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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残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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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泛着浅青,清玄宗的晨雾还漫在檐角回廊间,微凉的晓风穿过窗棂,轻轻拂动屋内垂落的素色帐幔。
女舍率先醒了人。
兰时素来作息规整,从不会赖床贪眠。她悄然睁开眼时,屋内其余三人还未起身,洛泱睡得安稳,呼吸轻浅,沈知意侧靠着枕畔微阖眼眸,宋卿禾也还陷在晨梦之中。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指尖轻轻撩开床帘,赤足踩过微凉的木质地板,动作轻得近乎无声。简单叠好规整的素白弟子寝衣,取过外衫披在身上,便独自提着洗漱器具,缓步走出了屋舍。
清晨的宗门院落安静得很,晨露凝在青石阶的草叶上,细碎微凉。
而隔壁男舍,亦是破晓初醒。
许无恙素来沉稳自律,天光微亮便已然清醒。他安静起身,动作利落又克制,不似旁人晨起慵懒松散。南潇还在床上翻翻身嘟囔贪睡,鸢骨揉着眼睛哈欠连连,池景熙静静整理着衣物,屋内尽是少年晨起的细碎动静。
许无恙收拾妥当,携着玉色洗漱器皿,踏出男舍。
两院洗漱台相邻,隔一方浅院遥遥相对,晨雾氤氲,视野清朗。
兰时正立在青石台前,垂着眼掬水洁面。晨光浅浅落落在她眉眼肩头,衬得本就温静的眉眼愈发干净柔和,长长的睫羽垂落,沾了一点晨间细碎的雾气。她动作轻柔,不急不躁,褪去一夜睡意,模样恬淡又安然。
许无恙行至另一侧石台,目光极轻地掠过她的身影,没有出声惊扰,只安静低头洗漱。
两人都惯来沉静,不似旁人喧闹,晨起独处的片刻安静,反倒生出几分无声的默契。
偶尔有风掠过庭院,吹动檐下风铃,叮咚几声轻响,打碎清晨的静谧。
不多时,洛泱揉着惺忪睡眼跑出女舍,身后跟着精神利落的沈知意与慢悠悠踱步的宋卿禾。男舍几人也陆续过来洗漱,南潇一出来就叽叽喳喳闹个不停,瞬间打破了这晨间的安静。
“起这么早啊!你们两个也太自律了。”洛泱凑过来,看着早已收拾妥当的兰时和许无恙,忍不住感叹。
一眼看见倚在廊边的沈知意,立刻眼睛一亮,快步凑上去拽住她的衣袖,语气软乎乎地撒着娇:“知意姐姐,好姐姐,你手艺最好了,能不能帮我编个辫子?我自己手笨,梳出来乱糟糟的,等会儿晨训泠月师姐看见了又要说我。”
沈知意垂眸看她,指尖轻轻捻了下洛泱蓬乱的发丝,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:“就你最会偷懒。过来站好,别乱动,扯疼头发可别怪我。”
宋卿禾也慢悠悠从屋内走出来,手里拿着木梳,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打闹,偶尔轻笑一声。
另一边男舍的弟子接连走出来。南潇一出来就咋咋呼呼,到处找人搭话,池景熙跟在后面,神色温淡。南荣也走到洗漱台,一边打水,一边抬眼扫了一眼廊下沈知意给洛泱编发的光景。
沈知意指尖灵巧地穿梭在洛泱的黑发之间,分股、缠绕,动作行云流水。洛泱还不安分,时不时扭一下身子,被沈知意轻轻拍了下肩头:“别动,再动编歪了。”
兰时洗漱完毕,拿着帕子擦干净手上水渍,抬眼,正好对上不远处许无恙投来的目光。他微微颔首,算是问好,兰时也轻轻颔首回应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可这片刻对视,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缱绻。
沈知意最后给洛泱的辫尾别上一枚小小的木饰,推了推洛泱的肩膀:“好了,看看,可别再弄乱。”
洛泱欢喜地抬手摸了摸辫子,蹦蹦跳跳跑到宋卿禾面前打量,连声夸赞:“知意姐姐也太厉害了!”
晨雾慢慢散去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弟子院落人声渐盛,一众少年少女收拾妥当,准备去往演武场,开启今日的课业训练。
众人沿着青石回廊前行,本就打算先去往膳堂用过早饭,再奔赴演武场晨训。道旁草叶凝着未干晨露,风过枝桠,水珠簌簌落在衣摆。
洛泱一路走,指尖反复抚着沈知意方才替她编好的辫子,生怕一路晃动弄散发丝,嘴里不停嘟囔:“快走快走,去晚了,膳堂里香甜的糕饼可要被别的弟子抢空了。”
沈知意淡淡斜她一眼:“眼里就吃食,等会儿吃太饱,待会儿负重训练喊累,可没人给你求情。”
宋卿禾缓步跟在一旁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静静听她们闲谈。
兰时走在人群侧边,腕间旧伤隐隐泛着酸,她时不时不动声色轻按腕骨。许无恙隔半步同她并行,目光极轻扫过她反复按压的手,面上神色淡然,不开口追问,只悄悄放缓脚步,贴合她的步调,不让她赶路勉强。
南潇蹦在队伍前头,时不时回头冲二人喊:“兰时、许无恙,你们怎么走得这样慢?再磨蹭,好吃的都要被我们吃光咯!”
不多时,一行人踏入膳堂。屋内暖意融融,粥香与面点甜香漫在空气里。弟子各自取餐盘挑选吃食,寻位置落座。
洛泱盛了满满一盘吃食,坐下便大口进食,含糊开口:“宗门早饭可真是好东西,比宿屋干粮强上百倍。”
兰时拣了些清淡吃食,从容慢慢用膳。许无恙坐在不远处,偶尔抬眼,视线轻轻掠过她这边,又垂眸继续进餐,不刻意搭话,却始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留意。
南荣慢条斯理吃着,还要时不时拦住南潇,防止他伸手来抢自己碟子里的小菜。沈知意同宋卿禾低声闲谈,说起等会儿泠月师姐要安排的训练课业。
说笑之间,早饭很快用完,众人放下餐盘起身离席。
洛泱抬手拍了拍肚子,长长舒了一口气:“饱了饱了,这下才有底气练剑扛沙袋,只盼今天泠月师姐手下留情,别安排过重的任务。”
沈知意轻笑一声:“你想得倒是美,上次梧桐树下那一堆沙袋,这么快就忘了?”
瞥见兰时揉手腕,许无恙随口一问
许无恙:“你手腕不舒服?”
