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花从缘起
...
-
白榆连忙含笑补救,态度恭敬温和:“是我等晚辈贪玩糊涂,一时尽兴忘了相请,实属疏忽。下次相聚,定第一时间恭请少宗主前来。”
泠月也顺势抬手礼让:“少宗主落座吧。”
少宗主微微颔首,步履从容落座
众人依旧带着几分拘谨,不敢肆意说笑。素来温润沉稳、进退有度的池景熙沉吟片刻,礼貌出声发问:“晚辈斗胆一问,少宗主修为深不可测、执掌宗门要事,想来年岁定然不浅,可样貌却与我等少年别无二致,不知是为何?”
这话恰好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,一众弟子纷纷抬眼,好奇又敬畏地望向座上之人。
沈知意眸光微动。
无人察觉的瞬间,她修长的指尖缓缓抬起,轻轻抚上自己半覆面容的面具边缘。微凉的触感贴合掌心,昔日秘境山洞里的朦胧夜色、那人相近的气息,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。
几乎是同一刹那——
端坐席前的少宗主,像是有心弦被轻轻牵动,骤然抬眸。
一双澄澈的冰蓝眼瞳,精准无误地撞进了沈知意深邃沉静的眼底。
四目相对。
不过短短半瞬,快得无人察觉。
两人几乎是同时,极淡、极克制地移开了视线。
少宗主垂眸敛去眼底波澜,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疏离矜贵。
沈知意收回指尖,面色依旧清冷淡漠,仿佛方才那场隐秘对视,从未发生。
一旁的热闹与问话还在继续,唯有他们二人心底清楚——
彼此,早就不是初见。
面对池景熙的疑问,少宗主指尖轻搭膝头,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波澜:
“修仙人本就驻颜长寿,年岁长短,本就不能以寻常凡人样貌定论。”
一句轻描淡写,便轻轻揭过了年龄的话题,却自带高高在上的宗门气度,让人不敢再追问。
众人恍然点头,心底越发敬畏。
一旁的南荣菡萏看得眼底发亮,悄悄戳了戳身旁南潇和鸢骨的胳膊,小声感慨:
“你们看啊,虽说看着和我们年岁差不多大,可这气质、这样貌,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。真的太绝了,又冷又好看,太帅了吧。”
谁知话音刚落,南潇立马轻嗤一声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傲气,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:
“帅吗?我看也就一般吧。大概是你们女孩子就偏爱这种清冷妖异款。”
他顿了顿,耳根微微泛红,带着怯兮兮又故作嚣张的别扭,抬了抬下巴:
“再说……再帅,能有我帅吗?”
鸢骨立马凑过来附和,笑嘻嘻拱火:
“就是就是!我也觉得南潇你更耐看!咱朝气蓬勃少年感,不比这种冷冰冰的好看多了!”
南荣菡萏被两人自恋模样逗得噗嗤一笑,抬手就拍了下南潇胳膊:
“行行行,你最帅,全世界就你最帅行了吧!”
一旁的洛泱睁着一双澄澈眼眸,望着座上之人的容颜,心中好奇压不住,微微欠身,轻声发问:
“少宗主,您生得竟比世间女子还要貌美,不知宗门之内,便无人心悦于您吗?”
