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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“赠你凤凰簪,许你凤有枝;赠你青云志,许你不由人。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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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拜结束,她缓步转身,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。巷尾深处,那座朴素安静的小院静静伫立,木门老旧却安稳,院里草木依旧,一如多年前父母尚在的模样。
这里没有宗门的热闹喧嚣,没有同门伙伴的嬉笑相伴,却盛满了她从小到大所有温柔的回忆,是她颠沛半生、唯一能彻底安心的地方。
她三四岁那年。
那年的记忆破碎又刺人,是她一辈子抹不掉的梦魇。
小小的兰时只记得,那日阳光明明温柔,她在院中玩累了,忽然一阵天旋地转,直直晕倒在地。
等她懵懂睁开眼时,世界彻底变了模样。
满眼刺目的猩红铺满青石地面,空气里是浓重冰冷的血腥味。
她小小的身子瘫在地上,怔怔抬头,看见最疼爱她的父母静静倒在一旁,再也不会睁眼唤她的小名。
年纪太小的她不懂死亡,只知道害怕,咿咿呀呀地哭,伸手想去拉父母,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黏腻的血。
父母死得离奇、死得蹊跷,无病无灾、毫无预兆,一夜之间双双殒命,没人查得出缘由。
惨案一出,全村哗然。
没有人心疼孤零零失去双亲的幼童,所有猜忌、恶意、污名全部砸在了年幼的兰时身上。
村民指指点点、唾骂不止,一口咬定她是不祥之人、是灾星转世,克死至亲,才害得好好一户人家家破人亡。
年幼的她听不懂那些恶毒的话语,却记了一辈子那些冰冷厌恶的眼神、那些刺耳的咒骂。
无人护她,无人信她。
他们把所有解释不了的离奇死亡,全部推给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风穿过空寂的旧院,拉回兰时的思绪。
如今岁月匆匆,她早已长大,这座父母留给她的家,是她唯一的归处,却也是困住她童年一辈子的囚笼。
过去无人护她,从今往后,她自己护自己。
新年将至,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,街巷处处是团圆喧闹。
唯独这座小院,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兰时没有置办热闹年货,只从怀中拿出仅剩的几块糕点、一杯清酒,轻轻摆在院中石桌上。
她对着空荡庭院,轻轻弯眼。
没有亲人陪她守岁,那她就自己陪自己过年。
三四岁那场劫难之后,她再也没有过过一次真正的新年。今日闲休,她便简简单单,给自己过一场安安稳稳的年。
夜色渐深,星子稀疏落在头顶。
她静静坐在院中,看着远处万家灯火,不羡慕、不卑微,只是轻声默念。
愿来年平安,愿真相大白,愿自己步步生光、不负双亲。
一人,一院,一夜新年。
这边清冷孤寂的新年截然不同,千里之外的富庶世家府邸,早已灯火通明、暖意满堂。
洛泱家中张灯结彩,红灯笼挂满整座庭院。阖家团聚,笑语连绵,长辈温慈,兄弟姐妹围坐一桌,热闹得快要溢出来。
洛泱一身温柔衣裙,眉眼明媚,被家人好好护在掌心,眼底是从未缺过的暖意与安稳。
“泱泱”
“祖母”
洛泱挨着祖母身侧坐着,指尖轻轻捻着桌上的蜜饯,眉眼弯弯听长辈闲谈。老祖母一身华贵袄裙,慈和地看向身畔的孙女儿,笑着伸手拉住洛泱的手腕,从怀中摸出两个红绫裹好的小包,放到她掌心。
“泱泱,来,这是给你的压祟钱。”祖母声音温软,“守岁压祟,驱邪避祸,愿我的小孙女来年无灾无难,平安顺遂。”
洛泱捧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红绫包,眉眼一亮,俯身给祖母规规矩矩磕了个头:“谢谢祖母!孙女儿记下了,愿祖母福寿安康。”
祖母抬手轻轻抚了抚洛泱的发顶,又笑着叮嘱一句:“好好收着,莫要随意挥霍,留着买些喜欢的小物件也好。”
洛泱紧紧攥住红绫小包,暖意从掌心一路淌到心底。
身侧的母亲看着她这副雀跃却不失端庄的模样,眼底盛满温柔笑意,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。
“得了祖母的压祟钱,这般开心?”母亲轻声问道。
洛泱抬眸,甜甜点头:“嗯,这是祖母的福气,泱泱自然欢喜。”
母亲含笑轻叹,语气温和宠溺:“你自小懂事乖巧,祖母最是疼你。
正说着话,院门外传来仆人的通报声,脚步喧喧。
“夫人,小姐,池家的人来了!池锦溪少爷同府上长辈携礼品过来赴年夜宴!”
