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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朱门酒肉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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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童夫人与我坐着轿子,去城南买胭脂水粉。
出门前,童夫人亲自给我梳妆打扮,乌密的发丝挽成一个飞云髻,斜插着一支碧玉垂珠簪,碧色的一身衣衫,纤腰一束,身形修长。
只是神态却与闺秀女儿大不相同,眉目中自有一种沉着与飞扬。
童夫人点头称赞:“扶苏着碧色衣裳,既有青山之昂然,又有绿柳之从容。”
我扯扯腰上的衣带,略微有点局促:“穿惯了男子衣裳,突然换了女装,好不习惯。”
童夫人笑了:“女儿家天性爱美,一会儿就惯了。”
两人携着手从房中出去,经过正厅,正遇见孙泰,他爽朗一笑,对着童夫人招呼:“童夫人。”
童夫人微笑颔首,算是致礼。
我扭捏一下,还是招呼一声:“孙大人。”
孙泰不在意地点点头,堪堪与我们擦肩而过,突地惊呼一声,怔怔站在原地。
正厅里本在论事的人,便都安静下来,齐齐地往外面看来。
童夫人握着我的手,笑着给东方桀见礼,转脸又对童安生道:“我与妹妹去城南选些胭脂水粉,天气渐热,还要选些料子做衣裳。”
童安生点头,浑不在意,这些事情,他从不上心,素来交给童夫人打理。
我站在旁边,两手不住地绞弄手中的丝帕,只觉东方桀的目光如白炽灯一般探照过来,我只低头看着地面的砖石,头也不抬。
倒是旁边的陆炳元笑道:“夫人的妹妹,气度非凡,当真是婉约端庄。”
我忍不住偷偷送他一记白眼,端庄的姑娘会女扮男装出来闯江湖么。
一记白眼正被陆炳元接个正着,他却不恼,捋着胡须满面带笑。
我不禁脸红起来,一转眼撞见东方桀的目光,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,目光锐利直接,如利鹰的眼睛。
我忙地低下头,却又觉得如此扭捏实在勿需,旋即一笑,从容地了福了一福,笑对陆炳元道:“陆大人过奖,小女子愧不敢当。”
说着,也不看他们的面色,扶着童夫人稳当当地出了门。
到了城南的街口,轿夫落下轿子,一边的婢女忙地扶着童夫人下轿。
童夫人立在轿子边,伸手握住我,一股温暖瞬间从手上传来,我微微一笑,对着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。
连着逛了两家店铺,挑了些时兴的胭脂水粉,另又取了一些首饰,紧接着往丝绸铺去。
还没到店门前,就听见一声干脆利落的女声:“这不是童夫人么,今儿兴致好来选料子。”
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艳丽女子正立在店铺中,浓妆艳抹的面上堆满笑意,三两步过来扶住童夫人的手。
童夫人亦是满面的笑意:“真是好巧,竟在这里见着了金夫人。”
金夫人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,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一身劲装打扮,模样周正,身形壮硕,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。
我不禁面上一红,扭捏地将手中丝帕绞个不停。
那男子恍若未见我的羞怯,毫不掩饰地盯着我。
童夫人与金夫人寒暄两句,才想起各自身后跟着的人。
金夫人笑对那男子说:“亚弟好是无礼,怎么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看,还不见过童夫人。”
那男子才将目光从我身上收回,便要对着童夫人施礼。
童夫人忙地拦住了,又对金夫人道:“这是我娘家的表妹,近日来我这里小住些日子。”
金夫人依旧满面笑意,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,见我只是一味羞赧,很快失去探询的兴趣,客套两句后,拉着童夫人选起料子。
铺子内较大,她二人携着手往角落处看料子,一边窃窃私语个不停。
我略微踌躇一下,没有跟过去。
那一道目光依旧牢牢地跟着我,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,偏转身避开,正看见一汪湖蓝,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住,伸手就要取下那一匹湖蓝色的布料,不想太高够不着,掌柜的又在一边伺候两位夫人,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意图。
我微咬下唇,踮起脚尖,伸手去拉那匹料子,碧色的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柔嫩的小臂,手臂上翠生生的玉镯映得肤色鲜嫩。因为踮着脚尖,站立不稳,身形微晃,发髻上的垂珠轻颤不已。
那布料看着沉重,却极是顺滑,轻轻一碰已滑落下来,我一时未控制好力道,身形一晃,便要向后倒去。
心中暗呼不好,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,抬起脸,正撞入那灼灼的目光之中。
他臂膀极为有力,轻巧地一揽我的腰,让我稳稳立住脚步。
我似乎被吓得愣住了,一时竟忘了道谢,一双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他,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。
一边的童夫人与金夫人听到动静,忙地过来问询。