此话一出,周遭顿时安静几分,不少弟子都悄悄抬眼,好奇等着答案。
少宗主冰蓝色的眼瞳微微一动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,声音清浅:
“修道之人,道心为重。世间情爱,于我不过浮云。纵然有人心生倾慕,也入不了我的心中。”
一句话轻描淡写,便将男女情爱的话题淡淡拂过,自带一股疏离的距离感。
众人吃喝尽兴,山野烤肉香、鲜果清甜、清茶回甘,伴着林间晚风,消磨了大半白日时光。
不知不觉,落日沉山,暮色浸透林梢,天地间褪去白日的明亮,染上一层温柔的黛色夜色。
有人提议下山返程,一众少年弟子却纷纷摇头,舍不得这般清幽山野。白日热闹未尽,夜色初临更显别致,众人索性商定,今夜不急于归山,就在这山间留宿嬉闹。
待周遭彻底静下来,众人蓦然惊艳——
漫山遍野,不知何时尽数绽放了萤花。
那花姿细碎轻柔,瓣瓣通透,自带点点微光,恰似漫天萤火虫尾部的灵火,星星点点、零零散散铺满整座山岗。林间、草间、石畔、坡上,尽数缀满温柔的亮光,不灼不烈,幽幽浅浅,将沉沉夜色衬得朦胧又浪漫。
晚风拂过,成片萤花轻轻摇曳,流光簌簌晃动,宛如星河坠落人间,满目碎光,温柔至极。
一众少年少女瞬间被眼前景致俘获,纷纷起身漫步山野,嬉闹穿梭在萤花海中。
洛泱牵着晚风,踩着满地流光缓步踱步,眉眼盛满细碎星光,忍不住轻声赞叹,眼底尽是纯粹欢喜。池景熙静静伴在身侧,身姿温润,抬眸望着满山萤花,神色安然平和。
鸢骨最为活泼,一路蹦跳穿梭,伸手去接风中晃动的萤花微光,时不时回头打趣众人,惹得林间笑语不断。
色彻底笼罩四野,漫山遍野的萤花次第盛放。细碎花瓣泛着萤火般幽幽冷蓝微光,星星点点铺满山坡林莽,整片山林浸在朦胧清冷的蓝光之中。
洛泱缓缓蹲下身来,乌黑的长辫垂落肩头,发间素白小花随动作轻轻晃动,耳际细小耳钉在幽光里微光闪烁。她伸出指尖,轻轻点向身前一朵萤花的花瓣。
指尖触碰花瓣的刹那,一股淡淡的灵力悄然自花间涌动汇聚。山间忽的起了一阵晚风,风势渐起,卷动她满头青丝肆意飞扬,发丝凌乱拂过脸颊,平添几分破碎的凌乱美感,周遭成片萤花被风吹得簌簌轻颤,点点流光随之起伏飘荡。
身旁宋卿禾见此情景,面露几分讶异,轻声开口:
“这花……竟还蕴有灵力?”
鸢骨刚好蹦跳着从一旁跑过来,听闻此话便随口解释:
“此花在我故乡十分常见,世人唤它萤花,也叫自由花。花瓣之中本就会天然汇聚天地间散逸的灵力,并非寻常凡花。”
洛泱缓缓收回手指,静静望着随风翻涌的整片花海。
不远处,沈知意静静伫立花海之间。金发如流金倾泻,顺着肩头垂落。幽蓝萤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,晚风撩动她的发丝与衣摆,点点荧光绕着她周身缓缓流转,美得如同月下幻梦。
兰时也缓步蹲在一簇萤花旁,冰蓝色的长发如月华淌落,银质花形发簪束起半缕青丝,流苏耳坠随微风轻轻摇晃。她同样伸出指尖,快要触碰到花瓣的一刻,周遭也有淡淡的灵力缓缓聚拢,夜风拂过,满头蓝发尽数向后扬起,素色衣裙猎猎翻飞,眉眼清冷柔和,周身浮动一层淡淡的莹蓝光晕,与遍地萤花交相辉映。
众人见状皆是心生惊叹,从未见过这般自带灵力的奇花。
宋卿禾缓步走近花丛,指尖轻拂过微凉花瓣,轻声感慨:“原来世间还有这般灵植,无声聚灵,润物无声,当真奇妙。”
鸢骨背着手踱步,笑得眉眼弯弯,继续说道:
“不止呢。这自由花最是随性,不恋山巅、不贪沃土,随风而生、入夜而绽,故得名‘自由’。它聚的是天地最纯粹的散灵,温和无害,最适合静心养息。”
周遭景致绝美无边,南潇望着满目萤花、身边各有风姿的众人,忽而扬唇一笑,对着众人打趣开口,少年语调轻快张扬,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洒脱:
“世人都说美景难得,我看不然。这般绝世萤花夜景,固然好看,可终究少了几分生气。再好的山河夜景,也得配上诸位绝色佳人,才算真正不负此间风月!”
