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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暮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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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围着炭盆分工做事,苏砚糊布,沈清和裁纸板、压胚子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竹刀裁纸的轻响、炭火的噼啪声,还有偶尔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。炭火烧得旺,暖光映在两人脸上,明明灭灭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暖融融的旧布与糨糊的味道。
做到一半,苏砚忽然想起签条的事。函套做好了要贴书签,上面写书名卷次,才好辨认。她的字是秀气的柳体,写在书页里合适,写在藏青布的签条上就有点压不住,显得单薄。她抬头看向沈清和,犹豫了一下道:“沈先生,有件事想麻烦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函套的签条还没写,我字太秀气了,撑不起布面。” 苏砚有点不好意思,“先生的字好,能不能帮忙写几张签条?就写书名和卷次就行。”
沈清和闻言笑了,眼里盛着炭火的光,温温软软的:“我当是什么事,举手之劳。”
苏砚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米黄色的洒金笺纸,是专门做签条用的,颜色柔和不扎眼,配藏青布正好。又拿出一方松烟墨,一个素瓷砚台,推到他面前:“劳烦先生了。”
沈清和挽起袖口,露出清瘦的手腕。他拿起墨锭,慢慢在砚台里研着。墨条与砚石相触,发出细腻的沙沙声,松烟墨特有的清苦香气慢慢散开,混着炭火的暖意,让人心里格外安宁。他研墨的姿势很好看,手腕悬着,不快不慢,墨汁渐渐浓了,黑得发亮,像一汪深潭。
苏砚站在旁边看着,有点出神。她见过不少人写字,爷爷、父亲,还有来铺子里的老秀才,可从没见过谁研墨都研得这么好看,像一幅画似的。炭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鼻梁投出浅浅的阴影,唇线抿着,神情专注,连垂下来的长睫都染了点暖光。
“好了。” 沈清和放下墨锭,抬头看向她,“要写哪几本?”
苏砚回过神,连忙报书名:“南华经上卷、中卷、下卷,还有漱玉词全二册。”
沈清和点点头,拿起一支小楷狼毫,蘸饱了墨,悬腕落笔。
笔尖落在洒金笺上,稳得纹丝不动,一行褚体小楷跃然纸上。字迹温润端丽,筋骨内含,不张扬,却自有一番沉定气度,一笔一画都透着章法,连墨色都浓淡相宜,没有半分晕染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 苏砚忍不住赞叹,“比书铺里卖的印本签条好看多了。”
“过奖了,只是随手写的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笔下不停,一张接一张地写着。他写字速度不快,却很流畅,每张签条的字大小一致,间距均匀,像印上去的一样齐整。
苏砚蹲在炭盆边,手里拿着刚烤热的手炉,看着他写字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,还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风在窗外刮着,呜呜地响,屋子里却暖得让人犯困,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,像熬得稠稠的糨糊,温温软软地裹着人。
正写着,外间传来张阿婆的声音,人未到声先到:“阿砚啊,阿婆煮了芝麻汤团,给你端了两碗来,天冷,吃点热的垫垫!”
布帘一掀,张阿婆挎着个竹篮走进来,看见沈清和也在,眼睛一下子亮了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:“哟,沈先生也在啊?正好,我煮得多,你们俩一人一碗,刚出锅的,还烫着呢。”
她说着,把两个白瓷碗放在桌上,碗里的汤团圆滚滚的,浮在清汤上,撒了点桂花,甜香扑鼻。
“阿婆总想着我。” 苏砚笑着递了个凳子,“快坐会儿烤烤火。”
“不坐啦,家里还蒸着糕呢。” 张阿婆摆摆手,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,笑着打趣,“你们慢慢吃,做事也不急这一会儿,别饿着肚子忙活。”
她说完,挎着篮子就走了,出门时还特意把布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漏了风。
苏砚脸有点热,拿起勺子搅了搅汤团,小声道:“阿婆就是这样,总爱打趣人,先生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无妨。” 沈清和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汤团吹了吹,“阿婆是热心肠。”
两人相对坐着吃汤团,炭火映在碗里,波光粼粼的。芝麻馅甜而不腻,带着桂花的香气,热乎乎地咽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连冻僵的指尖都慢慢回暖了。苏砚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沈清和也吃得斯文,碗里的汤清清亮亮的,半点都不洒。