洛泱闻言眼睛一亮,直起身往院门口望去。
母亲唇角漾开笑意,起身迎出去:“快快请进,早便盼着池家诸位过来同聚守岁。”
只见池锦溪走在一众池家长辈身侧,一身锦衫,身姿挺拔。仆人们跟在后面,端着数样礼盒,礼盒外面裹着大红锦缎,装着点心、珍果、上好的香膏与滋补药材,都是过年的贵重礼品。
池锦溪抬眼一眼便看见了厅内的洛泱,眼底漾起浅淡笑意。
池家祖母上前同洛泱母亲寒暄几句,将礼品一一奉上:“年夜岁末,特备了些薄礼过来,两家人凑在一起守岁,才热闹。”
洛泱母亲连忙笑着应下,吩咐婢女把礼品收好,引着一行人入厅堂落座。
洛泱起身迎到池锦溪身侧,低声打趣:“没想到你们一家子都过来了,还带了这么多东西。”
池锦溪微微侧头看向她,声音压得低,只有二人能听见:“家中长辈念着两府的交情,再者,我也想着过来陪你一起守岁。
男孩大方承认出自己的私心。
酒菜轮番端上桌,杯盏叮当,满堂欢声笑语。
几位长辈闲谈间,目光来回落在洛泱与池锦溪二人身上,笑意藏不住。洛泱正低头捻一块蜜糕,忽听洛家祖母开口,慢悠悠笑着看向池家长辈:
“算算日子,泱泱再过数月便要及笄了。”
这话一出,洛泱耳尖猛地一热,手里的蜜糕都差点掉在碟子上,下意识抬眼悄悄瞥了身侧的池锦溪一眼,又飞快垂下头。
池锦溪指尖握着酒杯,唇角浅浅扬起,余光也落在身侧少女的发顶。
池家夫人闻言抚掌而笑:“哟,这么快就要到及笄之年了,时间真是不经算。当年两个孩子还只是小娃娃,一转眼都长成这般模样。”
洛泱母亲笑着接话:“是啊,及笄之后便是真正的大姑娘了。”
一旁洛家老爷打趣道:“你看这两个孩子,自小交好,又有婚约在身,等泱泱及笄之后,很多事便可以好好商议起来咯。”
这话一出,厅堂里其余长辈纷纷跟着附和打趣。
“可不是嘛,看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“如今又一同在宗门修行,朝夕相见,感情愈发深厚。”
洛泱听得面颊发烫,埋着头,手指绞着腰间丝带,不敢抬头看人。
身侧的池锦溪看在眼里,并未顺势调侃半分。
他眼底笑意温和,神色坦荡端正,无半分戏谑轻薄。面对满堂长辈催婚打趣,他始终淡然静坐。
待众人笑声稍落,池锦溪才低声开口,声音温润有礼,字字皆是尊重:
“婚约虽是长辈早年定下,但感情一事,终究要看泱泱心意。”
他目光澄澈,看向身侧局促羞涩的少女,字字认真:
“她尚且年少,一心向道修行。无论日后她作何选择,我都尊重、绝不强求。”
此刻的池锦溪,温柔克制、分寸有度。
他满心心悦洛泱,却从不会借着婚约、借着情谊逼迫她半分,事事以她的意愿为先,护着她的年少懵懂与自在。
洛泱闻言微微一怔,心头的羞涩局促尽数散去,悄悄抬眸看向身侧少年。
暖烘烘的人声笑语留在厅堂,夜风携着细碎的烟火气息漫入庭院。洛泱嫌屋内热闹太过,悄悄起身,轻步溜出了灯火璀璨的正厅。
刚踏上青石回廊,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不必回头,她也知晓是谁。
池锦溪缓步跟上,褪去了席间面对长辈的得体从容,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松弛温柔。
“躲出来做什么?”他声音压得极轻,怕惊扰了这静谧夜色。
洛泱驻足站在栏杆边,抬眸望向漫天星月,唇角浅浅弯着:“屋里太吵,出来透透气。”
今夜月色极圆,清辉洒落满院,落得一身温柔霜白。远处街巷烟火次第升空,绚烂璀璨,落在两人眼底。
方才席间长辈打趣婚约、催她及笄定亲的话语,还萦绕在洛泱心头。
她犹豫片刻,侧头轻声问他:“方才……你何必那般说?”