这话一出,林间瞬间响起一片笑闹声。
南荣菡萏当即抬手拍了他一下,笑嗔道:“你倒是会说话,嘴比蜜甜!”
鸢骨立马附和起哄,打趣南潇油嘴滑舌。
南潇洋洋得意,少年意气张扬,眼底笑意明媚坦荡。只是那看似随性玩笑的目光,掠过众人之后,终究还是下意识、轻轻顿在了沈知意的身影上,藏起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懵懂倾慕。
众人依旧在不远处嬉笑玩闹,少年少女的清脆笑语散落林间,热闹鲜活。
少宗主抬眸,目光漫过整片萤海,最终落在一朵开得最剔透、流光最盛的自由花上。他抬手,指尖轻折花枝,动作轻柔却从容,将那朵盛放至极的萤花摘落掌心。
玄衣衬着莹莹蓝光,绝色面容在夜色里清冷眉眼间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意。
他避开众人视线,步履轻缓,无声无息穿过成片花海,稳稳走到了沈知意的身后。
此刻的沈知意正静静伫立,背对着整片喧闹人群。金发流垂,半面面具清冷疏离,她望着无边夜色与流转萤光,周身安静得仿佛与世间热闹隔绝。
她心底素来藏着旁人不知的桎梏——
出身名门望族,深闺大院层层束缚,父母万般疼爱却也万般禁锢,锦衣玉食、规矩森严,困住了她半生野性。她厌弃庭院囚笼,不甘困于方寸富贵牢笼,外人只看见她行事骄扬、锋芒毕露,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,却很少知晓这份性子从何而来,这才毅然逃离家族,入山修道,只求天地自在、山海自由。
就在她失神片刻,一道清浅低沉的男声,悄然自她身后响起:
“世人皆爱此花微光绝色,却不知它最珍贵的,从不是容貌。”
少宗主立于她身后半步,掌心托着那朵流光盈盈的萤花,轻轻递到她身侧。
那嗓音清冷温润,像山涧冰雪消融淌过石涧,音色干净好听,不高不低,却极具穿透力,轻易便盖过远处林间的喧扰,语调清淡,却字字戳心、话里有话:
“它名萤花,亦名自由花。生来不受方寸土地束缚,随风而生,向野而开。最是适合心有山海、不甘囚于庭院之人。”
话音温凉,句句暗合她的身世心事。
旁人只当他在论花,唯有沈知意脊背微僵,心头猛地一颤。
漫山萤光悠悠浮动,少宗主指尖托着那朵幽蓝流转的萤花,递至沈知意身侧。
那句洞悉心底的话语落罢,沈知意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。
她本就是骄扬傲烈的沈府大小姐,一身锋芒惯于对外,纵然心底因这番话掀起波澜,面上半分也不肯流露软弱。她并未伸手去接那朵花,手腕微微一转,姿态看着从容优雅,没有粗蛮撒野,只轻轻一扬,便将那朵萤花从他掌心利落拂落。
花瓣脱离掌心,悠悠旋坠,落在脚下丛生的花草之间,点点蓝光依旧明明灭灭。
动作干脆利落,虽回绝了赠花,举止依旧保有世家大小姐的体面,不见失态,却态度决绝。
沈知意缓缓转过身,金色发丝被晚风撩动,半张面具之下,一双眼眸冷冽如寒潭,直直望向面前的少宗主。周遭林间的笑闹依旧遥遥传来,可这一方小天地里气氛已然凝滞。
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傲气,字字清晰,话里藏着警告:
“少宗主好眼力。只是我沈氏闺中私事,竟劳烦你来费心揣测,这般暗中探查于我,未免有些逾矩了。”
她微微抬颌,身姿挺拔嚣张,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戒备与猜忌,紧接着步步紧逼质问:
“旁人只观我面具半面,从不敢妄议分毫,更看不透我半分心性过往。”
话音一顿,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
少宗主垂眸望向地上兀自泛着幽辉的萤花,玄衣衣袂被夜风掠起浅浅弧度。
“你看透我身世桎梏,识得我一身锋芒不过是护身甲胄,对我知之太深。莫非……你早已见过我面具之下的真容?”