兰时晃了晃手腕,笑了笑:“老旧伤了,偶尔疼两下,不耽误训练,不用担心。”说完转头又去跟洛泱聊别的。
一行人吃完早饭,放下餐盘,说说笑笑踏出膳堂。
日光铺在青石长路上,道旁枝叶间漏下碎金似的光斑。兰时走在人群里,唇角一直带着笑意,时不时回头和洛泱、宋卿禾搭话闲聊,声音清亮鲜活。
她走着走着,瞥见身侧不远处的许无恙,便扬声喊了一句:“许无恙,别一直闷头往前走不说话,等会儿演武场练剑,待会儿要不要抽空比几招玩玩?”
许无恙侧头看向她,神色平静淡淡应道:“看泠月师姐安排课业,若是有余暇,可以。”
“咱们这批弟子里,就属你剑法最稳最好,听说你父亲是大将军,自小耳濡目染学武,我早就想找机会向你讨教一番了。”
南潇听见二人对话,立刻凑过来打趣兰时:“哟,专门挑许无恙比试,眼光倒是刁,他的剑术在咱们这一批弟子里,几乎没人能接住几招,你就不怕等会儿被他的剑招逼得连连后退?”
兰时抬手轻轻拍了下南潇胳膊,笑得眉眼弯弯:“就是因为他强才要找他练,跟高手过招才好打磨我自己的剑法,跟你们练能练出什么长进?输赢又无妨,只是玩玩讨教招式而已。”
南荣在一旁静静听着,淡淡瞥了南潇一眼,示意他别一直起哄。
不多时,众人抵达演武场。
泠月师姐已经在场中等候,见弟子们到齐,清声开口分派今日训练任务,先是练剑打磨招式,之后还有耐力跑的课业。
一上午的课业匆匆而过,待到午后休饭时分,一众弟子纷纷往膳堂赶去,打算好好歇一歇再用膳。
兰时脚步轻快,拉着许无恙走得快了些,比其余人早早吃完了午饭。
“快走快走,趁这会儿大家都还在膳堂磨蹭,梧桐树下空地清静,正好兑现方才路上说好的切磋。”兰时眉眼发亮,兴致勃勃。
许无恙被她拽着往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底下走,神色依旧淡然,只是腰间长剑已经握在手中:“你倒是一直记着这件事。”
“那可不,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跟你过招,可不能白白放过。”兰时抽出自己的剑,站定在树荫之下,拉开架势,“准备好了就来,不用手下留情。”
树影层层叠叠铺落在地面,隔绝了正午灼人的日光,风穿过枝叶,簌簌作响。
远处其余弟子还在膳堂说笑吃饭,唯有这片梧桐荫里,只剩他们二人。
许无恙微微颔首,剑锋轻抬,率先起招。剑光从容沉稳,招式根基扎实,果然和其他弟子的路子不一样。兰时笑着迎上去,剑招灵动多变,二人一来一回,剑刃相撞时不时擦出清越的铮鸣。
兰时一边接招,嘴上还不忘打趣:“果然厉害!难怪同门都说你剑法拔尖,不愧是自小跟着大将军父亲耳濡目染练出来的。”
许无恙微微颔首,手腕一送,剑锋直直向前刺来,力道沉稳,直指兰时身前,毫不留手。
兰时目光锁定袭来的剑尖,不慌不忙,脚步接连轻点地面,身形侧移半步躲开剑锋的主攻路线。待许无恙这一剑刺到近前,她足尖猛地在青石地面用力一蹬,腰身向上一提,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而起。
半空中,她看准许无恙持剑的位置,看准剑身那一段平坦的位置,调整身形,重心放得极轻,稳稳落在许无恙横举的剑身上。
半空中她迅速调整身形,目光牢牢盯住许无恙手中长剑,算准方位,将全身重心压到最轻,脚尖精准落在剑身之上,稳稳站定。
这一下来得极快,许无恙都微怔片刻。
兰时手中长剑往前一送,剑尖轻轻抵在许无恙的下巴处,手腕微微抬剑,将他的下巴轻轻挑起来一点,唇角漾开笑意,出声提醒:“别分心啊。”
许无恙抬眼望向站在自己剑身之上的少女,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握剑的手稳稳稳住,没有晃动分毫。
兰时见状,脚尖在剑身轻点借力,腰身微微一屈,再轻轻向后一跃,身形依旧轻盈,如同落叶飘下,足尖稳稳落在青石地面,悄无声息,几乎听不见落地的声响。
她收势站定,将手中长剑收回剑鞘,发出一声清浅铮鸣。
许无恙这才缓缓垂手,把自己的长剑也归鞘,目光还停留在方才她落脚的那一处剑身位置,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疑惑,开口问道:“方才你落在我剑上之时,我几乎不曾感受到重量。你那一跃,是怎么做到的?”
兰时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,笑着答他:“这不是什么凭空变出的本事。
“我曾在宗门藏书阁翻看过旧武学札记,古时便有轻身之术的记载,讲究卸力、控重心,将全身力道收拢,落物之时把重量分散开。《纪效新书》里还记过练身之法,古人足囊以沙,渐渐加之,临敌去沙,自然轻便,便是练这一类身法根基的路子。还有古时的跑桩功夫,反复练习脚下平衡与落点判断,练到纯熟,便可寻极窄之处立足,借兵刃短暂借力站片刻,只是寻常弟子极少练到这般境地。”
许无恙静静听着,若有所思:“原来如此,不是什么玄奇神通,全是长年苦练出来的卸力与控身的本事。难怪方才我只觉得剑身微微一颤,几乎察觉不到你站在上头。”
兰时扬唇一笑:“若是重心把控稍有差池,方才这一下,我俩都要摔在梧桐树下,哪还有机会拿剑抵你下巴。”
他出身将门,自幼习尽武道,最清楚武学之道从无捷径。
兰时闻言,脸上轻快的笑意淡了些许,她抬眼望着漫天婆娑的梧桐碎影,语气平淡松弛,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往事,无悲无戚,却字字藏着不易。
“我确实练了很多年,只是算不上什么正经修行。”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声音清浅如风:“我家境寻常,甚至算得上清贫。爹娘早早就不在了,我自小孤身一人过日子。乡里地界杂,总有游手好闲的恶人寻衅滋事、欺压弱孤,我无依无靠,没人庇护,只能自己护着自己。”
“小时候没钱拜师,也没有正经武学典籍,都是偷偷看旁人练武、或是翻些残缺破旧的民间武册,自己对着空地摸索苦练。为了不被欺负”
“说白了,我这身不正规的轻身术,不是为了习武精进,只是为了活下去、不被欺凌罢了。”
寥寥数语,轻轻带过数年孤苦颠沛。
没有哭诉委屈,没有刻意卖惨,只是寻常一句陈述,却将年少无人庇佑、步步艰难的日子尽数道尽。
许无恙闻言,眸光微顿。
他向来沉默寡言,惯见的是将门规整武学、安稳顺遂的修行之路,从未想过,同门间这个开朗鲜活、爱笑热闹的少女,看似明媚无忧,背后竟藏着这样无人知晓的过往与隐忍。
他该怎么安慰她呢……
风掠过梧桐枝,他垂眸看着地面斑驳的光影,声音压得很轻
“其实……我也算不上生在圆满之家。”
他语气平静,听不出情绪,却藏着长年压在心底的郁结。
他本是想说的,但不知怎得很难说出口
兰时一眼便瞧出他的为难,没有追问,也没有催促。她望着他,眼底没有探究,只有一层柔和的体谅,那眼神像在告诉他,不必勉强剖开心底不愿示人的旧事。
她轻声开口,语气从容温和:“若是不想说,便不说也罢。”
不远处传来阵阵说笑声,南潇、洛泱一行人吃完饭,一路打闹着往这片梧桐树荫走来。南潇眼尖,一眼就看见树荫底下站着兰时和许无恙,拔高声音喊了一声:“哟!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!怪不得膳堂没见着你们人影,偷偷在这儿摸鱼呢?”
