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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路有饿死骨 ...

  •   进州,自前朝起就是江南的富硕之地,园林林立、小桥流水,多的是盐商布商的私家园林。
      我在青松书院读书时,最爱看《燕国山河志》,《进州篇》里有这样一个小故事:一个外地富商举家迁到进州,深以万贯资产为傲,某日上街,发现路边一衣着略显寒酸的书生手中把玩着两只硕大圆珠,富商以为他不识货,便上前攀谈,意欲买下这两颗珍珠。书生极为热情,将他迎到家中,普通的院落,屋子里以青玉为地砖、红玉珊瑚为盆景。富商极为震惊,却不过书生的盛情留下晚餐,眼见夜幕低垂,屋中不见油灯,四个角落垂下串串明珠,光影柔和,如梦如幻。
      不过一普通人家,竟以夜明珠为采光之用,其富硕程度可见一斑。
      富商想起往日洋洋自得时邻里的侧目,不禁羞愧起来,不日便携了妻儿老小搬去他处。
      不过一个小故事,却将进州早已奔小康走向富裕生活的情况表现得真实逼真。
      那么,眼前的这座城,又是怎样的呢。
      城中道路四通八达,皆以青石铺就,路边一溜商铺煞是恢弘,却门门紧闭,往日飘摇旌旗的旗杆孤零零立在晚风中,数里之遥的街铺只有一家正常营生,黄底旌旗上一个大大的“米”字。
      东方桀率先走进去,里面两节木制柜台,一个中年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盘珠子。
      有人进门,掌柜眼睛都不抬,口中随意地问道:“不知客官是要买米还是买面。”正常的招呼,话语里却隐约带着傲慢。
      东方桀不以为意,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,道:“掌柜的,你既是卖米,为何铺中空落,不见一粒米面。”
      掌柜拨弄着算盘,口中轻笑,略微带着轻蔑:“客官是真不知,还是假不知,这进州城为洪水所害,方圆几百里的庄稼颗粒无收,城中的人或逃难去了远方,或死于饥饿,已成了半个空城。如今在这城里的活物,要么是半死求生的难民,要么是进城掠抢的暴民,若是把粮食放在铺子里,只怕不出一日,颗粒不剩。”
      东方桀拈起堂中桌上的一粒白米,摊在手心细细望着,半晌又道:“朝廷拨了银子,让进州府从粮商手中买粮,怎么竟没人来和你们谈么。”
      掌柜手执一柄小羊毫,在账簿上飞速地誊录着,道:“官府给的价钱太过公道,客官需知,这店铺中的粮食都是千里迢迢从外处运来,成本甚高,若是和官府交易,莫说赚钱,赔都把小人赔死了。”
      孙泰愤愤皱眉:“怎么都是外处运来,你们粮商以收粮售粮从中赚差价为生,进州素来是鱼米之乡,往年丰产稻米,你们以低价收购囤积,如今便以市价卖出,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      掌柜的“嘿嘿”笑,蘸着唾沫翻过一页,道:“客官既知做买卖要赚,那更该知道只觉少不觉多的道理。”
      孙泰愤然,便要上前理论,被身边的陆炳元制止。
      陆炳元捋着胡须,神态中满是从容:“掌柜的,听说进州知府多次与这里的粮商协商,先以常价收购粮食,往后几年,由官府担保,等灾情减缓后,将你们的赋税减轻一半,可有这等交易。”
      掌柜的漠不关心地说:“赋税虽减,但并无太大利处,且官家两张口,谁知道以后到底怎么说呢。”说着似乎有些疑惑,不在意地抬头道:“不知各位客官从何处来,听口音似乎不是进州府的人,对进州的事情倒知晓不少。”
      陆炳元双手一摊,坦然笑道:“不瞒掌柜的,我们是北方的粮商,听闻朝廷用重金买米,特地过来看看,可有商机。”
      掌柜一双三角眼溜溜地梭巡一圈,东方桀背对柜台,只仰头看那墙上一幅五谷丰收图,我与孙泰立在陆炳元身后,俱是一身寻常打扮,并无特别之处。掌柜的似乎放下心来,便不在意地说:“这位老哥,都是生意人,不妨跟您说句实话,只怕您的粮食再多再好,也运不到这进州,即使运来,也卖不出去。”
      陆炳元狐疑:“哦,这是为何,还请掌柜指点一二。”