我突地羞红了连,躲到了童夫人的身后。
那男子却极是大方,坦然地一笑。
金夫人笑着道:“我这弟弟最是鲁莽,必然是吓着小姐了,还请小姐不要怪罪。”
童夫人便笑了:“李统领少年英雄,怎会和鲁莽二字牵扯一起,金夫人也太过自谦。”
原来这英武男子便是进州的守城军统领李亚,我忍不住好奇,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,不想他也正看着我,两人目光相撞,我忙地低下头,脸颊更是艳红。
金夫人就笑道:“表小姐刚来,少不得让我们尽些地主之谊,明日午后,还请童夫人纡尊降贵,带着表小姐来饮茶。”
童夫人忙笑道:“如此便多谢金夫人了。”
两人说笑一阵,另又取了些衣料,便各自散去了。
临上轿前忍不住回头一顾,那李亚站在金夫人的轿撵边,仍定定地看着我。
我心中一慌,忙地回首坐到轿子中,婢女放下的轿帘阻挡住他的目光,我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气。
第二日却是极凉爽的天气。
在金府的侧门边落下轿子,早有管事的人迎上来,将童夫人与我迎到花厅里去。
花厅里已坐了数位珠光宝气的夫人,见童夫人进来,一齐笑着站起身。
金夫人笑着迎过来,亲自扶了童夫人在上首坐下,又殷勤地命婢女搬了花凳,安排我坐在童夫人的身边。
如此内眷的茶宴,自然不应有男子在,不想李亚却立在金夫人的身后,只是今日却是收敛许多,只在我进门时抬眸看了我一眼,目光中热烈一片。
想来众位夫人与他热络惯了,也丝毫不在意,很快聊起来。
两个婢女端着茶盏过来,我学着童夫人的样子,端起来轻啜一口,漱了两下吐在瓷钵中。一边另有两个婢女端着青瓷大碗过来,里面茶色清冽,几缕嫩叶在水中悠荡。我一时就有些愣住了。
童夫人轻轻咳了一声,抬起手在那大碗中洗了洗,就着一边婢女递上的帕子擦了擦。
我这才回过神来,忙地一五一十照做了,那帕子入手极是丝滑,似乎是上等的绣品。
擦干净手,才另有模样周正的婢女端着饮用的茶汤奉上。
桌案上另摆着数十种糕点,纷繁的色泽交错一起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
堂下唱昆曲的名伶照旧依依呀呀地唱起来,乐声四起,如珠玉落盘般清脆空灵。
几位夫人听着戏曲说着八卦,不停地往口中塞着瓜子,手腕上的金镯玉环叮叮当当作响。
坐了一小会儿,身上不觉热燥燥起来,扯个借口走出来。
这才应当是江南的庭院罢。
嶙峋假山倒映在引来的泉水之中,茂密的翠竹林掩映着红墙黄瓦,抄手游廊上密匝匝地摆着名贵的花种,蜻蜓低飞,蝴蝶翩然,端的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画面。
一座城,两面人生。
我不禁低低叹息一声。
“林小姐可是觉得里面闷得慌?”
我倏的一惊,这才发现李亚站在自己身侧,不知已站了多久。
他今日照旧一身利落的打扮,剑眉入鬓,虎目中满是关切。
我不自觉后退一步,低垂着头,微笑着道:“李统领。”
他舒朗一笑,丝毫不以为意:“亚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,只是家姐觉得亚应该多出来走一走。”
他如此坦然,倒显得我小家子气,便也笑道:“金夫人是担心李统领忧思过度,于身体无益。”
话一出口不禁有些懊恼,果然,他已目光灼灼地看过来:“林小姐也知道亚家中的事?”
我满面通红,声如蚊呐:“曾听闻表姐提过李统领与先夫人伉俪情深,夫人病故后,李统领一直单身未娶。”
李亚的目光中聚拢了忧伤,叹息道:“倩碧性格柔顺,最懂亚的心思,亚早年随军在外,父母年弱,都是倩碧在照应。”
我点头,钦佩地道:“李夫人真让人敬重。”
李亚仰首望着天际一缕薄云:“多年来,亚也曾想寻找一知心人相伴,奈何不是性格相差太多,便是容貌不似……”说到这里,不觉住了口。
我笑着接口:“让李统领念念不忘,李夫人的容貌必然也是倾国倾城。”
李亚摇首:“其实亚知道,倩碧不过中人之姿,只是习惯了一种容貌后,再看万紫千红,也如白纸般寡淡。”
我疑惑不解:“可是如金夫人那般优雅,又或是刘夫人那般高贵?”
李亚微笑摇头:“倩碧素来妆扮素雅,怎会如她们那般华丽,若说像,倒是有些像林小姐。”
我面色一僵,不禁略有些恼怒,声音中带了些冷冽:“李统领竟是要拿小女子取笑么。”说着转身便要走。
李亚急了,一把握住我的手臂,很快发觉自己的动作太过唐突,忙地松开手后退一步,焦声道:“林小姐莫气,是亚唐突,还请小姐谅解。”
我看他额上满是晶亮汗珠,想起他对妻子一往情深,不禁有些心软,顿住脚步,口气却还是冰冷:“李统领的话,小女子只当做没听见,只是李统领身为一城统帅,言语也不可太过放肆。”
本以为李亚要动怒,不想却是笑了,柔声道:“虽然小姐听了要气,亚还是忍不住要说,林小姐规劝亚的语气都与倩碧相似。”
我一时愣住了,不知该怒还是该羞,跺跺脚转身便走,听得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,忍不住立住脚步,一字一顿地说:“若是李夫人真与小女子性情相似,如今看到这城外路有饿死骨,城内高门起歌舞的景象,会不会与小女子一样暗暗唾弃为政者呢。”
身后瞬间静默起来。
我也不等他回答,疾步走回花厅。
本以为自此便再不用相见,不想傍晚时分,童府的管家送来一封信。
信封上寥寥数字没有落款,看不出是谁写的。
“见字如晤。若倩碧在,必然常与亚意见相左,只世事难料,身陷泥潭而难自拔也。”
照旧没有落款,我却知道是谁写来的。
我拿着信叹息,不知是在为一个如花女子的早逝而惋惜,还是为一个男子的多情而心生敬重。
夕阳西下,将一道人影投射进来。
东方桀站在门边,仰首看天际掠过的一排大雁。
窗外有闲花滑落,庭院里寂静无声。
我放下手中的信笺,走到门边,眼看着那一排大雁在天边消失了踪影,才从容地行礼,轻轻地说:“如王爷所料,李亚虽是国丈门生,对国丈所作所为并不十分认同,此人可以收为我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