洛泱跟在旁边,兴致勃勃往前凑:“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比试吧?有没有分出胜负?”
兰时听见声音,方才那点安静的氛围一下子散了,脸上又重新漾起往日开朗的笑意,转头朝着他们挥手应答:“才没有摸鱼,方才只是和许无恙拆了几招练练手而已。”
许无恙闻言,神色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沉静模样,将方才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好,抬眼看向走来的一众同门,不多言语,只是静静站在兰时身侧。
南潇快步跑到近前,来回打量他俩,啧啧两声:“可惜了可惜了,来晚一步,没能看见你们交手。早知道你们在这比剑,我们就该快点吃完饭赶过来观战。”
洛泱从后面挤上来,满眼好奇:“怎么样怎么样,方才拆招谁占上风?兰时,你方才是不是使出什么厉害招式对付许无恙了?”
兰时哈哈大笑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:“勉强算是我险胜一招罢了,不过只是切磋玩玩,不算真的分出高下。许无恙剑法底子摆在那里,若是认真全力出手,我未必能接住几招。”
南潇挑眉看向一旁沉默的许无恙:“许无恙,真的被兰时拿到上风了?我还以为没人能压你一头呢。”
许无恙淡淡抬眸,目光掠过身侧笑得神采飞扬的兰时,语气平静:“她身法刁钻,很难预判。”
泠月师姐召集所有弟子到场,宣布今日午后课业安排。
“今日午后不做单纯练剑跑圈的基础训练,安排一场外出实践任务。一行人分成小队,前往外围山林探查异动,排查山中野兽巢穴,若是遇见被困的山民,顺手搭救。切记不可贸然深入密林深处,遇事优先传讯回宗门,不可单独行动。”
一众弟子听完瞬间炸开了议论声。
南潇兴奋地搓手:“终于不是练剑负重了,这实践任务听着有意思!”
兰时笑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许无恙:“正好可以看看你实战应变如何,可不是单纯在梧桐树下拆招玩玩了。”
弟子很快划分小队,兰时、许无恙、南潇、南荣分到一队;另一边,池景熙、洛泱、沈知意、宋卿禾四人划为另一小队,两队路线不同,但都在同一片山林区域活动,约定傍晚在山外的凉亭汇合返程。
泠月:佩剑早已认主,平日里在体内蛰伏,心念一动便可唤出。
南潇还故意试了试,指尖微光一闪,剑身才显露片刻,又被他收回体内,对着几人咧嘴一笑:“带着这玩意儿方便多了,不用一直扛着剑赶路。”
两队弟子各自动身,踏入山林。
洛泱走得气喘吁吁,时不时抬手擦一把额头上的汗,一路不停碎碎念吐槽:“我的天,早知道实践任务这么费脚,还不如留在宗门跑圈呢。”
池景熙走在她身侧,步子刻意放慢迁就她的速度,目光一直留意着周围环境,听见洛泱抱怨,低声开口:“累了就先停下歇片刻,别硬撑。”
洛泱顺势停下脚步,找块大石头一屁股坐下,仰起脸看向身侧的池景熙,笑嘻嘻开口:“还是你最心疼我,不像南潇那个家伙,只会在旁边笑我体力差。”
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打量四周草木
林间乱石灌木丛生,前路不好走,兰时走在前面探路,身形辗转腾挪,遇到凸起石块、盘根的老树,轻轻松松就跨过去,行进速度很快,时不时还回头招呼身后同门跟上。南潇在后面看得惊叹:“兰时,你走这种烂路怎么这么顺,一点不卡脚?”
兰时回头笑:“走得多了习惯而已。”
池景熙、洛泱、沈知意、宋卿禾四人一路深入外围山林腹地,沿途草木幽深,山风微凉。起初道路还算清晰,四人稳步前行,认真排查周遭异动,可走着走着,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。
路边的老树、凸起的青石、低矮的灌木丛,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模样。
洛泱最先察觉不对,停下脚步,皱着眉环顾四周,满脸疑惑:“奇怪,这条路我们是不是走过了?我刚才明明见过这块歪脖子石头,怎么绕了一圈又回来了?”