这句话压得极轻
她常以面具掩住绝色,宗门之中无人得见全貌,更无人敢肆意窥探。而眼前之人,将她的不甘与执念一眼望穿
少宗主并未正面回应她的诘问,避开了究竟是否见过她真容这个要害。
他目光落在她紧绷的眉眼之间,清润好听的嗓音漫过夜色,带着几分浅淡的玩味:
“容貌不过是皮囊,我无意深究。倒是姑娘这份性子,有趣得很。”
她蓄势已久的质问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之上。对方轻描淡写便绕开最关键的问题,不承认,不辩驳,只一句评价,便将她的攻势尽数化解。
心底的戒备更重几分。此人城府太深,叫人看不透虚实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面具下的目光沉沉扫过对方:
“如此看来,少宗主倒是格外偏爱话里有话。”
话语淡淡,暗含讥讽,不愿再继续深陷这场拉扯。
少宗主闻言,唇角掠开一丝极淡、转瞬即逝的笑意,并不接话辩解。
沈知意不愿再多耗片刻,敛了敛衣袖,不再同他对峙,旋即转身,迈步朝着伙伴嬉闹的方向走去。
少宗主立在花海之中,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冰蓝色眼瞳深处,藏着无人读懂的思绪。
脚边那朵被拂落的自由萤花,依旧在夜色里,幽幽泛着细碎蓝光
花海另一隅,远离方才紧绷的氛围,晚风柔和地卷着萤花细碎的光点,悠悠绕在洛泱与池景熙的身侧。
洛泱望着漫山流萤一般的花海,眼底盛着整片幽蓝星光,指尖下意识想去触碰飘过来的一片萤花花瓣,脚下却被草丛微微绊了一下,身子轻轻一晃。
池景熙见状立刻上前,伸手稳稳攥住她的胳膊,借着力道将她扶稳站定。待洛泱脚步踏实,他便当即松开手,指尖收回,并未多做片刻触碰
“谢谢景熙哥哥。”洛泱轻声应答,目光重新落回漫山盛放的萤花上。
晚风撩起她的鬓发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。池景熙只静静看在眼里,并未伸手触碰,只是轻声提醒:“风大,当心迷了眼。”
洛泱闻言,抬手自己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。随即弯腰,自脚边摘下一朵完好的萤花,花瓣流转淡淡的幽蓝,递向池景熙。
“这个自由花好看,送你一朵。”
池景熙微微一怔,随即含笑接过,指尖轻捏着微凉的花瓣,小心翼翼握在掌心,珍重对待这份少女的馈赠。
“多谢泱泱。”
二人并肩立在花海之间,距离疏朗恰到好处。
方才还在大肆起哄的鸢骨,此刻孤零零晃来晃去
偌大一片花海,人人三三两两结伴闲谈赏景,唯独鸢骨落了单,没一人搭理。
唯独不远处,静静立着的凝眸例外。
凝眸素来有重度洁癖,性情清冷疏离,不喜与人亲近,厌弃人群喧闹的嘈杂与纷扰,向来独来独往,极少与众人扎堆玩耍。旁人喧闹嬉闹、肢体相触,她向来避而远之。
可整片人群之中,唯独鸢骨是例外。
只因鸢骨看似顽劣欠揍,却素来干净利落、分寸有度,从不会随意近身触碰旁人,举止坦荡不逾矩,恰好合了凝眸的洁癖底线。
整片山林众人皆不愿搭理聒噪的鸢骨,唯有清冷寡言、自带洁癖壁垒的凝眸,静静站在一旁,愿意陪着他闲散说笑、共赏萤海。
鸢骨见没人理他,也不气恼,嬉皮笑脸凑到凝眸身侧,没大没小地搭话打趣。
凝眸眉眼清冷,周身自带疏离洁净的气场,看着身旁喋喋不休、无人搭伴的少年,微微偏头,带着几分纯粹的不解轻声开口:
“鸢骨,旁人不愿与你嬉闹,你大可去找旁人。去找熙哥他们便是,何必只黏着我。”
鸢骨闻言,垮了一张脸,伸出手掰着指头,一副算得清清楚楚的模样。
