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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我喻我以长青 我拥此春待亭亭 沈知意怔怔 ...

  •   沈知意怔怔看着,眼底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错愕。

     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侧脸——

      空空如也。

      她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,自己那副常年戴在脸上、早已在战场碎裂的面具,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原来……她睡着的时候,面具已经被人轻轻取下。

      木案一角安静摆放着两样东西。

      一副破碎开裂、沾满战斗痕迹的旧面具,是她的。
      一副清冷玄纹、素净肃穆的银黑面具,是少宗主的。

     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,泠月端着温药推门而入,见沈知意已经睁眼,立刻放轻动作,眉眼柔和:“知意师妹,你醒了?感觉如何?”

      沈知意微微回神,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:“其他人……怎么样了?”

    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热闹的脚步声。

      陆续痊愈赶来的几人——兰时、宋卿禾、南荣尽数到齐。

      几人一拥而入,下意识就要开口问候,可看清床榻上人的瞬间,脚步齐齐一顿。

      一张清丽干净、眉眼温婉又灵动的容颜,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天光与众人眼前。

      就在给沈知意未醒时换药的泠月面对她的容颜也愣住了。

      多日来始终只见过她戴面具的模样,从未想过,素来冷淡疏离、不愿示人真容的沈知意,竟生得这般眉目动人、温润澄澈。

      几名跟来的宗门男弟子站在门外,更是瞬间僵在原地,全然不敢置信。

      世人皆以为,素来独来独往、覆面修行的沈师妹,定是样貌平平、不善示人,却从未料到,藏在破碎假面之下的,是这般干净清丽的绝色容颜。

      兰时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,温柔了然。

      宋卿禾站在身后,眉眼柔和,静静看着她安然苏醒,悬着的心彻底落地。

      满屋人声热闹,目光齐聚床前。

      沈知意微微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想要抬手遮脸,指尖刚抬到半空,又轻轻顿住。

      人群之中,南潇静静立在末尾,目光牢牢落在床榻边的少女身上,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震撼与悸动。

      往日里,沈知意常年戴着半遮容颜的面具,只露清润眉眼与下颌线条,清冷孤绝,自带一身疏离风骨。

      那时他便已然觉得,这样戴着假面、清冷自持的她,已是旁人难及的出众夺目,一举一动皆透着独有的灵气与锋芒,足以让人暗自记挂。

      可直到此刻,亲眼看见她彻底卸下所有伪装,完整的容颜坦然展露在光影之下。

      南潇心头骤然一颤,心底只剩无声的赞叹。

      原来,戴面具时的清冷绝美,不过是她最浅的几分姿色。

      褪去假面遮掩的她,没有了疏离的冷感,眉眼清丽温婉,肤色是大病初愈的通透白皙,长睫柔软,眉目干净澄澈。明明面色尚带着虚弱,却比平日里覆面修行的模样,更灵动、更动人、更惊心动魄。

      他从前总忍不住遐想,能让她常年小心翼翼遮掩的模样,究竟是何等样貌。如今亲眼得见,才知所有遐想,都不及此刻一眼惊鸿。

      轻声开口安抚:“你总算醒了,昨日荒村一战凶险万分,我们一直悬着心。如今醒了便好,好好休养,别再硬撑。”

      一旁的凝眸也轻轻点头,语气温和:“伤势虽重,但医舍灵力汤药最是养脉,静心调息几日便能复原,无需多虑。”

      鸢骨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,淡淡出声宽慰:“这次你已做得极好,无需自责。”

      许无恙更是一脸松了口气,语气轻快几分:“可算把你盼醒了!你昏睡这么久,总算安心了。”

      几人轮番柔声慰问,满室皆是暖意,人人都在为她苏醒而欣喜。兰时趁着众人闲谈的间隙,转头看向一旁的泠月师姐。

      “泠月师姐,我一直想不通。”兰时眉头微蹙,声音清浅,“秘境里那些灵兽威势骇人,我们合力尚能将其击败,可方才那个鬼婴,论修为看着远不及秘境巨兽,我们却打得那般吃力,险些难以招架,这是为何?”