宋卿禾也跟着点头,神色微凝:“我也有这种感觉,四周景物一模一样,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,根本走不出去。”
沈知意敛去平日的散漫,目光锐利地扫过整片山林,仔细比对周遭地势:“不是错觉,我们确实在绕圈。这片山林看着普通,实则暗藏古怪。”
几人下意识停下脚步,不再贸然迈步。连日宗门课业里曾提过山野异相,可这般重复往复的困路,绝非寻常山林迷路那般简单。
唯独池景熙神色最为沉静,他垂眸观察地面草木长势、山石排布,又抬眼望了望枝叶交错遮掩的天光,眉心缓缓蹙起。
他自幼涉猎杂学,对阵法纹路、地势格局颇有研究。眼前山峦草木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暗藏规整轨迹,每一处景物的排布,都在刻意引导行人往复折返。
“是迷踪阵。”
池景熙沉声开口,一语道破关键。
“这是借山林地势、天然格局布下的天然迷阵,无人工刻纹,最为隐蔽,寻常人只会以为自己迷路,永远走不出循环路段。”
洛泱听得心头一紧,连忙往池景熙身侧靠了半步:“天然阵法?那我们怎么办?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。”
沈知意神色冷静:“既然能识破,就一定能破。”
池景熙微微颔首,目光快速扫遍四周,快速拆解阵眼规律:“此阵借草木遮眼、山势锁路,破阵无需蛮力,只要逆着阵轨行走,打破它的循环格局即可。”
他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抬手指引方向,带着三人调转步路,避开原本的循环轨迹,踩着与山势纹路相悖的方位稳步前行。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周遭重复的景致瞬间破除,眼前道路豁然开朗,困住四人的天然迷阵,被他稳稳破解。
走出迷阵的瞬间,几人皆是松了一口气。
洛泱拍着胸口后怕道:“还好有你懂这些,换我们三个,怕是要困在这里等到天黑了。”
阵法破除之后,周遭的山林气息明显变得阴翳暗沉,山风拂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阴冷诡气,绝非寻常山野该有的气息。
池景熙眸光一沉,立刻察觉不对劲:“这片山林藏着污秽之气,迷阵不是天然巧合,是用来掩住底下异动的障眼法。”
沈知意瞬间正色:“也就是说,这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,布下迷阵就是为了困住误入的修士,掩住踪迹。”
“嗯。”
池景熙应声,随即抬手祭出师姐临行前分发的探灵法术。淡淡微光萦绕指尖,顺着周遭气流散开,微光游走之间,隐隐朝着山林深处、一处隐秘荒村的方向汇聚而去。
法术感应强烈,锁定了明确方位。
“妖气、邪气,都聚集在前方隐秘荒村内。”池景熙收回术法,眼神沉稳,“这就是今日山林异动的根源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,瞬间统一心意。
原本轻松的探查任务,骤然染上几分凶险。
沈知意抬步站定,语气利落:“既然锁定位置了,没有退缩的道理,我们过去查探清楚。”
四人顺着探灵法术锁定的邪气方位,一路稳步往前,走出层层密林后,一座隐在群山夹缝中的村落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村子不大,错落排布着数十间老旧土屋,院墙斑驳,木门歪斜,随处散落着破旧的农具,看得出来曾有人长久居住。
可整片村落死寂得可怕。
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没有鸡鸣犬吠,连风穿过巷弄都没有半点响动。整片大地像被按下了静音,死气沉沉,荒芜得彻底。
明明是白日,村落上空却灰蒙蒙一片,压着一层沉郁的阴气,让人莫名心生寒意。
洛泱下意识屏住呼吸,压低声音:“好奇怪……这里看着明明不久前还有人住,怎么一个人影都看不见,太安静了。”
宋卿禾目光扫过整条空荡街巷,神色凝重:“不是空村废弃的荒凉,是骤然无人的死寂,不对劲。”
沈知意握紧身形,戒备着四周动静,眼神锐利:“妖气扎根在这里,村民凭空消失,多半和那邪物有关。”
池景熙站在最前,神色沉稳冷静,指尖残留着探灵术的微光,邪气的感应在村内变得无比浓烈。
“妖气核心就在村子最深处。”他沉声开口,“我们一路排查过去,仔细留意四周,不要落单。”
四人两两并行,顺着村道缓缓深入。
家家户户门窗大开,院内桌椅凌乱,有的灶台还留着冷却的烟火痕迹,孩童的玩具随意丢在地上,一切都停留在最寻常的生活模样,唯独主人尽数消失,徒留一座空荡荡的死村。
越是往里走,空气越是阴冷黏腻,那股晦涩的妖邪之气越发厚重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行至村落最底端,一间背靠荒山的破旧祠堂孤零零立在那里。
整片村子的阴气、邪气,全部从祠堂之内翻涌溢出。
无需多言,四人瞬间确定——
邪物本体,就在此处。
池景熙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目光紧锁漆黑的祠堂大门,门内一片幽暗深邃,无声无息,却藏着整片空村所有的诡异与凶险。
“根源找到了。”
祠堂朽木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阴冷腥腐的风扑面而来。
洛泱往后缩了半步,压低嗓音:“你们听……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孩童的哭声。”
沈知意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墙壁上斑驳的祭祀壁画与祭坛上残留的旧痕,神色冷了几分。
池景熙凝神听了片刻,眉头紧锁,缓缓开口:“我曾在藏书阁读到《山海经》所载蠪姪,状如狐,九尾九首虎爪,音如婴儿,专门诱捕行人。但此地邪气混杂着多年祭祀残留的怨力,恐怕不是原生异兽。”
宋卿禾握紧戒备,目光死死盯着祠堂深处黑暗:“碑文上写,这村世代私行邪祭,以夭折婴骸为引,想求山神护佑,到头来反倒催生出这一团邪物,把全村人都困在了这片地界。”
话音未落,黑暗深处传来一阵一阵飘忽的婴啼,比方才在外头听见的更加凄厉。一团黑雾缓缓翻涌凝聚,无数细碎黑影在黑雾里窜动,隐约能看见数道狐形轮廓,层层叠叠的影子,像是无数个头尾交织在一起。
几人神色一凛,同时唤出各自的武器。寒光接连亮起,在昏暗的祠堂里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光。
池景熙持刃上前半步,挡在最前方。
“小心,不要被它的哭声乱了心神。”池景熙沉声提醒。
祠堂深处,一物缓步走了出来。人面虎身,面孔看着像人,躯体却是猛虎的模样,四肢带着锋锐爪牙,正是马腹,一步步朝着四人逼近,口中发出如同婴孩啼哭一般的声响,朝着他们直扑而来。
马腹四肢蹬地,猛地向前扑跃,人面狰狞,虎口大张,风声裹挟着一股腥气直扑池景熙面门。
池景熙脚步侧移,剑锋斜撩,精准擦过马腹前爪,逼得它这一记猛扑落空,重重砸在一旁老旧祭坛上,砖石哗啦啦碎落一地。
“散开,别挤在一处!”池景熙高声提醒,脚下不停,剑招连绵,死死缠住马腹正面,吸引它全部注意力。
