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0、chapter 10 “你为什么 ...

  •   孟汐带着慕青泽去了五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公园。
      准确形容,是一座正处于新旧交迭态的公园,一边是翻新过后,植被葱茏的河湖湿地,湖心凉亭咿咿呀呀、有老人在听黄梅戏,河畔绿道间或跑步或遛弯的行人,一边却是无人打理、人迹罕至的一隅,高架桥、废弃荷池与滑滑梯,站在河堤定点往下看,旧时光凝驻在那里,像一张从旧挂历上撕下的,小城风貌的摄影画报。

      沿河堤往下走,穿过蜿蜒的青石小径,就从新世界漫步到旧世界。

      旧世界并非褪色的、死寂的,而是明亮的、失真的,路边叫不上的野花小草兀自生长,团团簇簇,于是就也有了蝴蝶流连。

      “看,我的秘密基地,”孟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弯眸笑道,“欢迎来到旧世界。”

      慕青泽敛眼,驻足,盯着蝴蝶出神。一只停在花蕊上,蓝黑相间的翅膀缓缓翕动的青凤蝶,以及死掉的、躺在泥土里的灰蝶。

      良久,他收回目光,启口:“你知道怎么制作蝴蝶标本吗?”

      孟汐一怔,听出他绝非在问她,而是早有答案——她看过他父亲荣获金狮奖最佳导演的那部《蝴蝶》,令他父亲声名大噪、同时间又深陷出轨丑闻,这部电影场外的婚变故事,比电影本身的故事更让人津津乐道。

      她掀了掀唇,轻问:“怎么制作?”

      慕青泽蹲下去,蓝凤蝶振翅惊飞,他捡起那只死掉的灰蝶,放在手心,声调毫无起伏地叙述:
      “第一步要确认蝴蝶状态,干而脆的蝴蝶需要还软;第二步插针展翅,昆虫针从蝴蝶胸部正中垂直刺入,放进展翅板,用镊子一点点展平翅膀,盖上硫酸纸,调整触角与六足;最后一步,放在阴凉通风处风干定型,只等装裱入框,就能把‘美丽’永久封存。”

      当年有一条关于《蝴蝶》的观影长评,得到聂鸿渊的“手滑又取消”的点赞:一个很发散的观点,不喜勿喷。聂导似乎在隐喻和控诉,慕思珍强势又病态的爱,他把抽象的爱具象为了一副蝴蝶标本,一个美丽而永恒的死物——就是那个占据整个电影海报版面,蓝黑相间的蓝凤蝶。

      五岁的慕青泽所有关于蝴蝶的记忆,是悄然崩毁的一整面蝴蝶墙,和歇斯底里的争吵。
     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,门扉框住他匿在阴影处的身形,钉住他进退两难的双足。

      母亲拿古典吉他砸烂了那一整面蝴蝶标本墙,骂父亲恶心,电影也拍得恶心,骂他巧言令色,骂他自恋、虚伪而歪曲所有的表达欲。

      父亲心平气静地激她,他的出口成章从前是慕思珍最欣赏又最迷恋的才情,现如此却成为最懂得如何刺伤她的一柄利刃。
      “思珍,蝴蝶标本来就是我们爱的延伸啊,你看看,是你塑造了我,你也如法炮制地去塑造了阿泽。阿泽不就是你亲手制作的,一件摆出来供人观览的最得意的作品,毫无生机却最漂亮的那一个蝴蝶标本。”

      慕思珍一巴掌掴向他的脸,余光间蘧然瞥见在门外静默地站立了不知多久的慕青泽,她倏地崩溃地颓下身,蹲在一堆残破的蝴蝶标本里,掩面失声痛哭。

      聂鸿渊转身走向他,他倾身揉了揉他的头,温声道:“让妈妈冷静一下,阿泽,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好不好?”
      慕青泽沉默地挣开他,只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“你可以滚吗”,就转身离开了。

      孟汐思忖再三,还是试探地开口:“其实我看过你爸——聂鸿渊拍的那部《蝴蝶》,电影里有详细的制作蝴蝶标本的情节,所以我大致有印象。人总是有好奇心的,你知道的,我当时的好奇心不在电影本身,而在……你身上。”

      慕青泽微怔,“为什么?”
      一群人通过这部电影去窥探聂鸿渊与慕思珍,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是好奇他的。