      掌柜的复又低头拨弄起算盘,珠子撞击竹盘的声音清脆利落:“老兄,您对这进州的情况太不了解。之前也有外地粮商想运粮来,可都在山边水边路边让暴民给劫了,不仅丢了粮,还失了命,这样赔钱又赔命的买卖,谁敢做。奉劝您,还是回吧。燕朝那么大,何必非往进州来蹚浑水。”
      陆炳元微笑,极是平和地道:“那进州不行,并州又如何。”
      掌柜的一哼:“江南六州,州州如此,您就别费工夫了。”
      陆炳元拱手行了个礼,笑道:“如此,便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了。”
      东方桀信步往外走去,陆炳元紧跟着出去,我与孙泰也忙忙地跟上。
      出了米铺数十步,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迎上来行礼:“城南有暴民抢粮,童大人匆忙赶去处理,令小人迎各位去府中休息。”
      本就是下基层视察民情,自然不能享受八抬大轿、锣鼓开道的待遇,东方桀也并不是谱儿大的脾性,不置可否,只跟着往前走。
      约莫走了一里来路,便转到一条匝道,路边倏然变了情景,一排排民舍,门前皆有饿殍,间或几个半大孩子趴在母亲怀中嗷嗷哭着。
      我一路走着,只觉惊心动魄。
     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,白发蓬乱,双手干枯如柴,瘫在地上。
      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怀中搂着一个孩子,前襟敞开,露出干瘪的胸部,孩子饥渴,不住劲地嘬着,口舌之间发出微微的响声,妇人皱眉忍耐着,半晌终于哭起来。
      那老妪拿着拐杖敲着地面,破口大骂:“荒年荒年,民苦如黄连。贪官贪官,何时把头断。”怒骂间,似乎极为愤恨,扬手把身边一坨牛屎甩出来,堪堪地落在东方桀的足边。
      那一坨牛粪虽早已干瘪,却还有隐臭,落在东方桀脚边只有半寸之遥。
      我不禁有些担忧,忙去看东方桀的面色。
      东方桀却是未见未闻一般,只顾着往前走去,气度从容,略显凛冽。
      一溜民舍,家家如此,大人饿得瘫在地上,孩子气若游丝,伏在大人身边嘤嘤地哭着。
     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,一路行来,却觉得如人间地狱一般,让人不忍睹视。
      出了巷子再转了两道弯,便进了一个两进两出的院子,门前正等着几个人,见我们来了,忙地要跪下。
      孙泰忙地上前阻止:“王爷微服出巡,未免张扬,还请不要行大礼。”
      那原本要跪下的妇人便免去了礼数,只让身后的两个孩子过来磕了个头。
      童夫人三十出头的年纪,有着江南女子惯有的瓷白皮肤,目光柔和,举止有礼。她将东方桀迎到正堂,便有婢女奉上了茶水。
     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跟在她后边,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俱是不哭不闹,显得沉着大气。
      一行人坐着歇脚,喝着茶水解乏。
      陆炳元和气,与童夫人拉起家常。
      童安生里长出身,并无显赫家世,才学也算一般,童夫人却是进州下辖一个州县的县丞之女,幼承庭训,饱读诗书,极有闺秀风度。
      我印象中,进州富硕,知府的官邸应是极为堂皇,却不想只是这样的小小院落,细问之下才知道,原来那官邸被童安生租了出去。
      堂堂富硕之地的知府,竟落魄到这种地步,当真让为政者心惊。
      东方桀一语不发,只顾喝茶,冷眼看我与童夫人闲聊。
      这样不过小半个时辰,童安生匆匆赶回,忙地跪在地上,给东方桀行礼。
      童夫人带着孩子悄悄退了出去。
      东方桀端着茶盏,用杯盖轻轻地撇着茶水中的白沫,半晌没有说话。
      童安生便只得跪着,头也不敢抬。