何必当着两家长辈的面,说全然尊重她的心意、绝不强求。
池锦溪垂眸看向身侧眉眼青涩的少女,眼底温柔澄澈,坦荡又郑重。
“因为本就是如此。”
他字字认真,无半分敷衍:
“婚约是长辈之约,从不是束缚你的枷锁。你要修行,要长大,要随心所欲过自己的日子,我不会用一纸旧约绑住你分毫。”
洛泱望着他清澈的眼眸,心头微热,脸颊泛起浅浅薄红。
夜风拂动两人衣角,烟火在天际悄然绽放。
她立刻察觉到脸上发烫的热意,慌乱错开目光,抬手对着自己脸颊轻轻扇了扇风,故作自然地小声嘟囔:
“今夜夜里怎么这么热……荆州的天,也太闷了些。”
明明夜风清凉、星月微凉,半点不燥热。
池锦溪看着她故作镇定、耳根却悄悄泛红的模样,眼底漾开一抹极淡、极温柔的笑意,不点破,只静静陪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远处不断炸开的烟火上。
除夕夜的风刮过院墙,兰时这间小院安安静静。
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很轻,怯生生的
兰时抬眸,起身拉开柴扉。门外立着邻家妹妹湘萍,双丫髻松松挽着,粗布袄子上叠着补丁,冻得耳尖泛着青白,一双眼睛湿漉漉的,藏着惶惶不安。
“兰时姐姐……”湘萍攥紧衣襟,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能不能来你这里坐片刻?家里吵得厉害。”
村里大半人都背地里唤她灾星,避之唯恐不及,唯有湘萍,不怕那些流言,总愿意偷偷过来同她说话。
兰时侧身让她进来,反手掩上院门,声音温和平稳: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二人并肩倚在廊下,兰时分了一把炒果递过去。湘萍指尖捏着果仁,久久不肯送入口中,眼底的泪水慢慢漫上来,终是压着哭腔低声吐露心事。
“爹娘说家里熬不下去,口粮难继,已经私下替我定下亲事,开春便要把我嫁去邻村,换些银米糊口。我还没有及笄,半分做主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兰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却依旧是从容温和的样子,不见半分沉郁。她静静望着垂首哽咽的少女,没有同她一道悲戚,语声轻快,却藏着沉甸甸的力量。
“莫要先把自己困死在愁绪里。现下只是爹娘应下,日子还没到开春,事情尚有转圜之机。”
湘萍抬眼,水雾蒙住一双眸子,带着茫然的悲戚:“姐姐,是不是生来穷苦的女孩子,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?”