一碗汤团下肚,身子彻底暖透了,连手脚都轻快了不少。
歇了片刻,接着做事。函套胚子干得差不多了,接下来要打眼穿骨签。打眼最讲究位置,上下两个眼要对齐,偏一分都不行,穿出来的骨签歪歪扭扭的,整套函套就废了。
沈清和是第一次做,拿着铜锥子有点无从下手。苏砚便站到他身边,指着纸板上的标记道:“就对着这个小点扎,手腕要直,用力匀一点,别歪。”
她凑得近,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胳膊,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和桂花甜香。沈清和指尖微顿,握着铜锥的手紧了紧。
苏砚见他迟迟不下手,以为他拿不准位置,便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腕:“这里,再往左一点点…… 对,就是这。”
她的指尖微凉,带着点糨糊的湿气,轻轻碰在他的手腕上,像一片雪花落了上去,转瞬就化了,只留下一点痒痒的触感。沈清和呼吸一滞,侧头看向她。她低着头,长睫垂着,神情专注,鼻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寸许距离,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好了,用力吧。” 苏砚说完,才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,连忙收回手,往后退了半步,耳尖一下子红了,“对不住,我…… 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 沈清和声音有点低,定了定神,对准位置,稳稳地扎了下去。铜锥穿过硬纸板,发出轻微的 “噗” 声,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在标记上。
有了第一次,后面就顺手了。沈清和打眼,苏砚穿骨签、贴签条。米黄色的签条贴在藏青布面上,黑字雅致,布面沉稳,配在一起格外好看。骨签是牛骨做的,磨得光滑透亮,插进去严丝合缝,整套函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结实又雅致。
到夕阳西下的时候,陈老秀才的三套《南华经》函套已经全部做好了,整整齐齐码在桌上,看着就舒心。沈清和的《漱玉词》函套胚子也做好了,只等阴干了贴签条。
“今日真是多亏了先生。” 苏砚把函套收进柜子里,“不然我一个人,明日都未必做得完。”
“能学点新东西,我也高兴。” 沈清和拍了拍手上的浮尘,看着她笑,“没想到做函套这么多讲究,今日算是开了眼界。”
他说着,起身告辞。天色不早了,风又大,再晚路上更冷。
苏砚送他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罐,塞到他手里:“这是之前腌的桂花糖,先生带回去吧。天冷了,泡水喝,或者煮粥的时候放一点,都好。”
瓷罐温温的,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沈清和握着罐子,心里也暖暖的。他低头看着苏砚冻得发红的鼻尖,轻声道:“正好,我明日让下人送一盒护手膏过来。你整日沾水做活,天冷冻手,抹点会好些。”
“不用不用,太贵重了。” 苏砚连忙摆手。
“不贵重,家里带的多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把瓷罐揣进怀里,“就这么说定了,明日我给你带来。快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”
他说完,裹紧披风,走进了暮色里。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寒风中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,混着桂花糖的甜意,飘在风里。
苏砚站在门口,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,才转身回屋。炭盆里的火还旺着,屋子里暖融融的,桌上还放着没收拾的砚台和签条,空气中飘着墨香、炭火气,还有没散的芝麻甜香。
她拿起沈清和写好的剩下的几张签条,指尖轻轻摸着墨迹。墨已经干了,字迹沉稳有力,带着他独有的笔锋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,像收着什么珍贵的小东西。
夜色慢慢沉了下来,风还在刮着,吹得梧桐叶哗哗响。拾简斋的灯光在风里稳稳地亮着,暖黄的光透过窗纸,照出一片温柔的光晕。
巷尾的院子里,沈清和坐在书桌前,手里把玩着那个青瓷罐。打开盖子,甜香扑面而来,是满满的桂花糖,金灿灿的,像装了一罐秋日的阳光。
他舀了一勺放进热茶里,桂花慢慢在水里舒展,甜香漫开。喝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肺腑都暖了。
窗外风声呼啸,屋子里却安安静静的。他想起下午她扶着他手腕的触感,微凉的指尖,专注的眼神,还有耳尖淡淡的绯红。
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,拿起笔,在宣纸上落下一个 “砚” 字,又很快划掉,摇了摇头。
罢了,日子还长,慢慢来。
他心想,反正,他有的是耐心。
风卷着霜粒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两盏灯火隔着半条巷子遥遥相对,在寒冷的霜天里,各自守着一方暖融融的光,也守着一点刚冒出头的、温软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