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瓜呀我啊万岁》芥子绿

9、chapter 09 “笑你上贼

　　大门被敲响的时候，孟汐正在剥虾，阿乐连忙跑过去开门，孟蔷大嗓门喊道：“门没关呀傻孩子，快进来快进来！”

　　“哥，穿我的！是我最喜欢的鞋子，图案是Creeper哦！”
　　阿乐自鞋柜里掏出一双绿色的洞洞鞋抛地上，又屁颠屁颠跑回来。他喜欢玩《我的世界》，苦力怕是他最喜欢的抽象小怪物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”慕青泽垂眼顿了顿，犹疑两秒，这才进屋套上洞洞鞋，微笑解释，“登门入室先敲门是礼貌。”

　　孟汐悄咪咪瞥去，看一眼，又看一眼。
　　她这辈子也是有了，何德何能看到咱们的当红大明星慕青泽穿洞洞鞋的样子……好怪，想拍下来，然后裱起来。

　　孟蔷见缝插针地嘱咐：“多礼貌的好孩子！阿乐，去别人家也记得这么做，知道没?”
　　阿乐“嗯嗯”点头：“我知道呀。”

　　慕青泽走近，目光朝孟汐看去，女人埋头稍扬的唇角，似乎在偷笑。

　　“说实话，你来槐城那天我让汐子去接你，原本想着你们肯定认识，汐子却说你们连个微信都没有，找你说个事儿都找不到人，”孟蔷女士极为自来熟，出口更是雷霆，“我那会儿还寻思着你跟你妈一样大明星病，又高傲又难搞，超级目中无人呢。”

　　孟汐倏地呛咳一下，忽然有点后悔转达慕青泽下楼来吃小龙虾了。一上来就嘴人家和人家妈妈，饭桌都没上呢。

　　慕青泽拍了拍她的背，而后便在她身侧坐下。

　　“是，之前不认识，”慕青泽笑说，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
　　孟汐顿了少顷，默默剥虾。
　　剥完一小盘子，脱掉塑料手套，她把剥好的一碟虾放到他跟前，解释，“别介意，我小姑就是这样大大咧咧、嘴无遮拦的，她没有恶意的。喏，赔礼，给你剥的。你最喜欢的清蒸口味，你自己蘸料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”慕青泽不以为意，问孟蔷，“您和我妈妈很熟？”

　　慕思珍偶尔在他面前提过她，实在不怎么客气的评价，方言俚语都冒出来几分，骂一句“又拐又不长脑子的苕货”，犹不解气。
　　那是她最伶牙俐齿的时候，也是脱离了成年人的外壳，最像个幼稚而情绪化的小孩的时候——毕竟她一贯保持着冷傲而优雅的完美姿态，绝不会让自己此般粗俗做派。

　　“哦，不熟，”孟蔷忽然拖腔带调，阴阳怪气，“我等市井小民，哪有和她搭话的机会。”

　　孟汐察觉了些不妙气氛，桌子底下踢了踢慕青泽的腿，他偏眼看过来，孟汐冲他微微一笑，“那个，慕青泽，你一般要控制体重，不能多吃，是吧？”
　　慕青泽说：“现在不用。”
　　孟汐默了默，“……”

　　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过激，孟蔷找补道：“你放心，我和你妈没过节哈，纯粹性格不合。我瞧不惯她，她看不上我而已。”

　　孟汐忍无可忍，吐槽一句：“……您还不如不找补呢。”

　　“我说真的嘛，我就事不就人，一码归一码，你看上个月她和那个狗前夫的骂战，那微博写得多好，我不是还说她怼得好，怼得有水平！指桑骂槐，文采斐然，我是不是还夸她来着！”

　　上个月……
　　孟汐呼吸一轻，悄悄偏头望去，慕青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　　“她那前夫和现任老婆多讨人嫌，动不动就拉慕青泽出来蹭，给他们那破电影拉话题度！虽然我看不惯慕思珍，但人家手把手亲自带大的孩子，又教功课又教演戏，带得多有天赋，多善良板正！跟那对男的女的有半毛钱关系就在那里评头论足！”

