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揽月入心》白沚央

66、她不记得了 池莲止坐回

　　池莲止坐回椅子上，双手环抱着手臂，她不记得了，她记得在灵堂里，她干涩的眼眶，记得在照片前，顶着所有亲人的目光，始终说不出话的喉咙。她伸手捂住额头，手无意识地在额头揉搓。后来呢？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呢？好像是过去了一段时间，她坐在教室里，台上老师讲课的内容她早已没有兴趣，她转过头，望着门外走廊里昏暗的角落发呆，好像隐约看到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，她只眨了眨眼，就看不到了，她看着那个角落，心里想着，哪怕是幻觉也好，让我再看到一次吧，她这么想着，却再也没看到那个身影。她记得那个午后，阳光洒在半边身体上，温暖又干燥，同桌早已睡着，她趴在桌上，把脸埋在手臂上，无声地哭湿了半边校服。
　　‘宿主？’
　　系统的声音打断了池莲止的回忆，她轻声回应“嗯？”
　　‘宿主在想什么？’
　　池莲止放下抚在额头上的手，眨了眨眼‘没想什么’
　　‘可你的情绪里，都是悲伤’
　　悲伤吗？池莲止安静地靠在椅背上，眼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。应该是悲伤的吧，好像从那一刻，她突然明白了失去是什么意思，突然明白了死亡原来是这样的。自己那时候多大？十三岁？十四岁？很多明明应该很重要的回忆，却让她觉得模糊。她靠在椅背上缓慢地呼出一口气，闭上眼，没有回答。
　　池莲止安静的坐了很久，腰间的弟子令闪烁了两下，她微微蹙了蹙眉，把弟子令握在手中，嘴唇紧绷着，迟迟没有动作。
　　‘宿主不看吗？’
　　‘看’池莲止语气沉闷
　　‘说不定是竹色回来了，找你出去玩呢’
　　池莲止轻笑‘但愿如此’
　　“池姐姐”沈之瑶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“我已经回宗了，抱歉，我过几日再去找你”
　　池莲止反复听了几遍，紧紧抿着嘴唇，眼中隐约有些怒气，猛地站起身来，双拳紧握，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。打开门，召出莲词，向着金宇峰的方向而去
　　‘宿主怎么突然生气了？沈之瑶肯定不是故意不找你的’
　　‘我不是在气她’
　　‘那宿主在气什么’
　　‘我也不知道’
　　操纵着莲词落在沈之瑶的小院门口，池莲止没有打招呼，径直往院中走去，院中没人，主屋内也没人，池莲止罕见的，极其没有边界感的，直接推开了卧室的门。
　　沈之瑶坐在床上蜷缩着身体，手臂抱紧双腿，脸深深埋在双膝之间，池莲止放缓了呼吸，脚步放轻，慢慢走向床边，脸上挂上尽量自然的笑，语气也放得柔和“之瑶妹妹”
　　沈之瑶愕然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脸上还有泪痕，呆呆地看着池莲止，语气带着错愕“池姐姐？”
　　池莲止站在床边，表情温柔，轻声问道“怎么哭了？可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？”
　　沈之瑶双眼通红，泪眼朦胧，眼睛眨了又眨，似乎想看清面前人的模样，嘴唇紧紧抿着，嘴角向下弯着，努力克制着情绪，最终还是泣出声来“池姐姐”
　　池莲止温和地笑着，倾身上前将人拥进怀中，语气温柔而平静“嗯，我在”，怀里的人小声低泣着，断断续续，池莲止在心里叹了口气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用手轻轻在沈之瑶背后拍着。
　　哭泣声逐渐增大，沈之瑶侧过身，紧紧抱住池莲止的腰，头埋在池莲止的胸口，大声哭泣。
　　池莲止眼角也跟着红了，她还是沉默着，轻轻拍打着沈之瑶的背，眼神里是莫名的情绪，连她自己也无法准确描述此刻的心情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沈之瑶的哭泣声逐渐消失，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，池莲止一直没有开口，只安静地抱着她，沈之瑶侧过脸，靠在池莲止胸口，声音嘶哑“池姐姐”
　　“嗯，我在”
　　“池姐姐”声音又染上哽咽“我的祖父…”沈之瑶又断断续续地哭泣起来，池莲止没有追问，也没有催促，仍然安静地抚着沈之瑶的背，一下又一下，带着安抚。
　　“池姐姐，我的祖父，过世了”沈之瑶声音含着悲痛，再次泣不成声