      “因为这个。”孟汐轻松翻出了慕思珍的微博,手机递到慕青泽眼前,她最新的微博,就是一个月前的这条回击。

      最后一段写着:“……一个父亲,形容自己的孩子是蝴蝶标本,是漂亮但没生气的死物,贬损他只为了来攻讦我、激怒我,若干年后,又在媒体上大言不惭地下论断、贴标签,形容自己儿子是没感情的空心伪人,否定他是不是只为了暗戳戳地抬高你,满足你那一套过时的高谈阔论?人至中年,再会讲漂亮话,你的登味儿也掩都要掩不住,一如你那费劲儿吆喝也卖不动的难看电影。”

      慕青泽敛目,陷入长久的静默。

      “你知道真正的‘不懂人类感情’的,是哪一类人吗?”孟汐出声。
      慕青泽回神:“哪一类人?”

      “孟常乐,阿乐,我弟弟那样的人。”孟汐说,“阿乐无法正常地融入人类社会,觉得人类的情绪好复杂,他时常觉得他是一只蘑菇,他说蘑菇读不懂人类的语言,伪装成人类好痛苦哦。”

      “三岁的时候,还不太会讲话,慢慢学会了说话,看起来像个正常小孩了,送入小学,又因为他听不懂画外音,没有共情能力而被同龄小孩儿排挤,他又开始不和人交流了,一些机械的刻板行为让所有人困扰,时常被老师怀疑智力失常,被同学骂弱智白痴低能儿,他愈发封闭自己,抗拒上学。终于下定决心去检查一下,才发现他有自闭症,自闭症谱系下的阿斯伯格综合征。”

      “于是小姑不再强求他去当一个正常人,不再纠正他,而是尝试去理解他。此后她时刻带在身边,唯愿他一生喜乐顺遂就好。小姑悉心教导他,以最包容的心态去兜住他、托举他,他也并非智商有问题,慢慢学会去‘模仿人类’、学习‘人类的情感流动与反馈’,才叫他如今至少表面上像一个开朗快乐的孩子,努力、笨拙而纯真地活着。”

      耳膜几似嗡鸣了一阵,慕青泽被她平静而细腻的叙述,拨得心弦震颤。

      “所以,你绝不是‘没有人类感情’的空心人,”孟汐目不转睛看着他,坦言,“我想知道,被父亲这么评价、被网友各种揣测的你,会难过还是生气,疲惫还是厌烦?你好像自始至终都不置一词。”

      “往下走走吧。”好半晌,他出了声,转身又往前去了。

      还是避而不谈。

      *

      孟汐有时候觉得,她好自以为是,好不自量力,一堵无形的墙就明明晃晃地矗在他们之间,她非要一根筋地撞上去。

      一段下坡道,慕青泽已然走远了些,孟汐双掌架在双颊作喇叭状,一鼓作气地大喊出声:
      “慕青泽!我就直说了,我好奇你的感受,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,对,我就是想撬开你的嘴!”

      她还好意思说小姑口无遮拦,她到底随了孟蔷女士的性子,一样的多管闲事讨人嫌。

      “你可以选择不答,但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明确的拒绝态度,你甚至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一通:闭嘴,你很烦,我很不爽,我不想聊这个话题,收收你旺盛的窥私欲。”

      慕青泽将将转头,就看见孟汐气势汹汹地向他跑过来,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,她大概很有些上头,嘴快,人跑得也快,一个刹步不及,脑袋就直挺挺撞上他的后背。
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腰部猝不及防地被一击头锤重击,慕青泽惊诧又无言,隐隐吃痛地抽气。

      “……”孟汐一口气瞬即泄了下去,窘然地捂住脑门,退开。

      “我怎么想的?”慕青泽极为无奈地笑了下,说,“我想清净。”
      孟汐有些气弱,呐呐:“那就是嫌我烦咯。”

      “……不是,”慕青泽被对方毫无章法的乱拳扰得心绪杂乱,几似自暴自弃地解释,“字面意义的清净,方方面面的清净,别扯上我,别聊我,别分析我,也别帮我,别替我出头,了解我的自然了解我,没必要费口舌去争辩。”
      “就是这样,我的确很厌烦这一切,包括我自己。”他自哂一笑,而后一字一顿地反问她,“满意了吗?孟汐。”