      泠月闻言,轻轻斟了一杯热茶递过来,唇角带着一点淡静的笑意,慢慢同她解释。

      “秘境本就是宗门设下的试炼之地。里面的灵兽,是特意遴选安排好的。”她抬眼扫过围坐的一众少年,“秘境的规矩,便是要贴合你们当下的修为上限。若是灵兽强到你们绝无胜算,试炼便没有意义了。那些妖兽看着凶,实力是刻意把控过的,留有你们联手破局的余地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,语气沉了几分。
      “可鬼婴不一样。它是凡间怨气滋养而生的邪祟,不在秘境的规则之内,无人为它调控强弱。它的力量根植于无尽的悲苦与怨念,阴诡难缠,手段也和秘境灵兽全然不同。灵兽有血肉,有章法可循;邪祟无形,缠人神魂,最难根除。二者本就不能放在一处比较。”

      一旁的沈知意听得点头,轻声接话:“原来是这样,难怪打法感受差了这么多。秘境是给我们历练的考题,而鬼婴,是无规则的灾祸。”

      兰时静静听着,心底的疑团慢慢散开

      沈知意望着围在身边的众人,心头温热,虚弱地轻轻点头,正想道谢,目光轻轻扫过全场。

      视线一一掠过南潇、凝眸、鸢骨、许无恙、宋卿禾、兰时、泠月……

      可扫了一圈,心底忽然一空。

      她微微蹙眉,轻声疑惑开口:
      “……怎么没看见洛泱和池景熙?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安静一瞬。

      众人神色微缓,带上几分无奈与担忧。

      宋卿禾轻声解释:“我们也不知是何缘故。昨日所有人都是力竭昏迷,你和兰时、大家陆续醒来,唯独洛泱……一直沉睡着,迟迟未醒。”

      兰时跟着轻声补充:“医官看过了,脉象平稳、灵根无损,没有凶险,可她就是迟迟不醒,像陷在绵长昏睡里。”

      沈知意心头一紧:“那池景熙呢?他也没醒?”

      “他醒了。”南潇轻声接过话,“池景熙伤势虽重,却醒得很早。醒来第一件事,便是去了洛泱的隔间。”

      许无恙叹了口气:
      “从昨夜到现在,他一步都没离开,寸步不离守在洛泱床边,安安静静陪着,不吃不喝,就守着她醒过来。”

      少宗主立在床边,静静听着众人对话,眸色淡淡,轻声补了一句:
      “无碍,无性命之忧,只是心神耗损过巨,睡久一些罢了。有他守着,不会出事。”

      隔壁医舍隔间安静至极,只有淡淡药香静静流淌,连风都轻得不敢惊扰屋内沉眠的人。

      洛泱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
      绵长的黑暗褪去的瞬间,她的眼睫极轻极轻地颤动了几下,像是沉睡许久的蝶,缓缓挣开朦胧桎梏。

      眼皮沉重酸涩,她费了些许力气,才慢慢掀开眼眸。

      视线先是一片虚白,慢慢对焦后,第一眼看见的,便是坐在床边的池景熙。

      他脊背还带着未愈的伤,衣衫整齐却难掩疲惫,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,显然一夜未合眼。

      从昨夜被弟子送回医舍、安置在此,他便寸步未离。

      整整一夜,他就这么静静坐在床边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,安静守着她的呼吸、守着她的脉搏,生怕她有半分不妥。

      见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,清澈的眸光重新亮起的一刻,池景熙紧绷了一夜的心弦,骤然松了大半。

      他声音压得极轻,带着压抑已久的温柔与后怕:“你醒了。”

      洛泱怔怔看着他,脑子还有些昏沉,嗓音软软哑哑的:“我……睡了好久吗?”

      “嗯,很久。”池景熙微微俯身,指尖极轻避开她的伤处,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,确认她体温安稳,才稍稍安心,“感觉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叫医官过来看看?还有知意她们,都在隔壁惦记你,我去叫她们过来看看你好不好?”

      可洛泱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她望着眼底满是疲惫的池景熙,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,声音轻轻软软:“不用。”

      她眨了眨眼,眼底干净又温顺:“我现在……只想跟你待一会儿。”

      “好”

      下一瞬,眼底温柔尽数沉下去,翻涌上来的是浓重的自责。

      他垂眸看着她苍白未褪的小脸,心口酸涩发堵。

      荒村那一战,他拼尽全力挡在前面,替她扛下邪力余波,护她周全。可到最后,他依旧没能护住她,还是让她陷入重伤、沉眠不醒这么久。

      是他太弱。

      是他的力量不够稳固,不够强大,才让她受这么多苦,昏睡这么久,让人替她担惊受怕。

      池景熙喉结微滚,声音低哑,带着深深的自我苛责:
      “泱泱”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洛泱一愣:“干嘛道歉呀?”

