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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13章 人证 清江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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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江浦的水浪声还没完全散,沈砚就带着两个亲随,沿着漕河的码头往深处走。
严党当年运私粮的事,淮安城的老船工都讳莫如深,谁都不敢沾这个杀头的麻烦。沈砚在码头的破棚子里蹲了整整三天,给码头的船工递热酒,帮着他们搬缆绳,直到有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船工,趁着没人的时候,往他手里塞了半块刻着“王”字的旧船牌,低声说:“往洪泽湖边上的芦苇荡走,找陈老歪,当年他是王崇最信任的船老大,现在躲在那里靠打渔过日子。”
沈砚找到陈老歪的时候,这个年近六十的船老大正蹲在小渔船上补渔网,看见穿官服的人过来,转身就往芦苇荡里钻,被沈砚伸手一把拦住。陈老歪梗着脖子红了眼,攥着手里的鱼叉嘶吼:“我没罪!我当年是被王崇逼的!他扣着我一家老小的命,我不敢不帮他运粮!”
“我们不是来抓你的。”沈砚从怀里掏出半张当年的运粮回执,那是之前农户手里留的残片,“你看看这个,去年西乡被贪的那批粮,就是你运去严家私仓的对不对?那些农户到现在还在等一个公道。”
陈老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鱼叉“咚”地掉进了水里。他盯着那半张回执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,突然蹲在船板上捂着脸哭出了声。他转身钻进船舱最里面,撬开了一块松动的船板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,三层油布拆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运粮记录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:哪一天运了多少石粮,从哪个官仓出发,送到了严家的哪一处私庄,连王崇当时给他的赏银数目,都用炭笔在页脚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我知道他们早晚要杀我灭口,”陈老歪的声音发颤,指尖摸着那些纸页,像摸着自己的命,“我把这些藏在船板里藏了五年,就等着有敢查严党的青天大老爷来,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”
沈砚带着陈老歪回驿馆的时候,陆淮看着那叠完整的运粮账册,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。他特意把驿馆后院的偏房收拾出来,让陈老歪住进去,门口安排了两个差役守着,连送进去的饭菜,都要亲自试过毒才敢递进去。
可严党的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。
三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下,驿馆的房顶上突然落下一片极轻的瓦屑。两个穿黑衣的杀手,像两道黑影似的顺着屋檐滑下来,手里的短刀淬着蓝光,脚尖点地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他们早就买通了驿馆里一个扫地的杂役,摸清了陈老歪住的偏房位置,摸过去的时候,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正躺在床上,想都没想就抬刀劈开了木门,短刀直直往床上的人扎了过去。
刀尖扎进被子的瞬间,两个杀手同时暗叫不好——被子底下是空的。
没等两人掀开门帘往外走,院门外的柴门“咔嚓”一声断了木栓,紧跟着驿馆方向的差役连滚带爬的喊声还没传到近前,堂屋的木门就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得木屑横飞。
陆淮反手就把沈砚往身后一护,腰间长剑“呛啷”出鞘,寒锋扫过炕沿边的粗瓷碗,瓷片“当啷”坠地的瞬间,两个裹着玄色夜行衣的杀手已经踩着门槛扑了进来,短刀上淬的毒在灶火余光里泛着乌光,直奔两人要害。
走在最前的杀手刀势又狠又快,刀风削得陆淮官袍的袖口瞬间裂出一道口子,他却不退反进,手腕一转挽出三朵剑花,剑锋贴着刀脊斜斜滑下去,“嚓”的一声就挑飞了对方手里的短刀。那杀手吃了一惊,刚要往后撤步,陆淮的剑已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递,剑尖点在他肘麻穴上,那人闷哼一声,整条胳膊瞬间软得像面条。
第二个杀手从侧面斜刺里劈过来,刀走下三路直奔陆淮的膝弯,沈砚顺手抄起炕边那根用来拨灶火的铁火钳,手腕一翻就夹住了刀身,火星子“唰”地溅了半墙。杀手用力往回夺刀,沈砚脚下踩着炕沿借力一拧,火钳顺着刀脊滑下去,“哐当”就敲在了他的手腕骨上,短刀“当啷”砸在泥地上。
第一个被挑飞刀的杀手红了眼,从腰后摸出一柄淬毒的飞镖,甩手就往陆淮后心掷过去。陆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长剑往身后一横,飞镖“当”地撞在剑脊上,弹出去钉进了旁边的土墙,尾羽还在嗡嗡震颤。他借着这股反弹之力旋身而起,剑锋贴着对方的咽喉擦过,带落了他面门上的黑布,露出底下那张码头上粮商护院的脸。
剩下的那个杀手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往门外冲,刚跨出半步,陆淮的剑已经从后面点在了他的肩井穴上,那人浑身一僵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。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两个杀手都被踹倒在泥地上,差役们举着火把冲进来的时候,地上只剩下两把断了刃的短刀,和两个被点了穴、连动都动不了的活口。