　　慕思珍，一个在九十年代到千禧年间家喻户晓的名字。

　　一个曾经艳光四射、红到发紫的女影星，在事业最巅峰期宣布和一位声名乍起的青年导演聂鸿渊结婚，而后退圈息影——做下这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后，祝福有之，不舍有之，不理解的有之，嘲讽谩骂的更有之。
　　她曾经一度想回归平静的生活，或许想做一个被爱浸润着的幸福女人，做成功男人背后的漂亮女人，却到底是腥风血雨的体质，离婚，手撕前夫，培养儿子，沉寂多年后，又带着天赋异禀的慕青泽杀回了娱乐圈。

　　一个月前，聂鸿渊和现任妻子方碧做客一档访谈，不经意间聊到他。

　　在主持人的提问下，聂鸿渊点评分析慕青泽的演技：“……我认为他演戏没有内在生命，他的演戏天赋恰恰不源于共情能力强，而是他单纯地会表演本身，是炫技。他代入不了人类的感情，却能盘出逻辑所在……他不是体验派，而是很学院的表现派。需要导演掌镜，塑造他，他是一张白纸，白纸怎样染色都可以。演完就退回去了，依旧白纸一张——当然，这也是一种绝佳的天赋，他是天才，毋庸置疑。”

　　方碧素来自诩直爽真性情，替丈夫补充：“用现在时髦的一个词形容，叫什么来着，空心人？他不是自我，也不是冷漠，就是没什么人类感情……慕女士是一个好母亲，也是好老师，我和聂导都认可这一点。他有好导演青睐他，开发他，身边又有母亲天天敦促他，培养他，都功不可没，这两者都不矛盾。”

　　而后讲一件小事，提及她三岁多的女儿。
　　“去年九月份在威尼斯电影节，聂导担任评委嘛，正好慕青泽参演的电影入围……有一天在酒店碰上了他的团队，我抱着妹妹，说这是哥哥，估计血缘上的吸引力，从没见过亲哥的小宝很自然地亲近哥哥，张开手臂要抱抱，然后你知道慕青泽……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一笑，很程式化的那种微笑，就走开了。”

　　彼时这个访谈一上传流媒体，就引爆热搜，在网络上引起长时间的讨论：
　　有粉丝大骂狗男女吸血慕青泽蹭他流量，有路人八卦慕青泽父母的感情纠葛、其父亲乱七八糟的情史，有对慕青泽演技到底好不好的探讨的、剖析他到底是不是空心伪人的，有对聂鸿渊新电影卖不动从而搞这种营销而颇有微词的，也有对慕思珍微博发的回击长文逐字逐句地解析的……慕青泽一时间被客体化为一个议题、一个符号，总之腥风血雨，一团乱麻。

　　慕青泽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　　好似在默默地听，又好似专注在进食。他捏着筷子吃孟汐方才剥的虾肉，没有蘸酱，一颗又一颗，咀嚼缓而慢。

　　孟蔷浑然不知，还要再讲：“刚发现那男的出轨那年，她要死要活，还不是——”

　　“小姑！”孟汐拧眉，沉声打断孟蔷。

　　＊

　　阿乐发信息来，一段小声逼逼：【妈妈有时候真的很烦！】
　　又说：【姐发飙的时候好帅，妈妈瞬间闭嘴了，只有咱姐能治妈妈，老姐万岁！我今天终于清净了，嘿嘿^_^】

　　孟汐一把将慕青泽拽出了家里。
　　去小区外的小超市，买了两瓶三得利乌龙茶，慕青泽喜欢喝的饮料，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她喜欢喝的。

　　孟汐自顾自塞到慕青泽手里一瓶，他一路上都心不在焉，说一句谢谢，转身去付钱。

　　走出小超市，孟汐欲言又止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慕青泽反而问她。

　　“没怎么，你不觉得我小姑实在太口无遮拦了吗？如果你感觉到冒犯，你可以直接表达生气的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，”慕青泽表情淡淡，“她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
　　孟汐几分惭愧：“那也轮不到她来说。”

　　“说的人多了去了。站我妈这边的，站聂鸿渊的，站中间串两边的，”慕青泽散漫一笑，几分讥诮的无所谓语气，“被激怒的慕思珍在微博上骂爽了，聂鸿渊给新上映的电影造了势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翻出来让新来的吃瓜群众吃嗨了，皆大欢喜的三赢，不是么？”