      孟汐双眸错愕,一下僵滞在原地。

      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      她张了张口,歉意一迭声脱口而出,埋头,沮丧懊恼地胡乱揉一把脑门。

      她到底在做什么。
      人在情绪最上头的时侯说的话,果然多半会后悔,她非要让他揭开伤疤,令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自厌讲了出口——她和那些乌合之众到底有何不同。

      慕青泽头低了些,觑向她。
      片刻,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住她的脑门,往上抻抬稍许,一并探看她被撞的情况,“没嫌你烦。”

      孟汐声若蚊呐:“慕青泽,你不要讨厌自……”
      “带我逛逛你的秘密基地吧。”慕青泽神色淡淡地打断了她。

      孟汐咬唇说好,跟上他的脚步。

      “孟汐。”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公平起见,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,不准拒绝。”慕青泽垂眼睨她,不紧不徐地反问,“你为什么如此在乎我是什么感受?”

      始料未及的问题,让孟汐心脏慌乱地惊跳一刹,偏开视线,她意识到她方才太过破绽百出,大脑也倏地宕机。

      气氛沉寂半晌。

      慕青泽却就这样放过了她,没有追问,上前,牵握住她的手腕,从微陡的一段坡道下去了。
      孟汐思绪沉坠,浑然不觉。

      直到无路可走,看见不远处的木质长椅,手松开,慕青泽问她要不要坐一坐。

      “我本质是个多管闲事的人,和我小姑一样。”孟汐又摆出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笑说,“不然你会被我给救了?”
      她俨然整理好了思绪,托词也想好。

      慕青泽不明白这样一句话她为什么要想这么久,但他同样不清楚他问出那个问题时,他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。惑然与不解混混沌沌,悬而未落,他暂时搁置。

      慕青泽再次重申:“我并没有觉得你多管闲事。”
      孟汐“嚯”了声,弯眸一笑,像打免责声明一般,说:“你最好划清好界限,我这个人比较没分寸。”

      “是么?”慕青泽笑了下,似是而非的回应,就转头看向了前方。

      旧世界的尽头,是一大片青黄不接的荒芜园。
      杂草爬满跷跷板和大象滑滑梯,绿藻过剩的荷池旁,间隔有序地摆着一排公共座椅,经年来的风吹日晒下,木纹已近灰褐。
      高架桥巍然不动地高矗其间,笛鸣声夹杂着巨物摩擦铁轨的声响,一辆绿皮火车缓慢驶过。

      慕青泽微诧:“原来这桥上有火车经过?”
      孟汐仰头,静静注视着绿皮火车驶离,随口道:“不然桥为什么会在那里。”

      慕青泽侧眸瞧她:“你经常来这里?”
      孟汐答:“偶尔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?”
      “不做什么。发发呆,透透气,乱晃乱拍一通。”
      “拍什么?”
      “vlog,相信我,这里很出片的。”

      说话间,慕青泽就看见女人食指拇指张开,后退几步,搭出一个照相机的取景框,左眼阖上,歪头对准了自己。

      “你看,不晒的太阳,下午三四点的光线最好。我喜欢小城里的某些时刻,有着千禧年的梦核感。”
      橘暖的日光浸润在男人漆浓的额发,和深挺眉骨间,他几乎是天生的镜头感,随孟汐的“镜头”而动,眉梢微挑,唇畔犹带笑意,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,像在透过“镜头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。

      孟汐心跳几似漏掉一拍,“镜头”一下平直拉远,对准了慕青泽和其身后的荒芜园。
      她故作镇定地“咔嚓”一声,将画面定格,配上她拍vlog时一贯的自言自语:“2023年6月25号,抓拍到一个帅哥,嘿嘿。”

      “无实物表演好玩吗?”慕青泽朝她几步迈近,倾身,一张特写里无死角的帅脸就毫无征兆地凑到“镜头”里。

      孟汐愣了一刹,还呆呆举着取景框的姿势,慕青泽按下她的手指,像特意捂住了相机一般,灼热的呼吸掠过脸颊,堪堪停在耳廓,一柄钥匙就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的上衣口袋。
      “要去我那里喝一杯吗?女士。”

      孟汐呼吸轻屏: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      慕青泽似乎在笑:“今晚。”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