      “是我没护好你。”他抬眼,眸底藏着浓浓的无力感,“我明明……”

      洛泱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洛泱抬眼,不等他继续往下说,便轻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,目光认真地看着他,打断他的话:
      “怎么会怪你呢?你也不许怪你自己,好吗?”

      她轻轻攥住他的手,语气软却坚定:
      “那场鬼婴本就凶险,所有人都拼到重伤。你已经拼命守着我了,不要再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
      池景熙看着她的眼睛,心口那股沉甸甸的自责,被她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,怔在原地,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。

      一晃几日过去,不少人的伤势都好了大半,可以下床走动,只是还不能贸然动用灵力。

      沈知意身上的伤口愈合了许多,不再需要整日卧床,时常会和南潇、凝眸他们互相打趣,只是心里还记挂着洛泱,一有空就想去隔间看看她。

      这天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医舍,落在木床沿上。

      洛泱半倚在枕头上,气色比刚醒来那一日红润不少,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。池景熙依旧守在她身边,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、紧绷着神经,偶尔会出去取汤药,很快便折返回来。

      洛泱正低头把玩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花瓣,听见脚步声抬眸,看见沈知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南潇、鸢骨几人。

      “知意,你们怎么一起来了?”洛泱弯起眉眼,声音轻快了许多。

      沈知意快步走到床边,目光细细打量她一圈,松了口气:“看你气色好多了,我们特意过来瞧瞧,就怕你还虚弱着。”

      南潇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,目光温和扫过洛泱,开口问道:“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?医官说你心神耗损重,可别逞强提前去练术法。”

      …………

      一晃数月,时序推移,眼看便要到新岁,宗门里渐渐弥漫起岁末的热闹气息。

      冬日的霜雾常常笼罩山门,廊下弟子闲谈,说得最多的便是年假归家之事。宗门一年一度放岁末休沐,弟子可以动身返回各自家中,与亲人团聚,待到新岁过后再回宗门修习。

      这日午后,沈知意、洛泱、池景熙、南潇、鸢骨、许无恙几人围坐在庭院石亭里,石桌上摆着热茶与点心。

      许无恙撑着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:“听说再过几日休沐令就要下来了,咱们都可以动身回家,过新岁!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?”

      洛泱闻言笑起来,转头看向身侧的池景熙:“我已经在盘算收拾行囊了,早点动身,路上从容些,赶在岁除前到家。”

      池景熙垂眸看向她,轻声道:“我也要归家,若是路途顺路,我们可以结伴同行一段。”

      沈知意抿了一口热茶,笑着打趣二人:“真好,路上有伴也不孤单。回家好好陪家人,尝尝家里新岁的吃食。”

      许无恙一拍石桌:“哎,咱们这一别,要等到过完新岁才能再见。等休沐结束回到宗门,咱们再约着一同出去游玩,寻些有意思的地方看看,如何?”

      “可以啊。”沈知意应下,“不过眼下先忙着收拾行李,准备离开山门归家团圆。”

      几人又聊了许久,聊起各家新岁的习俗,有的家中要备糕饼,有的要置办新衣,说说笑笑,气氛轻松。

      石亭里热茶冒着袅袅白汽,几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新岁归家的打算,话音热闹。

      许无恙撑着石桌,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家新岁要备的吃食:“等我到家,家里早就备好了糕饼果脯,岁除那晚还要守岁,可热闹了!”

