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揽月入心》白沚央

67、你也还是个孩子 慕回生在小

　　慕回生在小徒弟出门之时就已发现了，以往这孩子不管去哪，都会先与自己打招呼，这还是第一次一声不响的，自己就出门了，且还是直接乘着莲词。她神识跟着自家小徒弟，眼看着人进了金宇峰，便立刻传音询问时淮是否有事，这才得知沈之瑶的事。
　　慕回生想着，小徒弟和沈师侄相识已久，且平日里十分亲近，小徒弟在宗门内也没有其他朋友，想来是将沈师侄看得很重，也难怪会如此匆忙找去。
　　眼下看着小徒弟神色恹恹地从山脚下往上走，慕回生指尖在小几上按了按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，她修行已久，生老病死这样的事已经见过许多，修行一途虽然是与天争寿，但凡人的天命实在难以更改。身边认识的修行之人，也多少都经过与亲人告别的情境，说穿了，一旦踏入修行之途，就注定无法与亲人长久相守了。她时至今日，也唯独只对自己师尊和师姐师兄的离世耿耿于怀，如今心下记挂着的也没几个人。对于这样的事，也只能等待当事人慢慢想通，旁人实在难以安慰。小徒弟向来是个心思重的孩子，如今看着小徒弟的模样，约莫着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事，亦或是心疼她的好朋友吧。
　　慕回生思索片刻，脚步一踏等在半山腰上
　　池莲止沉默地走着，一抬头，突然看到自家师尊站在前面，她快走了几步，走到自家师尊身旁，努力挤出一个笑“师尊”
　　慕回生点点头，眼神专注在自家小徒弟脸上，看着自家小徒弟强挤出一个笑，缓声说道“不必如此”
　　池莲止眨了眨眼，明白自家师尊的意思，微微笑着“嗯，谢谢师尊”
　　慕回生伸出右手，等自家小徒弟握上之后，牵着小徒弟缓步向上走“你是我的徒弟，不必谢我”
　　池莲止攥紧慕回生的手，语气轻轻“师尊真好”
　　慕回生没有回答，师徒二人安静地走着，慕回生一路牵着自家小徒弟回到了小院，进了屋，慕回生看了一眼池莲止的衣襟，右手还牵着，左手抬起手摸了摸池莲止的头“去换件衣服吧”
　　池莲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湿着的前襟，抬起头脸上挂起乖巧的笑“那师尊等等我好吗？”
　　慕回生点了点头，这才放开手“去吧”
　　池莲止来到浴室，随意从储物戒里拿了套衣服换上，走回主屋，看着端坐着的慕回生，心里涌上暖意，走上前“师尊”
　　“嗯”慕回生招了招手“来”
　　池莲止走上前，手又被牵住，慕回生拉着她的手，身子挪了挪，在椅子上挪出些空位来，又拉着她坐下。
　　池莲止愣了愣，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自家师尊坐得这样近，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，她抬起头看着自家师尊的侧脸，慕回生低下头和她对视，握着她的手捏了捏，表情依旧淡淡，语气却极其温柔“小徒弟不开心吗？”
　　池莲止想了想，琉璃色的眸子里闪着伤感，轻轻点了两下头“嗯”
　　“可愿与为师说说？”
　　池莲止眨眨眼，背靠在椅背上低声说“沈师妹的祖父过世了”
　　“嗯，为师也是刚刚才知道”慕回生语气柔和
　　池莲止低沉地说“徒儿虽然知道生老病死，乃是天命，常人不可违，但…”她沉默了一会“徒儿也失去过亲人，虽然无法感同身受，但徒儿却明白，失去至亲的痛楚”
　　池莲止有些丧气“我想要安慰她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她与她祖父平时如何相处，又经历过哪些，她祖父是怎样的人，又是如何对她好，徒儿都不知晓。既不知晓，徒儿自认无法妄自断定她的心情，也不敢随意开口安慰。所以徒儿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能看着她哭，是以，徒儿有些沮丧”
　　慕回生思索着，想要说些什么，池莲止再次开口
　　“徒儿还有些生气，却说不清在气什么。只是…之瑶是个很好的孩子，徒儿在凡间与她相识之时，曾听她说过她的祖父对她，十分关怀，言语中徒儿能感觉到，她对她祖父感情很深”池莲止右手捏着指尖，指甲狠狠按在指尖上“徒儿也曾失去过那样的人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“我虽知道生老病死，人不可违，但，但她还是个孩子，且是个很好的孩子！为何，偏偏要经历这些？她还如此年幼！她，她还是个孩子！她如今不过才十二岁！”
　　池莲止右手用力掐着指尖，喘着粗气，眉头紧皱着，唇角绷得紧紧的，连带着颈部的青筋也紧绷着
　　左手被温热的手掌捏了捏，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“小徒弟，你也还是个孩子”
　　池莲止怔怔地抬起头，看着慕回生的脸，师尊面色温柔，眼中透着心疼，池莲止眼中蓄上泪水，匆忙地低下头，眼泪砸在右手手背上
　　头顶温柔的声音继续说着“小徒儿嘴上说无法感同身受，可你却感受到了沈师侄心里的苦”头顶被温暖的手掌抚摸着，师尊的袖摆刚好挡住了她的脸，池莲止眼中的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，师尊温柔的声音继续说着“你感受到了，所以你才替她委屈，替她难过，替她感到不平。莲止，你也是个孩子，是个极好的孩子”
　　池莲止低着头，抿着嘴，眼中的泪滴止不住地往下滴，她努力控制着自己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许久许久之前，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那些委屈，都在此时被想起，再被治愈。曾几何时，她也希望能够像别的孩子一样，被人抱在怀中安慰、轻抚，可那时她得到的是父母的一句，你要学会坚强。后来，她以为她早就不再需要这些安慰，以为她早已可以治愈自己，却没想到在此时此刻，有个人握着她的手，摸着她的头，用仿佛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，告诉她，你也还是个孩子，是个极好的孩子。
　　眼睛被温热的手掌覆盖，慕回生温柔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“好孩子，为师不知你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，为师也不忍心再问你。过往种种既然已经过去，眼下你已是为师的徒弟，在为师眼中，我的小徒弟莲止是个极好的孩子，聪慧、努力且有同理心，能体会他人的痛苦、委屈，有一颗善良的心。”
　　滚烫的泪水从掌心划过，慕回生叹息着继续说道“你要记得，你也还是个孩子，你可以对着为师笑，便也可以对着为师哭。做徒弟的可以向师尊说自己的委屈，为师永远都不会嫌你”
　　池莲止沉默地点头，压抑着自己喉间的低泣，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，眼前温热的手掌移开，池莲止透过泪水望着自家师尊的脸，水光朦胧，让她看不清慕回生的神情，眨眼间偶然窥得的瞬间，是一双含着温柔爱意的眼。
　　慕回生轻轻拉起池莲止，走向卧室，扶着自家小徒弟的肩膀，让人躺下，想抽出手给池莲止盖上被子，手掌却被紧紧攥住，自家小徒弟用另一只手臂盖住脸，不愿让自己看着。
　　慕回生叹了口气，用灵力给小徒弟盖上被子，坐在自家小徒弟床边，温声说道“睡吧，师尊陪着你”，自家小徒弟脑袋缩在被子里，侧过身挤在自己身边，手还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掌，明明已经有些抽噎，还努力控制着声音，颤着嗓音回答“嗯，师尊晚安”
　　慕回生温柔地回应“嗯，晚安”