“熙哥那边陪着洛泱,我凑过去岂不是不识趣。沈知意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小姐,哪里肯陪我胡闹。南潇与南荣菡萏,那二人如同双子星,吵归吵,旁人压根插不进他们之间。而师姐师哥早已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朝兰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再说许无恙,现下正跟兰时聊得投机,我过去打扰也不合适。一圈数下来,也就剩你肯搭理我了。”
凝眸闻言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她素来有洁癖,厌弃旁人过分的亲近,一众少年少女里,也就鸢骨不会随意肢体触碰,分寸拿捏得尚可,才容得下他待在自己身侧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,没有赶他走,只是微微侧过身子,避开一片随风飘来的落瓣。
而花海最温柔的一隅,洛泱静静看着眼前三三两两、嬉笑结伴的众人,粉嫩的唇角悄悄抿起一点委屈又软糯的弧度。
她原本以为,这片漫山萤海、遍地自由花的隐秘山谷,是她和池景熙专属的私藏之地。
是她早前偶然摸索发现,偷偷珍藏起来,只想着日后单独带景熙哥哥来赏景散心,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天地。
可今日宗门众人结伴夜游,无意间寻到此处,彻底打破了这份专属的静谧。
看着满山谷热闹喧闹、人人自在玩赏的模样,洛泱心里小小的私藏欲作祟,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失落。
她轻轻侧过头,避开众人视线,凑近池景熙身侧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小声呢喃,语气带着小小的嗔怪与盘算:
“景熙哥哥,我要再去找一个只属于咱俩的秘密基地。”
她眨着清澈的眼眸,望着身侧温润的少年,小声委屈道:“这一处被大家发现了,一点都不秘密了。我本来不想带任何人来的”
少女心思纯粹又细腻,带着独有的私心。
这片绝美萤海再好,一旦被众人共享,便再也算不上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秘境。
池景熙闻言心头微软,垂眸看向身侧眉眼微嘟、带着小小失落的小姑娘。
他眼底漾开极浅极温柔的笑意,神色妥帖又纵容,依旧恪守分寸,身姿端正,只轻声温哄:
“好。”
他语速极缓,嗓音温润治愈,满是迁就:“下次我陪你慢慢找,寻一处无人知晓、无人打扰的清净地,只属于你和我。”
洛泱听到这话,眉眼瞬间舒展,眼底重新盛满细碎萤光,乖乖点头,眉眼弯弯,又恢复了甜甜的模样:“一言为定。”
无人知晓,方才沈知意在花海深处与少宗主对峙的全程,那一场隐秘的赠花、试探、拉扯,一字一句、一举一动,尽数被不远处的南潇看在眼里。
方才他和南荣菡萏打闹追逐,刻意跑远避开人群,想寻处清静偷偷看看沈知意的身影,却不料一转头,便撞见了此生最让他心口发闷的一幕。
树影婆娑,萤光细碎,隔着半亩摇曳的自由花丛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高高在上、从不近人、对谁都冷淡疏离的沈知意,被玄衣独坐山巅的少宗主单独拦下。那人摘下整片花海最盛的一朵自由花,主动递到她掌心,句句戳穿她的软肋,看透她的伪装,洞悉她从不对外人言说的心事。
他看见沈知意一身骄矜铠甲尽数紧绷,冷颜对峙,利落拂落花枝,字字带锋、步步戒备。
也看见素来冷漠寡情、俯瞰众生的少宗主,独独对她格外耐心,不恼她的回绝
他站在树后,无人察觉,无人知晓他翻涌的心绪。
一向爱闹爱笑、散漫跳脱的少年,此刻眉眼间的鲜活意气尽数褪去,只剩沉沉的隐忍与酸涩。