      沈知意笑着接话:“我家中新岁要剪窗花,还要置办新衣,想想便盼着早些动身。”

      洛泱侧头看向池景熙,轻声同他说起路上的安排,周围一片对归家团圆的畅想。

      这时兰时缓步走入石亭,听见众人谈论新岁,脚步顿了顿,才在石凳上坐下,神色淡淡的,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眼期待。

      宗门发放的休沐银钱,她并不会拿来和家人欢聚。父母早亡,她此番启程回乡,不是奔赴一场阖家相聚的新岁,而是打算拿这笔钱采买香烛供品,到父母坟前祭拜,和长眠于此的父母说说话。

      休沐的旨意传下那日,山门处格外热闹,弟子们扛着行囊,互相道别,车马在山门外的青石道边等候。

      沈知意、洛泱、池景熙、南潇、鸢骨、许无恙几人聚在山门牌坊下,彼此说着叮嘱的话。

      许无恙挥挥手,笑得开怀:“都路上当心风雪!待到新岁过完,咱们早些回宗门碰面!”

      沈知意点点头,目光扫过身边众人:“一路平安,到了家中记得好好歇息。”

      不远处,一辆雕饰精致的青油马车缓缓停下,仆从快步上前,恭敬对着洛泱与池景熙行礼。洛泱转头看向身侧的池景熙,眉眼含笑:“咱们的车来了。”

      池景熙颔首,抬手帮她理了理肩头的行囊带子:“嗯”

      车轮缓缓停下

      车帘被外面的仆从掀开,冷风裹挟着院内暖香扑面而来。

      一名梳着双丫髻、身着月白短袄外罩青布比甲的婢女快步从门内奔出来,脸上满是欣喜,跑下车屈膝福了一礼,连忙伸手去接洛泱手里的行囊。

      “璃棠!”

      “小姐!可算见到您回来了,快把行李交给奴婢,莫要累着您。”

      她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从洛泱手中接过包袱,另一只手又想去接池景熙递过来的物件,目光欢喜地落在洛泱身上:“府里上下都盼着小姐归家,后院的暖阁早就收拾妥当了,炭火也备足了,就等着您回来歇着呢!”

      洛泱弯眼笑了笑,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池景熙,轻声对婢女道:“无妨,也没多少东西。

      说着,她目光一转,一眼就看见了身侧的池景熙,脸上笑意更浓,屈膝又对着池景熙行了一礼:“池公子,您也跟着一起来啦,许久不见。”

      洛泱笑着抬抬手,把包袱递到婢女手上:“嗯,路上和景熙结伴回来。”

      婢女一边将行囊提在臂间,一边笑着回话:“老爷夫人早就料到说不定您会和池公子一道回来,院内的客房都提前收拾好了,暖阁里炭火也备得足足的,就等着二位到家歇息呢!”

      池景熙微微颔首,轻声应道:“有劳。”

      婢女把行囊安置进马车的储物位置,伸手掀开马车车帘,侧身请二人上车:“小姐、池公子,请上车吧。”

      不远处,另一架素银饰边的马车缓缓停稳,仆从恭敬候在车边,这是来接沈知意的车马。沈知意提着行囊走过去,仆从连忙上前接过物件。
      沈知意回头朝着洛泱那边挥了挥手,高声道:“洛泱,池公子,路上保重,新岁之后宗门再见!”
      洛泱笑着朝她挥手回应。

      再往牌坊另一侧看去,还有一辆朱漆车架的马车静静候着,是宋卿禾家中派来接她的。宋卿禾走到马车边,府里的侍女连忙上前迎她,接过她背上的书囊行囊。宋卿禾抬眼,正好看见沈知意,远远点头示意道别。

      这几架车架,皆是官宦世家府中安排,排场体面,仆从随侍在侧,来往的山门弟子见了,也都知晓她们出身不凡。

      众人的车马皆是凡世间的车架,唯独等候南荣菡萏的,看着虽也是一辆雅致的青纹香车,内里却暗藏玄妙。

      南荣菡萏和一众同门挥手道别,转身走向那辆香车。婢女茖荷上前,恭恭敬敬掀开帘幕:“小姐,该启程回府了。”

      她微微颔首,踏上马车。车帘落下,隔绝山门的喧嚣。

      旁人只道她回南荣世家的府邸,可这一路行去,车行轨迹便不似去往凡世城郭。

      南荣菡萏倚在软垫上,指尖捻着一朵含苞菡萏,眸光淡淡望向车外流动的云光。

      茖荷低声开口:“小姐,此番休沐,可要回那边看看?”