兰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眉眼舒展,是旁人熟悉的开朗模样。
“穷苦是眼下的境遇,不是捆住你的命数。人不能一辈子坐在命运里哭泣,你还小,往后还有很长的路。但凡还有一丝机会,便不要先认了这安排。”
湘萍垂着头,指尖捻着果仁,泪珠终于滚落在粗布的衣襟上。
“可我又能去哪里呢?爹娘养我一场,家里实在难撑,我若是不肯,便是拖累全家。”
兰时侧过头看她,脸上依旧是外人熟悉的开朗笑意,声音清和,稳稳落在风里。
“拖累二字,原不该用来捆住一个姑娘的一生。你不必一味顺着旁人给你的路走,但也不必硬碰硬同家里撕破脸。”
她伸手,替湘萍拭去脸颊的泪,指尖温软。
“先好好活着,慢慢攒力气。你还未及笄,这婚约只是口头应下,不曾落纸画押,便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湘萍抬眼,泪眼朦胧望着兰时。村里所有人都说兰时是灾星,说她命硬不祥,可只有湘萍知道,兰时的心,比村里大多数人都要软。
“真的还有机会吗?”湘萍小声问。
院外忽然传来湘萍母亲急切的唤声,穿过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落进来。湘萍身子一僵,慌忙抹干净脸上的泪痕,依依不舍地抓紧兰时的衣袖。
“姐姐,我得回去了,娘在找我。”
“去吧。”兰时轻轻拍一拍她的手,“若是心里难受了,便再来找我。
湘萍点点头,转身往院门跑去,走几步便顿住,频频回头。快要跨出门槛那一瞬,她猛地停住,迎着漫天细碎的烟火,朝着檐下的兰时扬声,声音轻轻的,裹着一层忐忑:
“兰时姐姐!后日便是我的及笄礼!”
说完,她不敢多停留,一咬牙,转身跑进沉沉夜色里。
小院又重归寂静。
方才温和的笑意慢慢从兰时脸上淡下去……
除夕喧嚣落尽,两日光阴倏忽而过,转眼便到了湘萍及笄之日。
这一日天色微阴,天光薄薄洒在简陋的农家院落里,无半分喜庆暖意,反倒透着一股压人的沉闷。寻常女子的及笄礼,该有亲长祝祷、钗环添妆、邻里相贺,是少女褪去稚气、初长成的庄重吉日。可落在湘萍身上,这场仪典,不过是家人敲定婚事的一道过场。
古礼女子十五及笄,是褪去稚岁、正式成人的庄重大典。正统笄礼素来严苛规整,分盥手、正坐、三加、醮酒、拜谢、赐字六道仪程,世家闺秀行之端庄雅致,满堂皆是期许与祝福。
可这份属于少女的盛大温柔,半点不属于身世贫寒的湘萍。
天色沉敛微灰,农家小院简陋萧瑟,无丝竹雅乐,无宾客贺礼,更无专门主持礼典的德高正宾。寻常人家凑不齐完整规制,只潦草沿袭简略古礼,将这成人大典,变成了敲定她终身婚事的冰冷仪式。
辰时一至,礼始。
湘萍依古礼面朝东端正坐,脊背绷得僵直,单薄的身子宛若风中残絮。湘母权做主宾,草草净过双手,褪去她垂落多年的双丫髻。那两束陪了她十五载的稚嫩发束,被粗笨的手指尽数散开,乌黑长发披落肩头,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孩童年岁。
初加
侍女无有,邻里妇人权当辅礼,捧来一方素色罗帕、一支素木发笄。
湘母面无表情,依古礼低诵粗浅祝辞: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弃尔幼志,顺尔成德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替湘萍挽起满头青丝,束成规整的成人发髻,稳稳簪上那支唯一的木笄。
初加成,意味着少女告别垂髫稚岁,从此是可婚配、可立世的成年女子。
旁人的初加是新生,于湘萍而言,却是枷锁落身的开端。
二加
古礼二加当配雅致发钗、华色衣衫,寓意端庄知礼、淑慎修身。
可贫寒之家无华贵首饰,唯有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素青襦裙。妇人上前,为她理正衣襟、抚平褶皱,算是潦草完成二加之仪。
湘母沉声再诵祝语:“吉月令辰,乃申尔服。敬尔威仪,淑慎尔德。”
字字是古礼箴言,句句落在湘萍心上,却只剩刺骨的寒凉。她低着头,长睫死死垂落,遮住眼底翻涌的泪意,不敢有半分失礼,更不敢流露半分不甘。
