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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12章 水闸危机‌   淮安城 ...

  •   淮安城的天还没亮透,清江浦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硬生生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      巡河的差役浑身是水,连滚带爬冲进驿馆的时候,靴子上的泥还在往下淌,他喘得话都说不完整,只攥着陆淮的官袍下摆嘶吼:“大人!不好了!有人半夜挖开了清江浦的北闸!漕河的水往南岸倒灌,再晚半个时辰,沿岸三个官仓全要被冲垮!”
      陆淮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案上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摊开的账册,他腾地站起身,腰间的玉带撞在桌角发出脆响:“备马!调城守营的兵丁立刻跟我走!”
      “来不及了。”沈砚已经抓过挂在墙上的蓑衣往身上披,指尖扣住了门环,“从驿馆调兵过去至少要一个时辰,现在水势涨得比马跑的还快,我先带附近的河工去堵缺口,你带着兵丁随后赶过来,晚一步,去年存的二十万石军粮全要泡在水里,到时候整个南直隶的漕运都要乱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晨雾里。
      等沈砚赶到清江浦北闸的时候,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。被人偷偷凿开的缺口已经塌了两丈宽,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头疯了的野兽,嘶吼着从缺口里往外撞,浪头拍在堤坝上,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发颤。沿岸的几个粮仓已经进了半尺深的水,守仓的差役正拼命往外面扛粮袋,可刚扛出去两步,就被漫过来的水打湿了鞋帮。
      跟着沈砚来的几十个老河工脸都白了,领头的河工头攥着铁锹的手青筋暴起:“沈先生,这缺口太急了,往里面扔沙袋根本留不住,水一冲就被卷走了!”
      沈砚连蓑衣都没脱,直接跳到了堤坝最边缘的位置,浪头拍过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,他却连眼都没眨:“把所有船都沉到缺口底下,再用装满石头的粮袋往上面压,人站在水里挡着,别让沙袋被水冲散!”
      他第一个跳进了齐腰深的冷水里,深秋的河水像无数根冰针,瞬间扎透了他的衣袍,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,可他还是死死扶住了往下滑的沙袋,把后背对着冲过来的浪头。河工们见状也不再犹豫,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,手挽着手连成一道人墙,把沙袋牢牢卡在缺口的位置。
    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缺口刚堵上不到一半,沈砚的嘴唇已经冻得全是乌色,他的腿早就失去了知觉,全靠旁边的河工扶着才能站稳,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块用来固定沙袋的木板。从清晨到深夜,他没吃过一口热饭,只就着冰冷的河水啃了半块硬饼,耳边只有浪涛的嘶吼声,连耳边有人喊他的名字,他都差点听不清。
      就在最前面的那道人墙快要被浪头冲散的时候,远处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,陆淮身上的官袍早就换成了短打,他带着两百个兵丁连夜赶了三十里路,脸上还沾着赶路时蹭的泥,手里举着一块沉甸甸的石条,直接跳进了沈砚身边的水里。
      “我来了。”陆淮的声音被浪头拍得发颤,他伸手扶住快要站不稳的沈砚,把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暖意往他那边靠了靠,“剩下的交给我们,今天就算把命扔在这里,也不能让水冲垮粮仓。”
      兵丁们跟着纷纷跳进水里,原本单薄的人墙瞬间厚了一倍。沈砚和陆淮肩并肩站在缺口最凶险的位置,两个人的手死死扣在一起,共同扶住那袋最沉的沙袋。浪头一次又一次拍在他们的肩膀上,把他们的衣袍浸得能拧出半桶水,可脚下的沙袋却一点一点往上垒,缺口的水流越来越缓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最后一袋石料被稳稳压在了缺口的最顶端。
      汹涌的河水终于被彻底挡回了漕河里。
      沈砚腿一软,差点直接栽进水里,陆淮伸手把他捞进怀里,两个人浑身是水,站在渐渐退下去的浅水里,看着身后安然无恙的粮仓,看着岸边河工和兵丁们此起彼伏的欢呼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冻得发紫的嘴唇上,都同时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      可就在这时,远处的河堤上突然闪过一道寒光,一支羽箭带着风声,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陆淮后心射了过来。
      沈砚的目光比常年盯着水情的河工还要锐,那点寒光刚从林子里露出来,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一拽陆淮的胳膊。箭擦着陆淮的肩窝钉进了旁边的沙袋,箭尾还在嗡嗡震颤,箭尖上泛着的幽蓝毒光,看得人后颈发僵。
      岸边的兵丁立刻呼啦啦围上来,刀鞘相撞的脆响刺破了刚松下来的晨雾,可射箭的人早借着未散的雾色钻进了芦苇荡,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往远处的荒地里去了。
      “别追了。”陆淮按住要带人追上去的把总,肩窝被箭风扫出一道血痕,他却像是半点没察觉,先转头去看沈砚的状态,“你站都站不稳,先上岸再说。”
      沈砚半边身子还在打颤,刚才全凭着堵缺口的那股劲撑着,现在水势一稳,深秋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天灵盖钻,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:“对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,现在沿岸全是河工和兵丁,暗处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后手,先别分散人手。”
      旁边一个须发全白的老河工挤过来,手里还攥着半捆干柴,看见两人冻得嘴唇乌紫、衣袍上结着细碎冰碴的模样,急得直拍大腿:“二位大人这哪行!再站半个时辰,寒气就得钻进骨头里!我家就在河堤后面三步远的地方,烧着热炕呢,先去我家暖暖身子,喝口热的缓一缓!”
