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缄口藏心》离雪不消

36、36.拉过钩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圣诞老人送

　　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，从宋安嘴里说出来时轻飘飘的，扎进顾承宴胸腔里却泛起一阵迟滞的钝痛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恶狠狠地怼回去。

　　想什么呢？装什么可怜？你以为说这种话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心软吗？

　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出不来。

　　这四个字太熟悉，也太沉重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将顾承宴的思绪骤然拽回多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
　　“我想你了……”十一岁的宋安脸蛋红扑扑的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，独自出现在了顾承宴面前。

　　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，软绵绵的，带着点委屈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，睁着湿漉漉的眼睛，把人心口的那点硬壳撬开一条缝。

　　而那时，十五岁的顾承宴第一想法却是太危险了，宋安基本上没有独自出过门，居然背着所有人偷偷来找他，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……顾承宴不敢细想。

　　弯弯绕绕的路对一个从小在病房里长大，几乎不怎么出门的omega来说，和迷宫没什么区别？

　　他是怎么一个人摸过来的？路上遇到什么怎么办？要是有心人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办？

　　想到夫人知道后可能会有的表情，顾承宴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。

　　宋安偷偷抬眼打量他，看见那张冷下来的脸，眼眶刷地就红了。

　　他嘟囔：“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……你最近很忙吗？和我玩的时间都没了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把顾承宴满肚子的火气全堵了回去。

　　他能怎么训？

　　宋安连“忙”是什么概念都未必清楚。

　　这个从出生起就被安置在最好的医院里、由夫人亲自铺平道路的小omega，从没尝过血脉相连的亲戚间尔虞我诈的滋味，也没体会过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，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。

　　作为每天睡到自然醒，私教按他的作息来授课，边玩边学，在医院四处闲逛的omega，他理解的“忙”，又能是什么样的呢？

　　顾承宴叹了口气，蹲下身，和宋安平视：“是很忙，我已经十五岁了，不是小孩了，要忙的事情很多很多。”

　　人这一生能天真的时光有限，很显然顾承宴已经无法天真了，而宋安不一样。

　　他和宋安，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。

　　宋安不买账，眨巴着眼：“不是还有祖母吗？你一个小孩，在忙什么啊？”

　　顾承宴哑然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解释。

　　宋安不会明白的，他也不想让宋安明白。

　　那些顾家大门后头腌臜的，吃人的东西，没必要让一个在病床上长大的孩子知道。

　　他只能耐着性子说：“和你说这些做什么……正好我今天有一天时间，我送你回医院。”

　　“我不。”宋安后退一步，倔强得像个被惯坏的小少爷，“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，顾顾，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顾承宴拒绝得干脆。

　　宋安没说话，眼眶却一点一点红透了，他用力抿着嘴，鼻翼翕动，像在拼命忍着不哭，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，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亮得刺眼。

　　顾承宴：“……”他差点忘了，这祖宗得顺着来。

　　顾承宴那颗被家族事务磨得日渐冷硬的心脏，被这双眼睛一望，又开始不争气地发软。

　　在出门之前，顾承宴又吩咐下人拿来了围巾手套，把宋安包裹得严严实实，又和夫人报备过，才敢带着宋安出门。

　　“……走吧，别离我太远。”

　　结果两个人站在街上，谁都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　　宋安是从小没出来过，看什么都新鲜，东张西望的，可又因为身体缘故不敢走太快。

　　顾承宴则是从小到大根本没这种闲暇，去的地方不是学校就是各种正式场合，对“逛街”二字的了解甚至不如宋安看过的电视节目多。

　　宋安的目光从街口扫到街尾，又从街尾扫回来，他看橱窗里那些用棉花和细灯珠堆出来的雪景，看门口立着的金红色圣诞树，看树上挂着的小铃铛和星星，还有树底下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盒子。

　　“顾顾。”他声音闷在围巾里，带着点热气，“那个圣诞树是真的吗？”

　　“假的。”

　　“那上面的雪呢？”

　　“假的。”

　　“那亮晶晶的那些小星星呢？”

　　“假的。”

　　宋安“哦”了一声，又看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可是它很漂亮呀，假的也可以很漂亮。”