      东方桀轻啜两口茶水,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在桌子上,目光深沉,睨着童安生,冷声道:“童大人的戏可是做足了。”
      童安生跪着的身形一颤,忙把头埋得更低。
      东方桀冷哼:“本王刚入进州,童大人便安排了两出戏,可是当本王来进州游山玩水来着。治理进州这段日子,童大人的刁钻更见火候。”
      童安生身形颤了又颤:“下官该死,请王爷治罪。”
      东方桀冷笑:“别人请罪,多半是真的。你童安生嘴上是请罪,只怕心里是要请赏。连自己的妻儿子女都能入戏,还有什么是童大人不敢做的。”
      童安生一颤,忙地拱起后背,声音里多了分颤动:“王爷明察秋毫,微臣不敢自作聪明,只请王爷从轻发落。”
      陆炳元笑着要扶童安生起来:“童大人且请站起来回话,王爷对童大人的功绩极为赞赏,王爷此行先来进州,便是对大人极为关怀。”
      童安生忙地谢过,口中只道:“下官有罪,不敢起身。”
      东方桀又是冷冷一笑:“引着本王去粮商的店铺,又让本王听了灾民的怒骂,甚至让本王知道,你这堂堂知府,竟要落得出租官邸的地步,你这一步步,可是要试探本王的整顿之心是否坚定,又或者要激得本王雷霆之怒,为你铲除粮商背后的靠山。”
      童安生抬袖拭汗:“王爷英明,下官一些微末伎俩,全没有瞒过王爷的慧眼。”
      东方桀冷哼一声:“本王看你虽是刁毒,治水救灾还算尽心,暂且留你一条性命。”
      这样一说,自然是无事了,童安生忙地吁了口气,在孙泰的搀扶下,半推半就站起身。
      陆炳元便笑道:“今日去的那家米铺,便是你密信中提到的那一户。”
      童安生点头:“此家米行,乃是进州的毒瘤,坑骗农民,抬高市价,更在水灾时护粮不售,造成进州城混乱一片。”
      陆炳元疑惑:“既是如此,为何不用官兵之威。”
      童安生苦笑:“王爷明鉴,下官这知府不过是干活之人,统领进州兵权的李亚可是出自国丈的门下,下官凭什么与之协商。”
      一时静默下来,东方桀端着茶盏,半晌没有说话。
      童安生躬身站在一边,目光一直胶着在东方桀身上,神情中隐约透露着期待。
      陆炳元和孙泰也站在一边,静静等待着。
      终于,东方桀把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,面容上满是平和,看不出一丝喜怒,不紧不慢地道:“童大人,可备饭了么。”
      陆炳元的目中瞬间闪过一丝异彩,不自禁捋起胡须。
      童安生喜不自禁,一叠连声地道:“请王爷到饭厅用餐,内子早已备下。”

      用罢晚饭,东方桀自是与那几人在书房商议要事,我悄悄回到歇脚的院子。
      童夫人灯光下笑意盈盈,捧在手中的衣裳雪白干净。
      我忙地双手接过,口中道谢不已。
      童夫人柔和一笑:“家中鄙陋,多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请林大人万万不要客气,有何需要,只管与贱妾说来。”
      我忙地笑道:“夫人言重,进州如此大灾,能有饭食入口,已是万中之幸。”说着将手中的衣裳放在床铺上。
      回过头来,童夫人正细细地端详着我,我不禁面上一红。
      童夫人笑着携起我的手:“大人莫要怪贱妾失礼,大人的事,贱妾也曾听闻一二,一直好奇,是何等的奇女子,才能有那样一番经历。”
      纵然在陆炳元这些人面前一派从容,此时面对和气的童夫人,面上却热辣辣起来,情绪几转,最后叹息道:“说来说去,不过是我自己命途多舛罢了。”眼见着童夫人眼中有微微的怜悯,忙地岔开话题:“还请夫人莫要唤我‘大人’,直接唤我的名字罢。”
      童夫人爽朗一笑,点头道:“若是大人不嫌弃,我与大人姐妹相称如何,我闺名一个‘素’字。”
      我欢笑不已:“素姐姐便唤我扶苏罢。”
      两个人灯下相视而笑,俱是觉得非常投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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