　　慕青泽对聂鸿渊的记忆，停留在五岁前。
　　外婆说，在他五岁之前，他的父母情浓似蜜，爱得忘乎所以，母亲口中的父亲是个极其浪漫文艺的人，她喜欢蝴蝶，他便去捕蝴蝶，然后学习制作蝴蝶标本，给她做了一整面墙的蝴蝶，永驻家中。

　　离婚后，聂鸿渊就只是他血缘上的生父，外婆外公只口不提，母亲不准他来往，他们之间亲缘关系淡薄，交流几无。

　　外婆从未对母亲说过重话，却在聂鸿渊的电影《蝴蝶》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奖不久之后出轨事发，不痛不痒地讥了母亲一句：瞧，你有慧眼识珠的本事，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太烂了。

　　大红时期的慕思珍出钱出力，用自己的人脉牵线搭桥、拉投资找演员，令聂鸿渊名声大噪，让曾经空有才华的男人将才华变现，一度意气风发。

　　聂鸿渊从一个籍籍无名、才华横溢的文艺片青年导演，到手捏大制作好班底的商业片大导，他的成名路从未少过风花雪月，前半生的青云路是大红影星前妻铺的，后半生的抓马情史成了才子多情的浪漫添注。

　　孟汐推算过，慕青泽决定推掉所有工作彻底休息的时间点，就在那通访谈不久之后。

　　忽地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住，慕青泽回首，孟汐抿了抿唇，好较真的语气，闷闷问他：“那你呢？有人在乎过你的感受吗？”

　　慕青泽怔了一瞬，无关紧要地笑说：“有吧？”
　　而后像不怎么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模样，将话题不痛不痒地掠过，往前走了。

　　孟汐缄言，唇线敛平，几分自嘲。
　　也是，他没必要向她剖白自己，她大概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。他们说到底也就是炮.友，身体上的贴近，让她产生了些他们亲近的错觉，忘了他们的情感链接如此脆弱。

　　*

　　“看路，孟汐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快走到家楼下，她的情绪莫名down下来。慕青泽停下脚步，伸手拽她的胳膊到一边，一辆电瓶车驶过，她垂眼说了句谢谢，悄无声息地退开半步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慕青泽顿了顿，“你现在想回去吗？”
　　孟汐掀了掀唇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慕青泽问：“要不要去哪里转转？”

　　孟汐以为他要一个人去散散心，点点头，“好，知道了——”
　　“我的意思是，你带我去转转，槐城我不熟，”慕青泽拽住只管闷头往楼道走的女人，语气似有几分哄慰，“可以吗？”

　　孟汐愣了愣，“你想去哪儿？”
　　慕青泽说：“你决定。”

　　孟汐思忖片刻，“你等会儿啊！”
　　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，小跑去车棚，把她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电驴开了过来，脚一点地，拍了拍后座，日光漫过她明媚的笑眼，“帅哥，我载你啊！”

　　慕青泽张了张口，几分迟疑，孟汐的车已然驶得更近了些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，令他一时失笑，“干嘛？”
　　孟汐也笑，催促道：“快点！”

　　发现她身上那点子阴霾悄然消弭，慕青泽不愿再推拒。

　　车很袖珍，两个大高个儿坐下去，束手束脚，挤得够呛。
　　慕青泽的腿无处安放，难免蹭到她的腿，他勉强往后挪了些，一时局促，抬眼，却发现孟汐又像只偷感十足的仓鼠，又在悄悄憋笑。

　　慕青泽没好气地问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　　孟汐眨了眨眼，一脸狡黠，“笑你上贼船了呀～”

　　孟汐哪里会承认她无可救药，觉得穿洞洞鞋的慕青泽可爱，在小电驴上局促的慕青泽也可爱，他要是总这么可爱一些就好了。车柄一旋，小电驴启动，和煦的风拂过，天际碧蓝如洗，今天日头正好，是个好天气。

　　慕青泽微微晃眼。
　　女人的头发随风扬起来，日光将其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扫过他的脸颊时，有阳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