三加
正统三加,当配精美头面、礼衣,寓意立身修德、顺遂一生。
湘家拮据窘迫,终究是省去了所有规制。没有金簪玉饰,没有华裳添彩,只凭这一支木笄、一身素衣,草草完结三加大礼。
一场本该圆满庄重的成人礼,被清贫与世俗,削得残破不堪。
醮酒礼
三加礼毕,行醮酒祈福之仪。
无醴酒佳肴,只一杯清浅白水权代礼酒。湘萍依礼跪坐,双手接过水杯,轻洒少许于地以祭天地,再浅抿一口,躬身垂首,行成人之礼。
古礼此步,是天地赠少女岁岁安祺。可此刻天地寂然,无人为她祈福,无人祝她顺遂。
拜谢礼
礼成需行三拜:一拜天地,二拜先祖,三拜亲长。
湘萍依序俯身叩拜,身姿恭谨端庄。
拜完亲长,湘母终于开口,字字冰冷,击碎了所有礼仪仅存的温柔:“及笄礼成,你已然是成人女子。家中清贫难继,你的婚事已定,不日便嫁去邻村,安稳度日,替家里分忧。”
一语落定,满堂寂静。
在场寥寥邻里,无人觉得残酷。在世人眼中,穷苦女儿的及笄,从来不是成长之喜,只是待价而沽的时辰到了。
终礼赐字
古礼最后当由正宾赐字,寄予美好期许。
可无人为湘萍赐字,无人赠她前程坦荡、岁岁无忧。
这场仓促潦草、残缺不全的及笄礼,终以一纸宿命枷锁收尾。
礼毕起身,十五岁的湘萍,梳着成人发髻,簪着唯一的木笄,一身素青衣衫,站在冷冷天光之下。
等众人散去
兰时缓步走了进去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发间。
少女规规矩矩梳着成人发髻,可头上只孤零零簪着一支粗糙老旧的木钗,寒酸又单薄,衬得这场及笄礼愈发凄凉落寞。
兰时眸光柔和,抬手取出藏在掌心的凤凰银簪。
这簪子是她多年在宗门修炼,勤恳做事、积攒月月宗门月例,一点一滴攒下银钱换来的。她素来清苦自持,从不为自己添置饰物,却特意为湘萍备下这份成人礼,更是耗费自身苦修的灵力缓缓注入簪身,暗藏护佑之力,只求能替这小姑娘挡去几分磨难与委屈。
湘萍听见动静回头,见是兰时,又惊又慌:“姐姐,你怎么来了?若是被我娘看见,又要为难你了。”
兰时浅浅笑着,还是那副世人眼中开朗温和的模样,眼底却盛满疼惜,轻声道:“今日是你的及笄大喜,我自然要来送你一份贺礼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,小心翼翼取下湘萍头上那支冰冷简陋的木钗。
指尖轻柔,拢过她乌黑的青丝,将那支温润精致、藏着灵力的凤凰簪,稳稳簪入她的发髻之中。细碎的流苏轻轻晃动,添了几分少女鲜活的灵气,驱散了满身凄苦。
“这支凤凰簪送你。”
“赠你凤凰簪,许你凤有枝;赠你青云志,许你不由人。”
湘萍怔怔抬手,轻轻碰了触发间的簪子,只觉簪身凉润好看,全然感受不到里面藏着的灵力。鼻尖一酸,泪水瞬间滚落:“这般贵重的礼物……我怎么配得上?”
“你怎么不配?”兰时轻轻替她拭去泪痕。
兰时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,眸光沉静,早已经悄悄打探清了这门亲事内里的隐情。邻村那户人家急于求取湘萍,原是他家独子缠绵病榻,沉疴难愈,已是油尽灯枯,寻这一桩婚事,不过是想借新人进门冲喜。一旦湘萍嫁过去,不出多时,便要独守空房,做一辈子孤苦的望门寡。
只是这话此刻还不便骤然说出,免得湘萍惊惶无措。兰时正要开口安抚,一道冷硬的声音陡然在身侧炸响。
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。”
湘母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廊下,方才还在屋后收拾器皿,此刻转瞬便站到二人近旁,目光直直落在湘萍发间那支耀眼的凤凰簪上,眉头狠狠拧起,眼底翻涌着愠怒。
湘萍浑身猛地一颤,下意识往兰时身侧缩了缩。
兰时面上笑意未散,却也从容站直,不卑不亢迎上湘母的视线。
湘母上前半步,伸手指着那支凤凰簪,语气带着一股贪念,又夹着厉声的斥责:“这簪子是哪里来的?看着银料扎实,珠串鲜亮,值不少银子吧!兰时,你一个人人避之的灾星,平白无故送我女儿这般贵重物件,打的是什么主意?”