洛泱身形一晃,绕到马腹侧后方,手腕轻抖,原本的长剑完全舒展成长鞭,鞭梢带着破空锐响,狠狠抽向马腹后腿关节。
马腹吃痛,怒啸一声,猛地甩尾回身去拍洛泱。洛泱脚步灵活腾挪,轻巧向后一跃躲开这一击,长鞭顺势再次甩出,缠向马腹后腿,想要锁住它的行动。
沈知意退至侧边,抬手拉开弓,箭矢搭在弦上,指尖微微发力。弓弦嗡地一声震颤,箭矢破空疾射而出,擦着马腹身侧掠过,击中后方的石墩,那坚硬石墩竟瞬间崩出蛛网般的裂纹。马腹察觉到侧边危机,怒啸一声调转目光看向沈知意。见马腹冲来,沈知意手腕一转,手中弓形态变换,化作一柄长剑,提剑向后跃开拉开距离。
宋卿禾站在稍远一点的安全位置,双手握牢花杖,杖头繁花纹路微光流转。看准马腹准备再次发力扑向洛泱的瞬间,她抬手将花杖向前一送,杖尖荡出一圈柔术,绊住马腹四肢,稍稍延缓它冲锋的速度,给洛泱和沈知意创造进攻窗口。
马腹接连受挫,越发狂暴,人面之上满是凶戾,接连不断交替朝着不同方向发起猛攻,一会扑向正面的池景熙,一会调转目标去抓身后用长鞭牵制的洛泱,攻势凌厉,招招狠绝。
池景熙看准它攻击轮换的间隙,提剑纵身向前突进,剑势凌厉直逼马腹脖颈要害。洛泱抓住这个机会,长鞭猛地收紧,死死箍住马腹后腿,硬生生限制住它躲闪的余地。沈知意紧随其后提剑跟上,准备合力重创这头异兽。
宋卿禾手握花杖站在外围,看准马腹调转巨爪要去抓洛泱的瞬间,她握杖的双手交错,指尖灵动缠在一起,催动藤蔓缠绕。数道翠绿藤蔓凭空破土而出,飞快缠上马腹四肢,想要捆住它的动作。可马腹蛮力惊人,低吼一声奋力挣扎,藤蔓寸寸崩裂,仅仅拖住它片刻,给洛泱留出躲闪余地。
马腹被接连骚扰,越发暴怒,压低身形蓄力,准备发起一记毁灭性的猛扑,目标直指离它最近的洛泱。
宋卿禾不敢迟疑,双手合十猛地向前推出花杖,掌心爆发出强光,施展万花凋零。周遭凭空生出无数花影,瞬间尽数凋零,化作一片片锋利花瓣刀刃,如浪潮般席卷向马腹面门。花瓣刀刃接连打在马腹身上,激起阵阵火花,却无法重创它,仅仅逼得马腹这一记蓄力扑击偏了方向,重重砸在旁边土墙,墙体轰然坍塌。
马腹吃痛嘶吼,再次蓄力准备猛攻。宋卿禾不再单纯释放攻击术法,双手摊开、掌心向上缓缓抬起,催动花之领域。以花杖为引,一片由花朵能量构筑的领域凭空铺开,将马腹圈入其中。领域之内,马腹动作明显迟滞,攻势的力道被狠狠削弱。但宋卿禾撑着领域消耗极大,额角很快渗出薄汗,这领域也只能暂时困住、削弱异兽,无法将其斩杀。
洛泱长鞭不断甩动牵制,听见这话心头一紧,一边躲闪马腹在领域内挣扎扫出的冲击余波一边回话:“它力气太大了,就算被领域削弱,也不是我们能拿下的!”
沈知意重新拉开弓,接连射出数箭,箭矢接连落在马腹周身地面,被箭矢击中的石块尽数炸开,碎石四下飞溅,不断干扰马腹的视线与步伐。
宋卿禾死死咬着牙维持花之领域,领域内的花能不断消耗马腹体力,可她自身灵力也在飞速损耗,握花杖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。
马腹在领域之中疯狂咆哮,拼命冲撞领域边界,每一次撞击,领域的花壁都会泛起一圈圈涟漪,摇摇欲坠。
宋卿禾不再单纯依靠领域牵制,将体内残存灵力尽数灌注花杖,催动执念梦魇。借着花之领域的幻境基底,一层层沉重梦魇枷锁直接砸入马腹意识深处,强行压下它的凶戾本能。
马腹原本狂暴的动作猛地一顿,嘶吼声慢慢低沉下去,眼中翻涌的凶光一点点涣散,四肢紧绷的力道快速消散,巨大身躯晃了晃,轰然瘫倒在地,陷入沉沉的昏睡。
“还不能放松,以防它中途惊醒乱动!”宋卿禾扶着花杖喘着粗气,灵力几乎透支。
沈知意立刻上前,调动自身木灵根的力量,将灵力灌入脚下土地。地底传来簌簌的破土声响,大量缀着繁花的粗壮藤蔓接连冲破泥土,一层又一层,密密麻麻缠绕包裹住马腹,从四肢、躯干到脖颈,捆得严严实实,不留多少挣扎空隙。
池景熙见到这一幕,依旧不敢掉以轻心,立刻出声提醒众人:“只是昏睡加捆缚,并没有斩杀邪物,此地不宜久留,快走,回去向宗门禀报此事!
繁花藤蔓死死锁缚着沉睡的马腹,层层叠叠的花枝根茎勒紧异兽庞大的身躯,封死了它所有动弹的余地。
宋卿禾灵力彻底透支,脸色苍白如纸,指尖微微颤抖,勉强攥住花杖稳住身形。
四人不敢多做停留,确认马腹彻底沉寂、被藤蔓牢牢禁锢后,立刻转身,快步退出昏暗死寂的祠堂。
破败的祠堂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内里压抑的妖气。
几人刚踏出不过短短数步,脚下还踩着满院碎裂的青砖与尘土,整座死寂空荡的荒村之中,骤然炸响一声——极致尖锐、刺耳至极的婴儿啼哭。
那哭声根本不是方才马腹低沉的拟声,清亮、凄厉、穿透性极强,尖锐得像是要狠狠刺破耳膜,凭空响彻整片无人村落。
风瞬间骤停。
凄厉尖锐的婴儿啼哭声一声接着一声,在荒村的街巷来回回荡,阴寒的邪气如黑水般漫过青砖地面,向着祠堂的方向倒卷回去。
“不好!”池景熙猛地回头望向祠堂方向,眼底满是惊色。
方才被执念梦魇压入昏睡、又被沈知意木灵根唤出的繁花藤蔓层层捆死的马腹,在这阵婴啼邪力的冲击之下,梦魇的心神枷锁直接被震开。
轰然一声闷吼从祠堂里炸出来。
马腹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再次翻涌滔天凶戾,巨大的身子奋力扭动,那些缀着繁花的粗壮藤蔓被它蛮力挣扯,“噼啪、噼啪”接连崩断,花瓣碎落一地。
宋卿禾本就脱力的身躯猛地一震,心头巨颤。
她的执念梦魇,是顶级的心神禁锢术,能强行镇压异兽神魂,已是她目前最强的底牌。可此刻响起的婴啼,带着刺骨的阴冷与古老的怨戾,完全不受梦魇术的影响。
池景熙余光一瞥,当即看清身侧宋卿禾的模样。
她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,唇瓣全无血色,额前冷汗层层浸透碎发,握着花杖的指尖微微颤抖,连站立都已是勉强。方才接连催动花之领域、万花凋零、藤蔓缠绕,最后倾尽全身灵力使出底牌执念梦魇,她早已灵力彻底透支,油尽灯枯。
沈知意拉弓的动作骤然一顿,侧首看向宋卿禾,眉宇瞬间凝上浓重担忧。
她现在的状态,别说再战,哪怕只是维持站姿都极为艰难,根本扛不住接下来的死战。
两人对视一眼,瞬间达成默契。
池景熙当即沉声开口,语气果断不容拒绝:“卿禾,你立刻走。”
宋卿禾一怔,勉强抬眼:“可是这里……”
“这里我们三人顶着。”池景熙横剑挡在前方,目光紧盯步步逼近的马腹,声音沉稳坚定,“你灵力耗尽,无法再战。此地邪祟远超预估,我们根本无力抗衡。你立刻返回宗门,禀报师长,搬救兵前来。”
沈知意立刻补声,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,死死锁定异兽动向:“快走,别回头。我们能暂时牵制它,只有你能把消息送出去。”
洛泱也立刻将长鞭紧握在手,身形错落站位,做好死战牵制的准备,急促道:“对啊!这里交给我们,你快去报信,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三人拼死缠斗,每一招都打得极为吃力,全程死死拖住暴走的马腹,为宋卿禾争取逃离时机。
与此同时,前方奔逃的宋卿禾脸色惨白、灵力透支,脚步踉跄却不敢有半分停顿,拼尽全力往村外冲。
她胸前挂着一枚宗门师姐所赐的求救玉佩,遇危便可触发讯号、直通宗门求援。
狂奔途中,宋卿禾咬牙抬手,指尖按住玉佩,将体内仅剩一丝残力尽数灌入。
嗡——!