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知意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张扬霸道、无懈可击的沈家大小姐,唯独在少宗主面前,会卸下表层的跋扈,露出被人看透的戒备、被人洞悉的慌乱,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破绽与紧绷。
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,让他心底莫名发慌。
少宗主太过通透、太过莫测、太过精准。
此人于沈知意,是旁人永远插不进的例外,是一眼穿心的看透,是无人触及的知己,亦是最危险的未知。
南潇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,眼底笑意彻底敛尽,只剩一片晦暗。
他素来坦荡随性,唯独面对沈知意,藏着一腔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翼翼。
他宁愿自己默默守护她的骄矜,容忍她的跋扈,接纳她所有的棱角,也不愿看见有旁人这般透彻地读懂她、窥探她、牵动她所有心绪。
不远处,南荣菡萏还在遥遥喊他回去打闹,声音清脆鲜活,打破林间静谧。
南潇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郁结,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,重新挂上平日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他没有上前,没有戳破,也没有质问。
只是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花海尽头、依旧孤身而立的紫衣少女,和山巅那道孤冷玄影,转身应声,佯装无事地折返热闹人群。
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幕,依旧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,心口堵得发闷。
方才树影之后看见的画面反复在心头打转,少宗主句句洞穿沈知意的心事,二人一来一回言语交锋,那股旁人插不进去的张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可他不愿承认心底那股不安,下意识开始拼命哄骗自己,在心里一遍遍自我宽慰。
不会的。
怎么可能。
南潇在心底反复默念,强行压下那股酸涩的危机感。
少宗主性情孤冷莫测,整日一身玄衣,面色冷淡疏离,周身尽是生人勿近的寒气。论容貌,虽说骨架清绝,可神色总是冷硬沉沉,半分温润烟火气都无,分明就是个丑冷的男子。
沈知意是什么人?
那是沈家金尊玉贵长大的大小姐,眼高于顶,心性骄傲,何等挑剔。她素来张扬耀眼,爱明媚鲜活的人和物,又怎么会看得上那样一个性情阴恻、面色冷肃的丑男。
不可能,他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有半分可能。
方才不过就是少宗主单方面上前试探几句罢了,是那人自顾自揣测,沈知意全程皆是戒备、全是抵触,还直接拂落了对方递过来的花。
沈知意明明处处都在拒他。
南潇一遍一遍在心里说服自己,把方才那令他心慌的拉扯,全部归结为少宗主一人的自作多情。
他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,强行把那一缕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压到心底深处,脸上重新扯出往日那副漫不经心、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鸢骨正没皮没脸地跟凝眸搭话。
“马上要回宗门了,你回去之后会不会又闭门不出啊?”