      老汉姓王,在清江浦边上住了四十多年,修过闸、堵过决口,连沈砚刚来这里勘定水情的时候,都跟着他在河堤上跑了小半个月,算是熟得不能再熟。没等两人推辞,王老汉就招呼着两个年轻河工,一左一右扶着他们往自家走。
      小院就挨着汰黄堤的根儿,土坯墙围着三间矮房,院里晒着半簸箕刚收的花生,屋门一推开,一股混着姜香和柴火气的暖意就裹了上来。王老汉把两人按在炕沿上,手脚麻利地从灶上揭下陶锅,滚沸的姜汤冒着白汽,里面还卧着两个从自家鸡窝里摸出来的鸡蛋。
      “快喝!这姜是我自己在屋后种的,辣得够劲,再撒上点盐,驱寒最管用!”王老汉往两个粗瓷碗里舀满姜汤,递到他们手里,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豆秸,火苗“轰”地一下旺起来,把两人冻得发僵的脸烘出了点血色。
      沈砚捧着热碗,指尖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,一口热姜汤滚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,连打了好几个寒颤。他抬眼扫过这间小屋,墙根堆着半袋没磨的糙米,炕上铺的席子磨出了好几个洞,里屋的布帘后面,隐隐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。
      “你家大娘身子又不好了?”沈砚记得上个月来的时候,王老汉的老伴就咳得厉害,当时还托他从镇上带了点治咳嗽的草药。
      王老汉往灶里添柴的手顿了顿,叹了口气,皱纹里都裹着愁:“是啊,这一入秋就没下过炕,咳得连饭都咽不下,镇上的大夫说要好好养,可家里哪有那个余钱。我家那点地就在闸口边上,去年漕河涨水漫过一次,半亩麦子全泡烂了,今年收成刚够填肚子,哪敢想什么补药。”
     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两人听,声音压得很低:“像我们这样的河工,一年到头守着河堤,风里来雨里去,忙到年尾能落个十两银子就不错,遇上决口抢险连命都得搭进去。这清江浦看着热闹,码头上的漕船来来往往,可我们这些靠河吃饭的人家,大半都紧巴巴的。前几年闸口堵得严,水走得顺,沿岸的地还能多收两石粮,这两年总有人偷偷往闸基里塞石头改水道,就为了给自己家的私田引点水,时间长了闸底都被淘空了,一到秋汛就提心吊胆。”
      陆淮手里的姜汤还冒着热气,他肩窝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好了,听着这些话,指尖攥得碗沿发白。他管着南直隶的漕运账册,纸上写着“岁入百万石,沿岸民生安定”,可直到今天坐在这土坯房里,才看见账册底下压着的真实日子。
      “这次北闸被人挖开,”沈砚的声音裹着姜的辣味,“你心里是不是大概有数是谁干的?”
      王老汉往门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,才压低了声音:“还能有谁?就是城里那几家靠漕运发家的粮商,他们的私仓就在北闸南边,往年秋汛水小,他们就偷偷挖开点闸口往自己的私渠放水浇地,这次不知道怎么就下了狠手,直接凿穿了两丈宽的口子——他们算准了冲垮官仓,朝廷就得从他们手里高价收粮,这一进一出,白花花的银子就滚进了他们口袋。”
     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,王老汉赶紧起身掀帘进去,给老伴递了口温水。沈砚和陆淮对视一眼,刚才在水里死死堵着的缺口,原来从来都不是最凶险的地方。真正的窟窿,早就烂在了漕运的规矩里,烂在了这些看不见的民生缝隙里。
     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,远处传来兵丁巡堤的脚步声,沈砚喝完最后一口姜汤,把碗轻轻放在炕桌上,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压在碗底下。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散开,刚才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骨头,此刻又重新生出了劲。
      “等这边的水情彻底稳下来,”陆淮站起身,短打的衣袍上还留着水渍,眼神却亮得像刚升起来的太阳,“我们先清闸底的积弊,再查官仓的亏空,总得让守了一辈子河堤的人,能喝上热姜汤,能让家里的病人躺得安稳。”
      沈砚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门外走。晨风吹过清江浦的河面,浪涛声不再是昨夜的嘶吼,漕河的水顺着闸口稳稳地往前流,载着即将北上的漕船,也载着刚从寒夜里熬出来的、热乎的指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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