　　池莲止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，声音里带着些叹息“抱歉，节哀”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沈之瑶，在她看来，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，所谓的理解，大多时候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。即使是再怎么相似的两个人，也无法做到时时刻刻同频。她了解失去亲人的难过，但她不是沈之瑶，她无法傲慢地认为，自己能够体会沈之瑶此刻的所有心情。她只能陪在沈之瑶身边，告诉她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　　怀里的哭泣声渐渐平息，池莲止依旧缓慢地拍打着沈之瑶的背，直到沈之瑶的呼吸声逐渐平稳，她才轻轻挪了挪身体，低下头，看着沈之瑶的脸，小姑娘明显哭累了，眉头还紧紧皱着，脸上还带着泪湿的红痕，她轻轻地把人放倒在床上，拉过一旁的被子给沈之瑶盖上，沈之瑶迷迷糊糊的想睁开眼，声音里还带着沙哑，不知在呢喃些什么。
　　池莲止伸出手，手掌抚过沈之瑶的额头，温和轻柔地说“睡吧”
　　沈之瑶逐渐睡去，池莲止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，低着头，神情里似带着悲悯，等到人睡熟了，她叹了口气，脚步轻缓地退出房间。
　　走到小院门口，看到时淮正站在门口，皱着眉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
　　池莲止拱手行礼“师伯”
　　时淮上前一步把她扶起来，眼神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“师侄，之瑶如何了？”
　　池莲止垂眸“已经睡下了”
　　时淮沉重地叹了口气“辛苦师侄了”
　　池莲止苦笑着摇摇头“无事，师伯不必客气”
　　时淮对她招了招手，两人又往出走了些，站在原地，时淮又叹了一口气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表情有些苦闷。
　　池莲止看着时淮一口接着一口的叹气，却迟迟不说话，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“师伯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
　　时淮看着池莲止湿透的衣襟，玄色的外衫上有一大片晕染的水渍，又深深叹了口气，这才开口“凡人寿数有限，实在是无力回天啊”
　　池莲止垂眸，果然是这样吗？也跟着叹了口气“那…”
　　时淮语气低沉“我带着之瑶回到沈府时，她祖父已经是弥留之际了，医者说早已无力回天，只是在收到我的传信后，硬撑着等着，就为了见之瑶最后一面”又叹了口气“我原是有些丹药，可以为他续命，可她祖父心知自己早已油尽灯枯，得知吃了丹药，也不过再多活几个月，便不愿再吃，直言自己已知天命，不想再强求，只一心盼着之瑶能够专心修炼，以后做个自由自在的修士，也算是不辜负之瑶父母当年所托。回光返照之时，与之瑶说了一整日的话，之后便去了”
　　池莲止听得心生感慨，长辈越是这样，做晚辈的恐怕越是内心难安吧，看着至亲感知天命，不愿强留，自己却毫无办法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…池莲止叹了口气，亲人离世，恐怕不管是哪种情境，都无法让人心平气和的接受。
　　时淮突然哼了一声，表情也有些愠怒“之瑶的那几个叔叔，她祖父人还没有下葬，便在灵堂前闹着开始争家产，实在是荒谬！”原地踱了几步，气冲冲地说“就当着之瑶的面，当着我的面！实在是岂有此理！小姑娘刚刚失去至亲，他们就如此急不可耐！简直是畜生不如！”猛地停住，看了池莲止几眼，似乎觉得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有些不妥。
　　池莲止眼神幽暗，语气有些冷“然后呢？师伯就没有替之瑶教训他们？”
　　时淮看着池莲止的表情，心里暗道，这孩子果然早慧，冷笑一声继续说道“哪里需要本尊出手，之瑶亲手打断了她二叔的腿，站在她祖父的灵堂前，训斥他们若是再敢在她祖父灵堂前说这些浑话，这沈家从此便不必再姓沈了”
　　池莲止轻笑“做得好”
　　时淮也点点头，语气有几分得意“不愧是本尊的弟子，出手就是果断”说完又叹了口气，语气惆怅“办完她祖父的丧事，之瑶便执意不肯再留在沈家，我只好带她回来，原想着帮她收拾些家当，可她什么也不愿拿，问她为何，也不愿说。回来的一路上，不哭，也不说话，直到前日回了宗门，便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来，也不愿与我多说，每次我来，她总是说，师尊我没事，师尊不必担心”时淮有些烦闷地摊摊手“我如何能不担心？可她毕竟是个女娃，我就算是她师尊，也不能闯进她的卧房内看她”
　　时淮摇摇头，拍了拍池莲止的肩“今日要不是师侄你来，师伯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前日我们回宗，我便问之瑶，是否要将你喊来陪她，她也不肯，我也不敢擅作主张，只能硬熬着，哎”
　　池莲止垂眸沉默了一会，抬起头勉强挂上一个笑“师伯不必太过担心，眼下还是让她自己静一静，师伯放心，明日我会再来陪之瑶”
　　时淮稍感宽慰地点点头“那近些时日，就辛苦师侄了”回头看了一眼小院“但愿这孩子能早日想通吧，生老病死，实在难以强求啊”
　　池莲止点头，和时淮告辞，转身回了沐苍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