凝眸眸光淡淡扫过漫天花海,语气清浅:“修行为重,本就无需日日嬉闹。”
鸢骨嘿嘿一笑,依旧死皮赖脸黏在她身侧:“那下次夜游,我还找你。”
凝眸没有应声,却也没有拒绝,默认了他的相伴。
许无恙看了一眼天色,再次轻声提醒:“时辰真的不早了,宵禁将至,再逗留难免受宗门责罚,我们该集合返程了。”
话音落下,众人纷纷应声附和。
方才上山的时候两手空空,一身轻快,只当是夜游赏景,谁也不曾料到下山要搬运这么多零碎。布袋、水囊、御寒外袍,还有几人随手采摘收好的花草标本,一件件堆在一起,看着满满当当。
鸢骨弯腰抱起鼓鼓囊囊的布包,胳膊被勒得微微发酸,不由得哀嚎一声。
“奇怪了!上山的时候明明两手轻飘飘,什么负担都没有,怎么下山东西反倒多出一大堆。”
他把包袱换了个胳膊挎着,一脸苦不堪言。
南潇手上拎着两只水囊,肩头还搭着两件厚外袍,沉甸甸压得他微微耸肩,深有同感,跟着吐槽。
“可不是嘛,上来的时候一身轻松,谁知道下山要搬这么一堆。早知道方才就少随手捡些零碎物件了。”
二人站在一堆行囊旁边,一唱一和地小声抱怨,语气满是无奈。
洛泱听见二人的牢骚,手里正系好自己装蜜饯的小锦袋,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:“还不是方才大家吃不完,又舍不得丢掉,捡的花叶也想带回去,积攒起来便显得多了。”
池景熙站在一旁,顺手接过洛泱手里偏重的物件,稳稳拎在自己手中,依旧分寸得当,没有过分亲昵,只是帮她分担重量:“夜里山路崎岖,东西多,大家都拿稳些,切莫滚落山崖。”
兰时简单将自己的物事束好,动作干脆利落,许无恙伸手帮她托住滑落的包裹边角,二人安安静静,没有半句怨言。
凝眸东西最少,她素来不爱收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,身上只挎着一只干净素雅的小锦囊,周身清清爽爽,看着鸢骨被大包小包折腾得手忙脚乱,淡淡开口:“谁叫你方才看见什么都想揣一点回去。”
南荣菡萏抱着一小束萤花,笑嘻嘻凑过来,故意往南潇怀里塞了一小捆干枯花枝:“喏,再加一份,这下更多咯。”
南潇哭笑不得,只得伸手接住。
树下大大小小的物件终于全部分配妥当,每个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提着行囊。
一路沿着后山山道折返,月色已经沉到山林的檐角,一行人踏着夜色,总算踏入宗门山门。
穿过回廊,少年少女便各自分开,少女们走向女舍院落,一众男子向着男弟子居所走去。众人回到住处,纷纷把手上拎的剩余糕饼、果盒、花叶小玩意儿一股脑卸下来,放在桌案、窗台之上。那些零碎吃食把玩物件尽数落地,肩头手上那点负担才算彻底卸下。
男舍屋内烛火摇曳,灯火昏昏暖暖的。
鸢骨一踏进屋子,连外衣都懒得好好脱,胡乱扒了外袍,直接“咚”的一声仰面倒在自己床榻上,四肢摊开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可算回来了,累死我了。”他闷声哀嚎,后脑勺陷进枕褥里,“下次再有野炊夜游,可千万别叫我了,看着只是玩,来回赶路收拾零碎,实在折腾人。”
南潇也随手将袖袋里剩下的花叶丢到桌边,周身一身疲惫,跟着重重躺倒在隔壁床铺,床板轻轻吱呀一响。今夜不只是山路奔波耗神,心底还揣着一堆憋闷难言的心事,身体心里双双疲惫。
“说得没错。”他望着头顶房梁的木纹,语气带着倦意,“看着夜游赏景风光无限,上山快活,下山还要拎一堆零零碎碎,来回跑一趟,属实耗费精力。下回野炊,我也想安安稳稳待在宗门睡觉打坐。”
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,别的男弟子有的在收拾桌案,有的去打水梳洗。
鸢骨侧过头,隔着一张床的距离看向南潇,借着晃动的烛火,隐约察觉到他神色不太对劲,不像往常那般活蹦乱跳。
“我说,你今夜怎么怪怪的?一路上总走神,方才在山谷的时候就心不在焉。”鸢骨随口问道。
“累,你爹我累了”
鸢骨一翻身,直接从自己床上弹坐起来,探过身,对着南潇的胳膊重重捶了一拳。
这一拳力道不轻不重,是少年之间打闹的分寸,并不会真的伤人。
