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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窗纸 ...

  •   立冬那日,天是彻骨的寒。
      一夜北风紧,把巷口的梧桐叶刮得七零八落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的天,像瘦骨嶙峋的手。清晨推开木门时,寒气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扑过来,苏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鼻尖瞬间冻得发红。
      拾简斋的窗纸还是去年糊的,经过一夏的日晒、一秋的风吹,边角处卷了边,还有好几处被风吹裂了细口子,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,夜里坐在灯下修书,后颈总凉飕飕的。趁着今日风小些,苏砚打算把里里外外的窗纸都重新糊一遍。
      她从储物间翻出攒了半年的上等棉纸,又熬了半盆稠稀适中的糨糊,找了块光滑的竹刮板,再搬来那架老竹梯。棉纸是泾县产的,厚实柔韧,透光不晃眼,糊在窗上,冬天挡风,夏天也不闷,是糊窗的好料子。往年都是父亲踩着梯子糊,后来父亲走了,她自己踩着凳子慢慢够,高处的总糊不齐整,歪歪扭扭的,凑合一整年。
      正搬着梯子往窗边挪,外间就传来了敲门声。苏砚放下梯子去开门,就见沈清和站在门外,今日穿了件玄色的棉袍,领口围着一圈墨色狐毛,衬得脸愈发清白。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朱漆匣子,看见她,眉眼弯了弯:“刚巧路过,把上次说的护手膏给你送来。”
      匣子是雕花的,入手温润,看着就不便宜。苏砚连忙摆手: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就是冻惯了的,不碍事的。”
      “不是什么名贵东西,就是家里药局自制的,用料寻常,只是滋润些。” 沈清和把匣子塞进她手里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,皱了皱眉,“你看你手凉的,还说不碍事。整日沾水修书,冻裂了口子可怎么做事。”
     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认真,苏砚握着温热的匣子,心里一暖,没好再推辞,低声道了谢。
      沈清和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在屋里斜靠着的竹梯和摊开的棉纸上,挑眉道:“要糊窗纸?”
      “嗯,旧的裂了好几处,漏风得很。” 苏砚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边碎发,“我正准备慢慢糊,就是高处的几扇有点够不着,得慢慢挪梯子。”
      “我来吧。” 沈清和说着就跨进了门,顺手把披风解下来搭在圈椅背上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,“爬高上低的,你一个姑娘家站在梯子上不稳当。我个子高,伸手就能够着窗顶,快些。”
      他不由分说地搬过竹梯,靠在窗沿上晃了晃,确认梯脚卡稳了,才踩着横档慢慢往上爬。玄色棉袍下摆扫过阶梯,露出一点藏青的裤脚,脚踝处收得利落,看着很是稳当。苏砚站在下面仰着头,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棉纸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:“真是麻烦先生了,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活。”
      “邻里之间,这点小事算什么。” 沈清和蹲在梯子最上层,接过她递上来的纸,低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,软了语气,“你把糨糊抹匀些,递的时候小心点,别沾到衣袖上,不好洗。”
      苏砚点点头,拿起毛刷蘸了糨糊,顺着窗棂木框细细抹匀。毛刷是猪鬃做的,软硬度刚好,抹出来的糨糊薄而匀,不会溢出来。她抹好一扇,就把裁好的棉纸递上去,沈清和接过纸,对准框边轻轻贴上,再用竹刮板从中间往四周慢慢刮平,把气泡都赶出去,边角处压得严严实实。
      他做事向来细致,连窗格拐角处都处理得妥帖,棉纸拉得平平整整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苏砚站在下面递纸,偶尔抬头,能看见他下颌利落的线条,还有专注的眉眼。日光从窗外透进来,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,连睫毛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递到第三张纸时,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。他的手很暖,带着炭火的温度,不像她的手,常年沾凉水,总凉冰冰的。两人指尖一碰,都顿了顿,苏砚连忙收回手,低头去搅糨糊,耳尖悄悄泛起了热。沈清和也没说话,接过纸继续刮平,只是动作慢了半拍。
      糊完里间的两扇大窗,又去糊外间的小窗。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时辰,才把所有窗纸都换完。
      新糊的棉纸白得透亮,把呼啸的北风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。日光透进来,变成柔和的漫射光,落在书架上、书桌上,连旧纸泛黄的纹路都显得温软了许多。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,也暖和了不少,连炭盆的热气都好像能存住了,不再顺着窗缝往外跑。
      苏砚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,只觉得整间铺子都焕然一新,连空气里都飘着棉纸与糨糊淡淡的清香气。她转头看向沈清和,由衷道:“先生糊得真好,比我自己糊的整齐多了。往年我糊的,边角总皱巴巴的。”
      “熟能生巧罢了。” 沈清和拍了拍手上的纸絮,笑着道,“我小时候总看着家里下人糊窗,看多了自然就会了。”
      正说着,院门外就传来张阿婆的大嗓门,隔着木门都能听见喜气:“阿砚!阿婆给你送立冬饺子来了!白菜猪肉馅的,刚出锅,趁热吃!”