她心里已经暗暗盘算了起来:若是这支簪当真值钱,拿去变卖,又能添不少粮米,说不定还能再跟那求亲的人家多讨一些聘礼。
兰时声音平稳,不慌不忙:“今日是湘萍及笄之日,我来送她一份贺礼而已,别无他意。”
“贺礼?”湘母嗤了一声,目光仍舍不得从簪上挪开,“无功不受禄,这么好的东西,哪里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收的。萍儿的婚事眼看就要定下,你少来哄她生出别的心思,耽误了大事。”
湘萍急得鼻尖又泛起红意,小声辩解:“娘,是姐姐好心送给我的……”
“轮不到你说话!”湘母狠狠横了她一眼,又转回头看向兰时,心里打着算盘,“既然是你送出来的东西,那便由我收着吧。萍儿年纪轻,不懂保管贵重首饰,万一弄丢了可惜。”
兰时轻轻将湘萍往身后护了半分,语气温和,却不肯退让:“这簪是我单独赠给湘萍的成人礼,只归她一人所有。”
湘母脸色当即沉了下来,眼里的贪念化作恼意,语气愈发刻薄:“你这丫头,莫要不识好歹!这村里谁愿意同你来往?你少来蛊惑我家萍儿!”
兰时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惯常的浅浅笑意,不见半分动怒,声音缓缓的,清晰落在院中:“伯母,我从没有蛊惑她。只是今日湘萍及笄,本该由她自己想一想往后的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看向湘母,一字一句,不轻不重,却直戳要害:“只是伯母可知,邻村这门亲事,原是为他家病重的公子冲喜。那公子缠绵卧榻多时,早已药石难医。若是湘萍嫁过去,不出半载,多半便要年纪轻轻守寡,一辈子困在那一方小院里,再无出头之日。”
湘母闻言一怔,方才满心都惦记着簪子的银钱、那笔用来活命的聘粮,压根没有往深处打听内情,一时愣在原地。
兰时继续道:“口头婚约,不曾立下婚书,本就做不得数。我也不是来逼伯母退亲,只是想把实情说与你知晓。是好是坏,该由伯母自己掂量,由湘萍自己想一想,要不要踏进去。”
湘母爱财,但对女儿的爱让她迟疑到底该选择什么……
兰时继续开口,将心中想好的法子坦然道出:“我幼时爹娘离世,无依无靠,便是靠着进山采药换银养活自己的。后来入宗门修行,也未曾丢下这份本事。我可以教湘萍辨识药材,教她辨认药性、分辨好坏、稳妥采摘,再教她怎么和镇上药铺的掌柜打交道,凭自己双手换银钱。”
她目光轻轻落在身侧的湘萍身上,语气温柔又恳切:“她学会这门手艺,往后便能自己挣口粮养活自己,不必将余生全部押在一桩婚事上。若是伯母愿意,我也可以带着你们一同进山,一同学着采撷售卖。靠着采药的营生,虽不能一夜富足,却能长久补贴家用,不必单单靠着这一笔聘粮度日,拿湘萍一生去换一时温饱。”
“婚约只是口头应下,尚无婚书落笔,本就不算板上钉钉。”兰时的语气始终从容,不逼不迫,“我不会逼伯母立刻退亲,只盼伯母仔细斟酌。往后日子能不能过下去,未必只有嫁女儿这一条路。”
风掠过院墙,吹动湘萍发间的珠串流苏,叮铃几声轻响,落在一片沉寂里。
湘母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襟,心底反复权衡。那一笔聘粮的确诱人,可若是拿女儿的一辈子去换一场冲喜,落得个年轻守寡的下场,日后旁人戳脊梁骨不说,她这个做娘的,夜里怕是也难安。她抬眼瞥了瞥身侧怯生生的湘萍,又看向神色坦荡、没有半分胁迫之意的兰时,许久,才沉沉开了口:“采药哪里是容易的事,山林里山风野兽多,萍儿一个姑娘家,哪里吃得下这份苦?”