莹白微光瞬间从玉佩迸发,求救讯号正要冲破山野。
可就在这一刻!
整座空村上空,那一声声尖锐刺骨的鬼婴啼哭声骤然交织汇聚,化作漫天无形黑咒轰然锁落!
密密麻麻的邪咒气场笼罩整片荒村,形成一层无声无息的隔绝结界。
玉佩白光猛地一颤,瞬间黯淡下去。
所有求救讯号、灵力传音、宗门感应,尽数被邪咒死死封锁在村内,半点传不出去!
这里地势本就极致偏僻,再加上暗处真正的邪鬼婴布下隔绝禁法,此地彻底与世隔绝。
外界无人能感应、无人能寻踪、无人能驰援。
求救玉佩彻底黯淡失灵的那一刻,宋卿禾彻底认清了现实。
鬼婴邪咒封死了整片荒村的所有灵力传讯,任何术法信物都无法对外求援。她不再浪费仅剩的微薄力气在玉佩上,攥紧衣襟,咬着牙一路狂奔。
此刻的她早已跑出荒村范围,脚下是山野土路,距离战场已经隔了很远。没有术法求援,她便只用双腿赶路,拼尽透支的体力,朝着最近的宗门山路拼命奔赴,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走出这片被封禁的地界,亲自带回救兵。
宋卿禾脚步猛地僵住,心口骤然一凉。
身后,野兽咆哮、剑刃碰撞、长鞭破空的惨烈战声还在不断传来。
三人还在死战,可她——搬不来任何救兵。
宋卿禾离去后,没有了花之领域的削弱、没有了藤蔓牵制、更没有了执念梦魇的心神镇压,彻底挣脱束缚的马腹,凶性暴涨至极致。
方才四人联手尚且堪堪僵持,如今只剩三人抵挡,压力瞬间碾压而来。
池景熙持剑伫立最前,剑锋绷得笔直,凭借沉稳的身法正面硬抗马腹所有狂暴攻势。异兽巨爪一次次带着破风巨响劈砸而下,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、剑气溃散,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,碎石尘土漫天纷飞。
洛泱游走在侧,长剑反复切换长鞭形态,软刃缠扫、拉扯牵制,拼命干扰马腹的动作。可马腹挣脱禁锢后力量骇人,长鞭缠上它的身躯,只一瞬便被蛮力挣得剧烈震颤,根本无法锁住分毫,只能勉强稍稍拖延它的扑击速度。
沈知意站位靠后,木灵根灵力未完全恢复,却依旧攻势凌厉。他掌心武器瞬息切换,弯弓拉满,弓弦震颤不止,一道道箭矢破空而出。箭矢落处,山石炸裂、地面崩裂,破坏力骇人,侧面彰显着他箭术极强的爆发力。数支箭精准射向马腹眼窝、鼻间等薄弱之处,逼得异兽频频偏头避让,为正面两人分担巨大压力。
可即便三人配合默契、攻防兼备,依旧节节败退。
马腹人面之上满是嗜血暴戾,婴孩般的尖锐啼鸣从它口中不断发出,叠加着暗处鬼婴的邪力,邪气层层叠叠压落。
山野密林雾色深重,封禁整片荒村的邪咒结界隐匿无形,外人踏入全然无从察觉。
兰时本随其他弟子一同,山路崎岖,骤然刮起一阵诡异妖风,队伍被冲散。她孤身一人在山林里兜兜转转辨不清方位,误打误撞踏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寂荒村。
她进山的路径、时机,刚好和拼命往外奔逃的宋卿禾完全错开。隔着层层山林浓雾,两人擦肩而过,从头到尾都没有碰面,谁也不知道荒村里面还有另一个同门。
兰时刚摸到村口,耳边猛地传来震天兽吼,还有兵刃交锋的脆响。她立刻放轻脚步,屏住气息悄悄循声靠近,从树丛缝隙往祠堂空地望去。
池景熙仗剑守在最前,道道灼烈火舌缠上剑锋,每一剑劈出都裹挟滚滚烈焰,正面牵制马腹狂暴的攻势,身上早已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,衣料被异兽利爪撕得破烂。
沈知意在侧后方,弓剑交替出手,木灵根灵力催动箭矢,箭落之处碎石轰然炸开,他肩头、小臂也带着不少擦伤,勉强配合池景熙分压。
洛泱游走缠斗,长剑反复化作长鞭不停纠缠马腹,可几番恶战下来,早已耗光力气,脚步虚浮摇摇欲坠。
兰时一眼就瞧见快要撑不住的洛泱,心头一紧,不再躲藏,快步从树丛冲出来。
“泱泱!”她几步冲到洛泱身侧,伸手虚扶了一把快要站不稳的人,语气焦急,“你没事吧?还撑得住吗?”
洛泱勉强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兰时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喘息连连:“兰时?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”
池景熙余光瞥见赶来的兰时,一边挥剑,火焰再次撞上马腹,高声喊道:“小心!这邪物力量极强!”