      苏砚连忙出去开门,张阿婆挎着个朱红木食盒,裹着厚棉袄,头上包着蓝布帕子,鼻尖冻得通红,脸上却笑盈盈的。掀帘子看见沈清和也在,老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:“哟,沈先生也在啊?正好,我包得多,足足两大碗,你们俩一块儿吃。立冬不吃饺子,冻掉耳朵没人管哟。”
      她说着,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端出两个白瓷大碗,饺子个个圆滚滚的,浮在清汤上,撒了点葱花和香油,热气腾腾的,香气瞬间飘满了整间铺子。
      “阿婆总惦记着我。” 苏砚给老人搬了凳子,又倒了杯热茶,“快坐下烤烤火,外面风大。”
      “不坐啦不坐啦,家里老头子还等着我回去吃呢。” 张阿婆摆摆手,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,笑着打趣,“你们慢慢吃,糊窗也不急在这一时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沈先生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      老人说完,挎着空食盒就走了,出门时还特意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漏了半分热气。
      苏砚脸有点热,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饺子,小声道:“阿婆就是爱说笑,先生别往心里去。”
      “阿婆是热心肠。” 沈清和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,眼底带着笑意,“正好我也饿了,沾你的光,立冬吃上了热饺子。”
      两人围着炭盆坐下吃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汤汁饱满,咸淡适中,一口咬下去,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,热乎乎地咽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连冻僵的指尖都慢慢回暖了。苏砚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沈清和也吃得斯文,碗里的汤清清亮亮的,半点都不洒。
      炭火烧得噼啪轻响,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窗外北风呼啸,屋子里却暖融融的,满是饺子的鲜香与炭火的暖意,还有两人之间不紧不慢的呼吸声,安稳得像一幅旧年画。
      吃过饺子,苏砚收拾碗筷。想起前阵子收旧书时收来的那本残损族谱,一直放在里间书架最上层没敢动。那本书虫蛀得厉害,好多字都缺了半边,世系表更是蛀得七零八落,她辨认了好几天,好多地方都拿不准。沈清和学识好,又熟悉古籍体例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
      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踩着凳子取下一个蓝布包袱,放在桌上:“沈先生,有件事想请教您。我前阵子收了本旧族谱,破损得厉害,世系部分好多字都蛀没了,我辨了好几天都拿不准,您能不能帮忙看看?”
      “好啊,我瞧瞧。” 沈清和凑过来,目光落在蓝布包上。
      苏砚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,露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。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,书页脆得厉害,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,像筛子似的,好多字只剩半个笔画,稍不注意就会碰碎纸边。
      沈清和放轻了呼吸,指尖轻轻扶着页边,慢慢翻开。他动作极轻,连书页翻动的声音都压得极低,生怕力气大一点,就把脆薄的纸页弄碎了。
      “是太原王氏的支谱,看世系排行,应该是永乐年间迁到京城的旁支。” 他只翻了两页就断定,指尖指着书页上残存的半个 “维” 字,“你看这里,这是字辈。族谱世系都有固定排字,往前翻找到字辈表,再对照残存的笔画,就能推出来缺的是什么字。”
      他说着,侧过头跟她讲解体例。两人凑得极近,他说话时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尖,温温的,带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。苏砚心跳有点快,不敢侧头,只盯着书页上的字,耳朵却悄悄红了,连他说的话都有半句没听进去。
      “你看这里,应该是‘维垣’二字。” 沈清和没察觉她的走神,指尖点在书页上,声音温和,“左边残存的提土旁,加上字辈的‘维’,正好对应上一辈的‘维城’‘维坤’,都是土字旁的名字,符合族谱取名的规矩。”
      苏砚回过神,连忙点头,拿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。她的字秀气工整,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沈清和坐在旁边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还有握着笔的纤细指尖,目光软了下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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