　　顾承宴没有接话。

　　路边的店铺里飘出音乐来，很老的圣诞颂歌，被暖气烘得软绵绵的。

　　宋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问他：“这是什么歌啊？”

　　“圣诞歌。”

　　宋安还想再问一些无聊的问题，被顾承宴打断：“你能不能别明知故问了？”宋安只是不怎么出门，又不是与世隔绝，顾承宴是不信宋安真不知道这些的。
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宋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。随即又问：“祖母说圣诞老人会给好孩子送礼物，我今年是乖孩子，他会不会来呀？”

　　顾承宴说：“他不会来。”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耐烦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圣诞老人不存在于现实里，他是虚构的。”

　　宋安安静了片刻，然后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也要像圣诞老人一样，一年来一次吗？”

　　顾承宴蹙眉，凭着身高优势俯视着宋安。

　　自己明明只有两个月没有去见宋安而已，怎么就被宋安阴阳成一年一次了。

　　而且宋安分明是自己跨越危险来找他的，怎么能把他比喻成圣诞老人呢？这样一想，分明是牛郎织女更恰当……

　　想的歪了……根本就没有一年一见这一回事，只是年末实在忙碌罢了，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宋安生日那天，满打满算也就俩月。

　　只是两个月，对于顾承宴来说是转瞬即逝，对于宋安来说，却被无聊与等待碾得无比漫长。

　　漫长到宋安以为顾承宴在生他的气，所以才不愿意再来医院。

　　顾承宴单方面逃避，宋安就没有别的机会能见到顾承宴了，就算有误会，有矛盾，也没法解释清楚，所以他只能冒险来找顾承宴。

　　聪明如宋安，怎么会不清楚他一个没有身份证明，还人生地不熟的未成年omega独自出门有多危险。

　　他只是很珍惜顾承宴这个朋友。

　　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下来，宋安体力不支，渐渐的跟不上顾承宴的脚步。

　　起初只是步子变小了，后来每隔几步就要小跑一下才能重新贴回原来的距离。

　　顾承宴没回头，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旁的小人影。

　　再然后，连小跑都少了，宋安实在跟不上，最后停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前，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很小声地喘气。

　　顾承宴走出去几步，发觉身侧空了，转身看他。

　　宋安额前的碎发被风刮乱，几根发丝黏在泛红的鼻梁上，脸颊因为冷和累泛起不自然的红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，像被水洗过。

　　他直起腰，不想在顾承宴面前太过脆弱，逞强地往前迈了一步，腿却明显发软，身子晃了一下。

　　顾承宴三两步折回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把人稳在原地。

　　“走不动了？”顾承宴问。

　　宋安低下头不说话，只是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碎石子。

　　顾承宴叹了口气，松了手，转身背对着他蹲下去：“上来。”

　　宋安没动。

　　“再不上来，我直接叫司机过来送你回医院。”顾承宴说。

　　这回宋安动了。

　　他慢吞吞地趴到顾承宴背上，双臂乖乖地环过顾承宴的脖子。

　　顾承宴托住他的腿弯直起身，宋安的体重很轻，背起来丝毫不吃力，

　　宋安把下巴搁在他肩头，呼出的白气一下一下扫过顾承宴的耳廓，温热又发痒。

　　“顾顾。”他小声喊。

　　“你走得好快啊，是不是想丢下我……”

　　真是委屈死了。

　　宋安从来都是这样，总是能让所有人都心疼他。

　　哪里就这么可怜呢？就像宋安不理解顾承宴有多忙一样，顾承宴也不理解宋安在委屈什么。

　　“没有要把你丢掉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被风吹散，听起来比平时软了几分，“不会丢下你。”

　　宋安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
　　“我知道顾顾肯定不会丢下我的，我们可是拉过钩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！”这不，宋安的委屈来得快去得更快，这么一会，他又乐呵起来，趴在顾承宴背上叽里呱啦说个没停。

　　顾承宴漫不经心的听着，心里却总想着宋安的重量，未免也太轻了，难怪夫人总是忧心他的健康，小心将养了这么些年，到底还是没养出几两肉。

　　“顾顾。”宋安又喊他。几年前顾承宴还很抗拒这个有点肉麻的称呼，但现在显然是接受良好，顾顾总比宴宴好听，宋安也根本不怕他的威胁。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我真的好想你啊。”宋安说，“从我生日到现在，你一次都不来。”