马腹察觉到多了生人气息,嘶吼一声,调转一部分凶戾目光,扫向突然现身的兰时与洛泱这边。
那一声尖锐刺耳的婴儿啼鸣猛地再次炸开,凄厉的声响回荡在荒村上空,邪气随之翻涌暴涨,马腹被这股邪力催动,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狂暴。
兰时听到啼声,神色一凛,松开扶着洛泱的手,身形立刻往前踏出一步,唤出随身佩剑握在手中。
池景熙剑上烈焰翻涌,正面硬扛马腹的扑击,火光一次次和黑雾碰撞炸开闷响,身上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,疼得他眉峰紧蹙。
沈知意在后方不断切换弓与剑,一支支箭矢破空飞出,落在马腹周遭,碎石四溅,不停牵制马腹的注意力。
兰时的剑光纵横翻飞,一剑紧接一剑,招招直逼马腹的要害位置,硬生生从侧面分担了大部分压力。
马腹被四面夹击,怒声咆哮,猛地调转方向,舍弃池景熙,径直朝着冲过来的兰时扑杀过去,巨爪凌空挥落。
兰时脚步迅速腾挪闪避,手中长剑不停回击,和马腹缠斗在一起。
洛泱扶着旁边断墙大口喘息,本就体力透支,看着马腹攻势狂暴,心头一紧。就在这时,一道雪白的影子骤然自她袖口窜出,正是她的灵狐。
灵狐仰头嗷呜一声,身形骤然暴涨,皮毛如流云舒展,瞬息化作一头巨大的九尾白狐,蓬松厚重的白毛铺散开来,九条巨尾肆意舒展,尾尖晕着一层淡淡的青辉。
巨大九尾狐挡在洛泱身前,一声震彻荒村的狐啸响起,直面马腹。它摆动带着淡青的长尾,重重朝着马腹横扫过去,巨大的尾风卷起地上砖石尘土,狠狠砸向马腹面门,死死护住身后倚靠断墙的洛泱。
沈知意在后方紧盯战局,木灵灵力灌注弓身,拉满弓弦,凝聚出蕴含极致爆发力的灵箭,瞄准马腹破绽,正要射出致命牵制一击。
可就在这一刻!
马腹骤然发狂拧身,蛮横撞向九尾狐侧身,九尾白狐为稳住身形、强势镇压反扑,尖锐的婴儿啼鸣骤然拔高,一道阴寒邪力破空直袭后沈知意
砰——!
一声沉闷巨响炸开!
轰然一声重响!
邪力狠狠砸在她心口经脉之上!
这一击威力极尽恐怖,根本不是人体所能承受。
沈知意浑身一僵,口中瞬间涌出鲜血,掌心长弓脱手落地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飞摔出去,重重砸落在残破青砖墙上。
他眼底灵光瞬间溃散,胸口剧烈起伏两下,彻底失去力气,头颅一歪,当场昏迷在地,一动不动。
“沈知意!”
池景熙瞳孔骤缩,厉声惊呼,招式险些错乱。
洛泱靠在断墙边浑身冰凉,难以置信看着眼前一幕,心口骤然攥紧。
洛泱看见沈知意直直摔落在青砖地上,心头猛地一揪,顾不得身后战场的凶险,踉跄着快步冲过去,俯身一把将地上的沈知意揽入怀中抱住。
“知意姐姐!知意!”洛泱声音发颤,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。
怀里的沈知意眼皮艰难地翕动几下,好几次想要用力掀开眼睫看清她的模样,却只能微微撑开一条细缝,目光涣散,根本聚不起焦距。
下一刻,她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上来。
下一秒,大口大口的腥血疯狂从嘴角喷涌而出,染红整片衣襟,伤势惨烈至极,体内灵根经脉近乎碎裂,连呼吸都微弱得岌岌可危。
两口鲜血顺着唇角向上涌溢,染红了洛泱衣襟,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别吓我……知意姐姐!”洛泱抱着她的手都在发抖,余光还能瞥见不远处马腹和九尾白狐缠斗掀起的漫天尘土,还有池景熙、兰时还在拼死抵挡异兽的攻势,危机根本没有停下。
池景熙余光瞥见洛泱这边的情形,心头一急,一边挥出裹着烈焰的剑锋逼退马腹,高声喊:“洛泱!小心
马腹在邪力加持下凶性暴涨,伴着漫天黑雾,径直朝着毫无防御的洛泱与怀中重伤的沈知意狠狠扑击而去!
千钧一发之际,池景熙咬牙提速,浑身残剩火灵灵力尽数炸开,不顾一切横挡在两人身前!
厚重的黑色邪力轰然砸落,狠狠劈在池景熙的后背!
这一击远不如重创沈知意的杀招致命,却依旧霸道阴毒。
衣衫瞬间被邪力撕裂,脊背绽开一道狰狞的血口,皮肉翻裂。精纯的火系灵力顺着伤口不断外泄、飘散,金色灵光丝丝缕缕消散在空气里。他本就连战带伤、灵力透支,此刻硬扛一击,身躯剧烈震颤。
“噗……”
池景熙喉间一甜,一口鲜血浅浅呕出,身形猛地踉跄,险些跪倒。
另一侧的兰时也被扩散的邪波震中,冰系灵力紊乱反噬,胸口闷痛,唇角溢出一缕猩红血迹,身子微微发晃,战力骤降大半。
她身形猛地一顿,肩头微微颤抖,眼底原本清透的瞳仁开始翻涌血色。识海里两种意识激烈拉扯
她握剑的手腕猛地发抖,脑海里像是有两道念头在争抢这具身躯的掌控权。方才还沉着冷静、一心护着同伴的那个她,意识渐渐沉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长久压抑、封藏起来的杀伐心绪。
兰时缓缓抬眸。
方才还是清透的眼,此刻瞳底翻涌出灼热的赤红,像熔浆在眼底翻涌燃烧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,那双眼眸里再也不见往日的温婉克制,只剩下冰冷漠然的戾气。
“聒噪。”
出口的音色虽还是她的声音,可语气、神态,全然换了一个人一般。她不再顾忌灵力损耗,长剑嗡鸣震颤,周身迸出烈烈红芒,脚下一点地面,身形如一道赤影直冲向黑气中心的鬼婴。
四面八方的黑气利爪扑杀而来,她红瞳死死锁定鬼婴的核心,挥剑的招式狠绝凌厉,招招直取要害,全然没有方才交手时留手防御的姿态。
九尾白狐奋力阻拦狂暴的马腹,可鬼婴的邪力源源不绝,压制得狐灵节节败退,再也护不住全场。
洛泱抱着沈知意,眼睁睁看着池景熙为护她们重伤溢灵、看着兰时负伤虚弱,心底又慌又痛。
可邪力依旧有一小部分穿透池景熙的屏障,狠狠撞在洛泱身上。
洛泱本就体力透支,又挨下这余下的邪力冲击,脑袋嗡的一声,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怀里还死死抱着沈知意,身子直接软软歪倒在地,直接昏迷。
兰时手中寒冰长剑骤然爆发出截然相反的炽烈红光,剑鸣尖锐震耳。兰时身形掠出的一瞬,快得只剩一道赤色残影,避开所有黑雾利爪,剑锋锁定鬼婴最脆弱的邪力本源——
一剑贯空,直斩核心!