沈砚发现不对,眼疾手快往前跨了半步,指尖刚要触到最前面那杀手的下颚,两声极轻的脆响猝然在堂屋里炸开。
两人几乎同时狠狠一错牙关,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瞬间被咬碎,乌黑的毒血顺着下颌汩汩淌下,四肢在泥地上剧烈抽搐起来。陆淮见状立刻伸一只手去扳其中一人的下颌,可两人谁都没能来得及阻拦,不过眨眼的功夫,杀手的瞳孔就骤然涣散,头重重往泥地里一砸,彻底断了气息。
陆淮收剑回鞘,剑锋上连半滴血都没沾,只有一点月光的冷光顺着剑刃滑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眼刚才被刀风划破的袖口,指尖蹭过那道裂口,转头看向沈砚,眼底还带着点刚动过手的锐气:“是死士。”
“看来他们是真急了,连驿馆都敢摸进来。”
沈砚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个死人:“急了才好,一急就容易露马脚,只可惜地上这两个死了,不然顺着这两个人,把背后凿闸的人全拽出来。”
陈老歪从里屋出来,看见地上躺着的尸体,才后知后觉地拍着胸口喘气,里屋的老伴刚才被打斗声惊得咳了两声,这会儿听见外面没了动静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院外的河堤上,巡夜的兵丁举着火把来回走动,火把的光映在漕河的水面上,把刚稳下来的河水照得一片通红。
偏房的里间门被推开,陈老歪手里紧紧攥着那叠油布包着的运粮记录,脸色还有点发白,却还是对着陆淮和沈砚深深作了一揖:“我就知道二位大人早有准备。”
陆淮低头看着地上的死尸,抬脚踢掉他们脸上的黑面巾,其中一个人脸上有一道刀疤,正是之前凿开清江浦水闸的领头人。沈砚站在窗边,看着驿馆外面渐渐围过来的、带着火把的兵丁,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:“这些人既然敢来,就说明严党在淮安的暗桩,已经全沉不住气了。”
可他们谁都没料到,第二天清晨,淮安城的衙门口,突然挂出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——是之前帮他们指认严家暗线的那个老河工。
淮安城的晨雾还没散,衙门口的铜锣声就炸得整条街都在抖。
陆淮和沈砚赶到的时候,围观的百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,差役举着棍子拦在人群前,地上落着半串沾了血的纸钱。老河工的人头被粗麻绳勒着发髻,挂在衙前的石狮子角上,花白的胡子上凝着暗红的血痂,眼睛还圆睁着,像是到死都没闭上。
跟在后面的陈老歪腿一软,差点直接栽倒在地,他攥着沈砚的胳膊,指节白得像纸:“是他……是当年跟我一起跑船的老周,我们俩当年一起帮王崇运过私粮,他藏了半本账底藏了十几年,昨天还托人给我带信,说要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……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泣,几个常跟老河工一起巡堤的后生红了眼,攥着铁锹就要往城外冲,被沈砚伸手拦了下来。他抬头盯着石狮子上那颗人头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沉得砸人的分量:“现在往城外追,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。他们就是要我们所有人都扑去荒郊野岭找凶手,驿馆空了,陈老歪就危险了,如果陈老歪死了,那叠运粮账册就成了废纸。”
陆淮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指节绷得泛白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颗人头不是冲着老河工来的,是冲着他们手里的证物来的——严党在淮安经营了十几年,衙役、粮商、闸口的小吏,大半都被他们喂饱了,此刻全城的暗线都盯着驿馆,只要他们的人一分散,下一个死的就是陈老歪。
“把老河工的尸首收敛好,”陆淮转头对着身边的总旗吩咐,声音冷得像刚从漕河里捞出来的冰,“只带十个亲信差役,走后门悄悄把人抬去义庄,不许声张。剩下的人,一个都不许离开驿馆半步,所有兵丁全部守在漕河沿岸的官仓门口,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靠近粮仓半步。”
围观的百姓还在议论,几个粮商派来的家丁混在人群里,故意扯着嗓子喊“大人不敢去追凶手”,想挑动百姓的情绪逼他们出城。沈砚往前站了一步,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,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的议论声:“老周大哥的仇,我们一定会报。但现在凿开清江浦北闸的人还没伏法,二十万石军粮还在仓里等着人守,沿岸几万百姓的家还在等着我们护。谁要是敢趁乱挑事,按漕运律法,直接锁拿问罪!”
那些故意起哄的家丁瞬间闭了嘴,缩着脖子往人群后面躲。
两人转身回驿馆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沈砚把陈老歪藏进了驿馆后院的密道里——那是前几任淮安知府留下的暗室,墙里夹着厚厚的石板,就算有人放火也烧不透。他把那叠用油布裹好的运粮账册,分出一半塞进了密道的石匣里,另一半揣在自己贴身的衣袋里,指尖摸着泛黄的纸页,指腹蹭过老船工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“他们以为杀了老周,就能断了我们的线索,”陆淮把城守营的调兵令牌拍在桌上,令牌上的铜锈被磨得发亮,“可他们漏了一件事——当年严家运私粮,走的是洪泽湖边上的三条暗渠,每一条暗渠的入口,都有他们刻在石头上的暗记。陈老歪记得所有暗记的位置,只要顺着暗渠找到他们藏粮的私庄,人证物证俱在,谁都保不住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