舒展面容，亦是微微一笑。
　　童荞儿忽地叫道：“李叔叔一个晚上都在看林姐姐。”
　　饶是老脸皮厚，脸上也不禁火辣辣起来，斜着眼睛瞪了童荞儿一眼，童荞儿却一点都不害怕，冲着我耀武扬威地吐吐舌头。
　　李亚也是赧然地一笑，转脸与孙泰喝酒。
　　东方桀收回目光，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，又向我看来。
　　我只当做没看见，拿起一块咸肉月饼，恨恨地塞到童荞儿嘴里：“快吃快吃，小祖宗，月饼都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　　童荞儿咯咯笑着，拿着月饼跑远了。
　　夜深人静，只有虫的低鸣。
　　一双小儿女渐渐有了困意，童夫人带着他们回去睡了。
　　东方桀忽地道：“进州的事情有了着落，接下来便要往并州去了。”
　　童安生忙地挽留：“王爷为国为民极是操劳，不如多歇几日，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　　东方桀叹道：“进州之患，已无大碍，倒是并州，呵，端木峰肩上的担子可是千斤重哇。”
　　童安生叹息：“并州位处青河下游，受灾严重，汛期尚有洪水。”
　　东方桀道：“既这么着，过两日便启程往并州去罢。”
　　陆炳元和孙泰站起身，我也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，恭恭敬敬地应了声“是”。
　　东方桀站起身，拂拂衣袖，往后院走去。
　　一直静默不语的李亚忽地唤道：“王爷，下官还有一事请求王爷。”
　　东方桀头也不回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进州的事你与童安生商量着办，其他的事情就不要来打扰本王。”
　　李亚看我一眼，不禁情急起来，又张口唤道：“王爷……”还不等说下去，已被陆炳元截住。
　　陆炳元捋着胡须微笑：“李统领有事还是与童大人商量罢。”说着也往后院走去，经过我身边突又说：“夜色深了，只怕童夫人照顾少爷小姐不是很方便，你去看看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。”
　　看着李亚的神色，我突地明白了他要跟东方桀说什么，自他归顺后，我跟随东方桀而来的事情自不必瞒他，所以，他必然知道，我是谁的下属。
　　他今日想要开口，自然是为了我。
　　我心中百味陈杂，看着李亚灼灼的目光却只有感激，我轻轻施了个礼，应道：“我这便去看看童夫人。”说着，一步步往后院去。
　　李亚本要拦住我，却被童安生拉住了。
　　月色极为明亮，昭示着世人的团圆。
　　今夜，在进州城，有多少曾经颠沛流离忍受饥饿的家，正观赏月亮享受团圆。
　　又有多少分离的男女，望着月亮，思念着彼此，口中吟诵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。
　　我却知道，在这样美丽的月色里，却有一个男子勇敢地为自己争取幸福。
　　只是，他的幸福，终究如那倒映水中的月亮一般，伸手一捞，只有流水。
　　扬手看着月色，只觉面上一阵冰凉。

　　第三日清晨，一行人分骑几匹快马，往并州出发。
　　秋阳橙红，光辉洒满江面。
　　童安生带着妻儿在城门边送我们。
　　童荞儿拉着我的手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哭得通红。
　　我蹲下身，轻声地安慰着她。
　　童夫人拉过我的手，把一只玉镯子套在我手腕上：“这是我娘家母亲给的，本是一对，如今我送给妹妹一只，算作我们姐妹情谊的见证。”
　　我心中一暖，又是一酸，点头谢过。
　　一直不见那道身影，目光一遍遍扫向城门。
　　童夫人知我心意，见周围几个人都在高声说话，压低声音对我说：“李亚回去了，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两天，他真的是伤心了。”
　　我叹息：“虽然本对他无意，却也觉得对他太过残忍。他那样厚道的一个人，值得更好的女子，琴瑟和鸣，相得益彰。”
　　童夫人摇头：“忘了罢，扶苏。”声音更是低细，几乎如蚊讷一般：“你是个有福气的，跟着自己的心，往前走罢。”
　　我笑了，云淡风轻：“李亚的妻子虽早亡，却是幸福的，拥有一个男人真心的呵护和无尽的思念。”
　　那月亮总是有圆也有缺，谁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，我现在想的，都是怎么好好活下去。
　　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，跨上马，挥手跟童夫人道别。
　　策马疾走，心中忽地一动，转头向城墙望去。
　　城墙上站着一点小小身影，虽看不清轮廓，我却从那身影中看出了浓浓的情谊。
　　我抿紧唇，扬手挥了挥，掉转头，策马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