　　这话题绕来绕去，不过还是宋安想念他，想念得委屈又不知如何排解，所以翻来覆去，也只能说这一句。

　　可顾承宴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还是选择沉默。

　　宋安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沉默，不再追问，只是伏在他背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顾承宴感觉到宋安在他身后动了动，羽绒服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。

　　然后，一个带着宋安体温的硬物从他肩头绕过来，抵到了他下颌的位置。

　　顾承宴垂眼去看。

　　那是一把小小的金锁，被宋安用红绳穿着，在路灯暖色的光晕里泛出柔润的光。

　　“顾顾，送给你的礼物。”宋安说。

　　顾承宴脚步慢下来，最终停在原处。

　　他认得这把金锁，这是两个月前，夫人送给宋安的生日礼物，黄金打造的平安锁，做工精巧，分量也很足。

　　但是，宋安把他的生日礼物送给自己做什么？

　　宋安把脸埋进他颈窝，声音闷闷的：“祖母忘记送你了，金锁本来就该做一对的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就自己跑出来了？”顾承宴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就为了送这个？”

　　怎么可能是一对的？这金锁是夫人特意送给宋安一个人的，是宋安的生日礼物，就算真是一对，第二把金锁也应该给宋之珩，哪轮得着顾承宴这个顾家的孩子？

　　宋安的世界太单纯，所以说谎也说得漏洞百出，至少世界不单纯的顾承宴一眼便能看穿。

　　这分明就是那天自己失落的太明显，被敏感的宋安发觉，觉得是因为他收了礼物而自己没有，第二天便让夫人又准备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金锁。

　　可顾承宴哪里会因为宋安得到了一份生日礼物而失落？堆金如玉的他又怎么会想要一个小小的金锁？

　　真是小孩心性。顾承宴暗暗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不是呀。”宋安绽开一个明媚的笑，“送金锁可以等你来，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来，我想见你，就来了。”

　　他这样说，倒让顾承宴的心再硬不起来了。

　　难怪夫人这么疼他。

　　宋安又往前凑了凑，把金锁塞进顾承宴的大衣口袋，隔着衣料按住：“要一直戴着哦。”

　　“祖母说祝我们长命百岁，安康顺遂。”宋安记性很好，祖母说过什么他就学什么，说完又觉得这样太无趣，补了一句：“圣诞快乐呀顾顾，其实这个礼物是圣诞老人让我给你的，因为你是个乖孩子。”

　　在宋安看不到的角度，顾承宴嘴角上扬，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，又不敢让宋安知道。

　　他背着宋安继续往前走，步伐却比之前慢了许多，稳稳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软。

　　许久，宋安轻轻说：“顾顾，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？我以后不乱跑了。”

　　顾承宴喉结动了动：“没生你的气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以后能多来看我吗？”

　　顾承宴垂眸，看着脚下被踩实的枯草，嗓音很低：“我尽量。”

　　宋安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十分满意，但也没再闹，他只是把脸枕在顾承宴肩头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，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扑在顾承宴颈侧。

　　“顾顾。”他困倦地喊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也会想我吗？”

　　这一次，顾承宴没有沉默。

　　他走了两步，在圣诞气氛浓厚的街道上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

　　“会。”

　　没过多久就是顾承宴的十六岁生日，夫人给他送了一辆车牌号全是9的迈巴赫。让这个缺爱的小大人想别扭也别扭不起来，只恨不得把一生都献给夫人，还有那个卖力唱生日歌的小omega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只是现在，顾承宴很久都没再戴过那把金锁，他和宋安的误会也不是见个面解释两句就说得清的。

　　早已经物是人非了。

　　看着双眼通红的十八岁宋安，顾承宴能做的，也只是递两张纸巾过去，再恶狠狠地威胁：“再在我车上哭就把你丢下去。”

　　宋安擦了一路的眼泪，顾承宴就焦躁了一路。

　　到家后，他把自己锁房间里，暗道标记的影响真是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