轰——!
剧烈的邪力本源轰然碎裂,鬼婴凄厉的尖啼骤然戛然而止,盘踞荒村多年的邪祟根基,被这猝不及防、决绝狠厉的一击彻底粉碎。
黑雾大范围溃散,全场邪力瞬间崩塌。
绝杀一击落定。
红瞳兰时伫立原地,周身杀伐戾气尚未散尽,眼底赤红依旧浓烈。
可就在下一瞬,她敏锐的灵识骤然捕捉到——远处山道深处,有一道极强、极清寂的灵力正在飞速靠近。
是外人来了。
这副猩红眼眸、这一身滔天杀势,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。
兰时心神极快一敛,瞬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戾气,眼底灼热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重新覆回原本清浅的冰色。
那股杀伐决绝的心性瞬间隐入心底,重新被层层尘封。
她刻意卸掉浑身所有力气,任由灵力透支的虚脱感席卷全身,身形微微一晃,顺着方才苦战至重伤、力竭脱力的态势,眉眼一垂、双目轻阖,顺势虚弱栽倒,静静闭眼昏睡过去。
从头到尾,完美伪装成拼尽全力、被邪力耗至昏迷的模样。
不多时。
少宗主出手,以自身强横灵力碾碎鬼婴本源,连带着被邪力操控的马腹一同除掉,荒村上空翻腾的黑雾缓缓散去,刺耳的婴啼声彻底销声匿迹。
少宗主追踪鬼婴的踪迹多时,循着邪力波动闯入这片被咒法隔绝的荒村,恰逢战场打到绝境。他出手灭杀鬼婴本源,一并除掉被鬼婴邪力操控的马腹。荒村翻涌的黑雾缓缓消散,刺耳的婴啼声彻底归于沉寂。
若非方才池景熙他们拼死缠斗,长时间牵制、消耗两大邪物的力量,就算是他,想要拿下这头蓄谋已久的鬼婴,也绝不会这么轻松。
危机彻底平息,他不再理会周遭狼藉战场,脚步放轻,径直走到重伤的沈知意身前,屈膝蹲下身。
他目光落在少女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上,看见她唇角残留的血迹,沉默片刻,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。沈知意意识涣散,手臂无力地垂落,随着起身的弧度轻轻晃了晃。
少宗主垂眸看向怀中人,指尖下意识微微护了一下她垂落的手腕,声音低缓,满是对自己的苛责:“都怪我,没能更早一步追过来。”
他单手轻轻护住她后背,小心翼翼将她抱紧,转身踏步,径直抱着沈知意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荒村。
池景熙、洛泱、依旧瘫倒在地,静静昏迷在原地,无人惊扰。
唯一清醒的兰时本想开口,可浑身灵力透支、骨缝刺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宗主抱着沈知意的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山林深处,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。
是宋卿禾带着宗门弟子,循着邪力残留痕迹一路驰援至此。
方才全境邪力骤然消散、鬼婴气息彻底湮灭,她便知晓前方战局已定,放心不下几人的安危,第一时间带人赶来接应。
可入目景象,让她心头骤然一紧。
残破空地之上,狼藉遍地。
池景熙背脊染血,僵直昏迷;洛泱歪倒在地,气息微弱;兰时扶着断墙摇摇欲坠,脸色惨白。
“出事了。”宋卿禾快步上前,神色凝重,“所有人立刻分工,将人带回宗门医舍!”
随行弟子立刻应声散开。
两名弟子小心翼翼上前,俯身背起重伤昏迷的池景熙,动作轻缓,尽量不牵动他脊背伤口。
另有两人上前,轻轻扶起昏睡的洛泱,稳稳将她背起。
兰时已经撑到极限,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,眼前一黑,再也支撑不住,彻底脱力软倒,被一旁的弟子及时扶住,一并稳妥背起。
一行人不敢耽搁,步履匆匆,原路折返宗门。
待到踏入山门,直奔宗门最清幽静谧的医舍院落,药草清苦香气扑面而来。
弟子们轻手轻脚,将三人分别安置在独立床榻之上,盖好柔软被褥。
医舍长老闻讯赶来,立刻上前逐一探查脉象、检视伤势,凝神调理紊乱的灵根。
宋卿禾立在廊下,望着屋内安静躺着的三人,心头轻叹。
宗门医舍最深处的静室清雅静谧,药香袅袅缭绕,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。
少宗主轻步走入室内,小心翼翼将怀中昏迷的沈知意平放于柔软温暖的床榻之上。
她脸上那副早已在血战中崩裂、裂痕遍布的面具,还摇摇欲坠挂在侧脸,残破不堪,勉强遮着半张容颜,看着格外惹人疼惜。
他深知,若要上药疗伤、渡气稳脉,这残破面具终究碍事。
少宗主指尖极轻、动作克制温柔,缓缓伸到她侧脸,小心托住那片碎裂的面具,缓缓剥离、取下。
那一副陪她许久、历经无数厮杀的假面,彻底脱离,被他轻轻放置在床头的木案上,静静摊开。
至此,沈知意整张完整的容颜全然显露。
少女面色依旧惨白,唇无血色,长睫安静垂落,眉眼清丽温婉,褪去了平日戴面具时的冷冽锋芒,只剩全然的脆弱安静,毫无防备。
做完这一切,他垂眸静看床榻上的人,沉默片刻。
下一瞬,他抬手,指尖触到自己耳畔系带。
素黑玄纹的冷银面具缓缓摘下。
常年遮蔽真容的假面落地,一同被他轻放在木案之上,端正挨着沈知意那副碎裂的面具,两两相靠,静默相对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伴着泠月温和的嗓音低低响起:
“宗主,我进来送些物件。”
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线,泠月端着托盘缓步走入。托盘上整齐摆放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素色云纹寝衣,还有外敷的愈肤药膏、净身药帕与调理经脉的温养药剂,样样齐全。
她目光轻扫过木案上两两相依的两幅面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却识趣地未曾多言、未曾多问。
泠月躬身轻声道:“知意师妹衣袍沾满血污、破损不堪,我带了干净衣物前来替换,也需为她擦拭伤处、涂抹药膏。”
男女有别,疗伤换衣皆是私密之事。
少宗主自然知晓其中分寸。
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苍白、毫无防备的沈知意,眸底依旧凝着未散的自责与疼惜。
片刻后,他微微颔首,声线清冷淡然:“劳烦你仔细照料,寸步不离。”
“是,宗主放心。”
交代完毕,他不再停留,步履轻缓、悄然退出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