南潇吃痛,闷哼一声,当即翻身回击,伸手便去推搡鸢骨的肩膀。
“哦呦 还打我”
顷刻间两张床铺之间乱作一团,被褥翻飞,枕头被抓起来互相砸来砸去,床板被折腾得吱呀作响。烛火被带起的风刮得左右摇晃,光影在墙壁上来回乱晃。
屋内另外三名男弟子全程默默躺着,个个满脸无语,纷纷翻了个大白眼。
好不容易折腾完夜游返程、收拾完零碎物件,满身疲惫只想安安稳稳睡觉,结果这两位精力旺盛,大半夜还在床上互捶打闹,简直让人无奈至极。几人懒得出声争执,只默默捂紧被子,一脸生无可恋。
眼看两人越闹越凶,手脚翻飞、互不相让,再闹下去怕是要掀翻床铺,睡在最外侧、素来稳重平和的许无恙终于无奈起身。
他步履轻缓走过来,语气清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规整,一手轻轻按住鸢骨的肩头,一手隔开缠斗的南潇,稳稳将两人从容拉开。
“别闹了。”
许无恙声音不高,却格外有威慑力,稳稳压住两人的玩闹气焰,“夜深宵禁,全舍都要歇息了。明日还要早起上早课,再折腾吵闹,引来管事师兄巡查,全员都要受罚。”
他分寸得当,不偏不倚,温柔却严肃地将二人彻底分开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鸢骨嘟囔着,老老实实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,“不闹了不闹了,睡觉行了吧。”
南潇也低低应了一声:“抱歉,吵到大家了。”
许无恙见二人彻底安分,这才微微点头,转身回到自己床榻,轻声叮嘱最后一句:“都早点歇息,切勿再喧哗。”
鸢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困意袭来,可一想到明日要起大早上早课,顿时心头一愁。他素来贪睡,每回早课都险些迟到,靠自己根本醒不过来。
犹豫片刻,他隔着昏暗的光影,怯怯地朝着不远处床榻上的许无恙小声唤了一句:“恙哥。”
许无恙刚刚合上眼眸,听见呼唤,便缓缓转过脑袋,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润平和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:“又怎么了?”
鸢骨缩了缩脖子,怕吵到另外已经快要睡着的几位舍友,压着音量,小声恳求:“明早早课,能不能麻烦你叫我起床,我自己肯定起不来。”
他一到睡觉的时候就睡得死沉,往日好几次早课,都是旁人硬生生拽他才能爬起来。今夜奔波折腾了大半晚,明天只怕会睡得更沉。
许无恙闻言轻轻叹了口气
许无恙还没来得及应声,旁边床的南潇先悠悠开口,带着满满戏谑的语气调侃了一句:
“哼,只有猪早晨才醒不来。”
这话一出,空气瞬间好笑又热闹。
鸢骨当场气结,原本软软的求助心态瞬间破功,火气直冒。
“南潇!”
他隔着床铺,抬脚狠狠朝着南潇的床板蹬了一脚,力道不大,却故意带着报复的劲儿,床板轻轻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才是猪!你全家都是猪!”鸢骨气鼓鼓的,隔着黑暗瞪着隔壁床的人影,“我这是累了!不是睡懒!你懂不懂!”
南潇被他蹬得床一晃,低低闷笑出声
许无恙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,无奈轻叹一口气,出声制止,语气温稳又笃定:“别闹了,夜深了。”
随后他看向鸢骨,妥帖应下方才的请求:“知道了,明日我叫你。安分睡觉。”
得到恙哥准话,鸢骨这才消了气,悻悻地躺回去,小声嘟囔:“还是恙哥人好,不像某些人嘴欠得很。”
南潇懒得跟他拌嘴,闭眼侧过身,只是眼底的郁色依旧浅浅萦绕。
得到答复,鸢骨心头大石落地,顿时安心下来,连忙道谢:“多谢恙哥!”
说完便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,闭眼,不多时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