      南荣菡萏轻轻摇头,语气清浅:“不可久留瑶池,历劫未完,不可轻易回去。就去南荣在凡界的别府暂住,掩住根脚,切莫叫旁人察觉异样。”

     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凡世山河,心中暗自对比。
      其余弟子的家,是凡人生长的故土,有亲人牵挂,有家族羁绊。
      而她口中的“家”,本是九重瑶池,碧水莲田,王母座下,岁岁花开不败。只是现下历劫,只能借南荣世家小姐的身份在人间栖身,凡界别府,不过是她暂居的一处落脚点。

      这座宅院清雅幽静,院里种满荷莲,只是四下冷冷清清,没有别家过年的喧闹爆竹,也没有长辈围坐的笑语。

      她独自立在廊下,望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落日,轻声叹了一句,声音淡得像风:
      “看来今年的新年,又要我一个人过了。”

      身侧,茖荷捧着暖炉轻轻上前,屈膝行了一礼,抬眼看向她,语气温软又坚定:
      “小姐,不是一个人的,还有茖荷陪着您。”

      南荣菡萏侧过头看她,素来清泠的眉眼稍稍松了些,唇边浮起一点极浅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      “也好。”

      茖荷把温热的手炉递到她掌心,又笑着道:“后厨已经备好了您爱吃的莲子羹,还有新裁的莲纹灯,晚些我们点上,院子也不会冷清。”

      一架架马车的车夫陆续扬鞭,先后从山门的青石道驶出,朝着不同方向的古道离去,马蹄声由近及远,慢慢淡下去。

      一路风雪萧萧,山野寂静无人。

      兰时步履安稳,不急不缓,顺着古道独行千里。

      一路跋涉,待到踏入故乡小镇时,镇上早已满是新岁气息。街巷挂满红灯,家家户户扫尘备年,孩童嬉笑追逐,处处都是人间团圆暖意。

      兰时站在热闹街巷入口,眼底无羡无悲,只静静看着满城烟火人间。

      她走入集市,用宗门给的岁银,细细挑拣了一沓干净黄纸、清香、素色供果,还有几样父母生前最喜的软糯点心。

      日暮时分,山间风凉,荒草覆径。

      兰时独自走上后山孤坟,坟前干净冷清,常年无人探望。

      她轻轻放下行囊,将供果一一摆好,点燃清香,静静插在坟前。

      火光摇曳,青烟袅袅升起,缓缓散入冬日冷空。

      她屈膝跪在薄薄一层落雪的土地上,动作安静、温顺,没有落泪,亦无悲戚失态。

      外界万家灯火团圆喧闹,此处只有风声、香火、与她一人。

      “爹娘,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她垂眸望着坟冢上覆着的薄雪,指尖轻轻抚过坟前枯黄的野草,语气尽量放得平和,不想叫地下的二老担忧。

      “在宗门修习的这些日子,女儿过得很开心。同门虽各有各的归途与牵挂,平日里一同论道修习,日子不算孤寂。”

      “二老不必时时将我放在心上惦念。女儿如今修为渐长,早已足够护住自己,往后行路遇险,也有自保之力,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无依无靠,任人欺辱。”

      “只是……每到岁末,看旁人纷纷动身归家与亲人相聚,女儿便忍不住想来这里,同你们说说话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喉间微微发紧,却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,不肯落下泪来,怕叫父母看见她脆弱的模样。

      “你们安心长眠于此便好,不必为我忧心前路。女儿会好好修习,好好活下去,岁岁新岁,只要得空,便来看望二老。”

      她尚且是一名刚及笄少女,心中何尝没有委屈,何尝不想对着不公的命运放声控诉。可她没有将所有苦难都归罪于天命,因为……人不能一辈子坐在命运里哭泣。

      她还活下去……

      从前她孤身一人,仿佛世间再无半分暖意,可如今她长大了,世界两边都有爱她的人了。一边是长眠在此,永远惦念牵挂她的父母;另一边,是宗门之中,那些与她一同修习的同门师长。这份爱或许不能替她挡尽前路风雪,却足以支撑她不再困在命运的悲苦里自怨自艾。纵然艳羡旁人阖家团圆的暖意,纵然前路只有风雪独行,她也不愿长久陷在怨怼悲戚之中,只凭着一己之力,一步一步踏向前方的路。

      她在心底暗暗立下誓约,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好。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希望,是对自己许下的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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