　　池莲止迷迷糊糊地醒来，睁开眼，恍惚看到自家师尊坐在窗边，揉了揉眼睛，仔细看了一会坐在椅子上的身影，池莲止开口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软软开口“师尊…”
　　慕回生温和地看着自家的小徒弟，昨晚小徒弟睡着之后就松开了手，她原本想走，但这孩子夜里似是梦魇，眉头紧紧皱着蜷缩着身子，手也紧紧攥着被角，睡得并不安稳。她握着自家小徒弟的手，费了些功夫才将握得指尖发白的手掌拂开，索性就在窗边坐了一夜，她如今的修为早已不用睡觉，小徒弟的模样让她有些心疼，只是守着她睡一夜，算不得什么。
　　慕回生声音温和“小徒弟醒了”
　　池莲止呆呆地看着自家师尊，一大早刚醒来就能看到师尊的美颜，起床气都升不起来。清醒了一下，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，自己好像是哭着被自家师尊哄睡的，心里又暖又有些羞赧。池莲止人还缩在被子里，睁着狗狗眼瞧着自家师尊，难得嗲着嗓子，甜甜开口“师尊~早安~”
　　慕回生轻笑“早安”眼神在自家小徒弟脸上逡巡，看起来心情已经和缓，没有昨晚那样苦闷的神情了，心下安心不少，她不大会哄人，也是第一次这样哄孩子睡觉，她不觉得自己有哄孩子的天分，主要还是自家小徒弟让人省心。
　　慕回生看着自家小徒弟还缩在被子里，就露出个脑袋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，脸上又露出平日盯着自己瞧的那副憨样，嘴角勾了勾，站起身来“既然醒了，便起吧”边往出走边说“出来吃些东西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