兰时微微颔首,耐心回话:“我会陪着她。起初只去平缓安全的山脚,不往深山险地去。慢慢学,慢慢认,熟了之后,她便能自己做主。学到手艺是她自己的,挣来的银钱,也由她自己收着。”
湘萍这时鼓起勇气,攥着兰时的衣袖,抬眼望向母亲,声音细细的,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:“娘,我愿意学。我不想嫁过去,孤零零熬一辈子,我想学着采药,自己换银子,我也能帮家里。”
湘母看着女儿眼底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微光,又想起方才兰时说的话,心中那股急于拿女儿换粮食的心思,渐渐松了。她沉默良久,长长叹出一口气:“罢了……容我再好好想一想。那户人家那边,我先找由头拖着。”
这话一出,湘萍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下来,眼眶又热了,转头看向兰时,眼里藏着欣喜。
兰时唇角的笑意温和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有再多逼迫。她知道,湘母只是松了口,并非彻底应下。
往后的日子,兰时便留在村中,日日陪着湘萍往山脚平缓的林坡去。
她摒弃深山险地,只带着湘萍在安全向阳的坡地间行走,耐心至极,手把手传授毕生积攒的采药本事。从辨认青草药性、区分良莠毒草,到掐准晨昏最佳采摘时辰、晾晒收纳的细致门道,再到镇上药铺的交易规矩、如何不被商户欺瞒压价,兰时尽数倾囊相授,没有丝毫保留。
湘萍心性踏实聪慧,学得格外刻苦。白日跟着兰时进山实操辨认,夜里便坐在灯下默默熟记各类草药的样貌特征,短短数十日,便已然能独立采撷常用药材、规整打理药草品相。
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素来爱财功利,起初满心惦记邻村那笔丰厚的聘粮,一心想靠着女儿的婚事缓解家中窘迫。可日复一日,看着湘萍凭着双手勤恳挣钱,碎银日日安稳入账,足以补贴家用、温饱度日;再想起兰时句句真话,知晓那桩婚事不过是替病重公子冲喜,女儿嫁去便是终身孤苦守寡,她心底的贪念与执念,终究一点点瓦解消融。
面对隔三差五上门催婚的媒婆,湘母再也没有最初的心动,次次寻由头委婉推脱、含糊拖延。
这段时日,是湘萍此生最安稳自在的日子。不必被宿命婚事裹挟,不必惶恐未来归宿,只安心学艺、踏实谋生,眼底的怯懦慢慢褪去,生出了鲜活明亮的朝气。
可光阴匆匆,转瞬即逝。
兰时修葺坟茔的事宜尽数妥当,归宗的时日,终究还是到了。
暮色沉沉,晚风萧瑟,院落里静得无声。兰时看着眼前已然能独当一面、不再怯懦的少女,眼底漾开温柔的不舍,轻声开口:“萍萍,我的假期已满,明日便要动身返回宗门修行。”
一句话落下,湘萍浑身一僵,眼眶瞬间泛红。连日朝夕相伴的温柔与安稳早已刻入心底,她早已习惯兰时的陪伴,从未想过离别来得这般猝不及防。
她攥紧衣角,鼻尖酸涩,声音带着微微哽咽:“姐姐,你要走了吗?”
兰时轻轻抬手,替她拂去鬓边碎发……
目光落在那支静静簪在湘萍发间的凤凰簪上,语声郑重而温柔:“我不在的日子,这支簪会替我护你平安。你已学成谋生手艺,往后好好采药度日,守住本心,安稳生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