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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送别 ...

  •   一下午的时光,就这么慢慢过去了。
      新糊的窗纸把日光揉得温软,落在泛黄的书页上,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沈清和负责辨认缺字、推敲世系,苏砚负责记录、补写旁注。遇到拿不准的地方,两人就凑在一起反复核对,从残存的笔画、前后的辈分,甚至是墨色的深浅来推断。偶尔意见不同,就各自说出依据,慢慢讨论,声音都放得很轻,怕惊扰了纸页里沉睡的旧时光。
      炭火慢慢烧着,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一点火星。屋子里静极了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,书页翻动的微声,还有两人偶尔的低语。风在窗外呼啸,却好像离他们很远很远,整间小小的书铺,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角落,只有墨香、纸香,和慢慢发酵的、温软的气息。
      待到夕阳西斜,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白棉纸,把屋子染成暖融融的蜜色时,大半本族谱的缺字都已经核对得差不多了。
      “剩下的几页世系,我回去找些王氏支谱的抄本对照一下,更稳妥些。” 沈清和揉了揉眉心,指尖沾了点淡淡的墨痕,“贸然补字容易出错,还是核对清楚为好。”
      “已经帮了大忙了。” 苏砚把记录的纸页整理好,感激道,“要是我自己琢磨,怕是再过半个月也理不清。”
      “举手之劳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能把一本残谱理清楚,也是件有意思的事。”
      他起身告辞时,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,风还在刮,比白天更冷了些。苏砚送他到门口,刚掀开门帘,寒风就扑了过来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。
      沈清和见状,停下脚步,叮嘱道:“快回去吧,外面冷。记得按时抹护手膏,睡前用热水泡手,不然冻裂了遭罪。”
      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 苏砚点点头,仰头看他,“先生路上慢些,风大,裹紧披风。”
      沈清和应了一声,裹紧披风走进了夜色里。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昏暗的巷弄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,被风一吹,慢慢散了。
      苏砚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还有点快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烫得厉害。屋子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,松烟墨的清苦,狐毛的暖意,还有他说话时温温的语调,都像刻在了空气里。
      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朱漆匣子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,带着淡淡的药香,细腻得很。她挑了一点抹在手上,凉丝丝的,很快就化开了,滋润得很。指尖慢慢暖了起来,连心里都暖烘烘的。
      另一边,沈清和回到巷尾的院子里。下人端来热茶,他却没急着喝,走到窗边,望着拾简斋的方向。远远能看见一点暖黄的灯光,透过白棉纸晕开来,像一颗温柔的星。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,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背冰凉的触感,还有递纸时,指尖不经意相碰的柔软。桌上摊着他带回来的半页族谱抄录,字迹是她的,秀气工整,像她的人一样,安安静静的,却格外耐看。
      风卷着寒意拍打着窗棂,屋子里却暖得很。他拿起笔,在宣纸上落下 “维垣” 二字,笔锋沉稳,墨色饱满。写罢,他盯着字迹看了许久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。
      原以为搬来这小巷,不过是避世静养,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沉寂。却没想到,不过月余时光,这小小的拾简斋,这个安静的修书姑娘,竟像这冬日里的炭火,悄无声息地,就把他冷寂许久的日子,烘得暖融融的。
      -
      入冬的头一场雪,是在夜半悄无声息落下来的。
      苏砚清晨推开门时,整个人都顿了顿。天地间一片素白,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像撒了层细盐,墙根的枯草顶着白绒绒的雪顶,连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都盖了层浅白,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,咯吱一声轻响。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不疼,反倒带着点清冽的甜气。
      巷子里静得很,往日里早早开张的早点铺都没了声响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扫雪的刷刷声,混着雪落的簌簌声,衬得整个青石巷都安睡在白雪里。她裹了件灰鼠毛领的棉襖,手里攥着竹扫帚,先沿着门槛扫出一小块落脚的地方,再慢慢往巷口扫。扫帚扫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轻响,雪沫子溅起来,落在她的鞋尖上,很快就化出一点湿痕。
      院角的桂花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雪,像开了满树的白花。苏砚扫到院门口时,抬头看了一眼,想起上个月打桂花的光景,好像还是昨天的事,一转眼就落雪了。日子过得真快,像书页似的,翻着翻着就到了冬天。
      扫完门前的雪,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回到铺子里。先把炭盆里的隔夜炭引着,添了两块新炭,橘红色的火苗慢慢窜起来,暖意一点点漫开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她又去灶上烧了壶热水,等着水开的功夫,从里间柜子里抱出一个蓝布包袱。
      这包袱是前两日书商送来的,说是城南一户人家清理旧物时翻出来的,全是陈年的旧信札,捆得整整齐齐,论斤称来的。她一直没来得及拆,今日雪天没什么客人,正好慢慢清点。
      包袱一打开,就是一股陈年的纸张气息,混着淡淡的霉味和墨香。里面的信都用棉线捆着,一共七八捆,有的信封泛黄发脆,有的还带着旧邮票的痕迹,信封上的字迹有的娟秀有的沉稳,一看就是出自两人之手。苏砚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捆,解开棉线,抽出最外面一封,信封上写着 “吾妻惠兰亲启”,字迹遒劲有力,落款是 “远舟”。
      想来是一对夫妻的往来家书。她最喜欢看这些旧信,不像史书那样宏大,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,藏着最实在的人间烟火。
      正翻着,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伴着男子清润的嗓音,被雪滤过,显得格外柔和:“苏店家,在吗?”
      苏砚放下信,起身走出去,就见沈清和站在门外。他撑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,玄色棉袍肩头落了层薄雪,发梢也沾了点白,鼻尖冻得微微发红。看见她开门,他收了伞,抖了抖伞面上的雪,笑着道:“雪下得突然,来取上次做的《漱玉词》函套,没打扰你吧?”
      “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 苏砚连忙侧身让他进来,“雪这么大,怎么还特意跑一趟,等天晴了再取也不迟啊。”
      “在家坐着也无事,想着顺路就过来了。” 沈清和收了伞靠在门边,拍了拍肩头的雪,雪花簌簌往下掉。他走到炭盆边烤手,指尖冻得发红,凑在炭火上方,慢慢翻着手掌。
      苏砚给他倒了杯热茶,递过去:“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函套已经做好了,在里间柜子上,我去给你拿。”
      “不急。” 沈清和接过茶杯,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信札上,挑眉道,“这是旧信?”
      “嗯,前两日收的,看着像是夫妻家书,正打算今日整理出来。” 苏砚坐回桌边,拿起一封信,“还没细看,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藏的价值。”
      沈清和也拉了凳子坐下,隔着炭盆看着她:“我帮你一起整理吧?反正雪下这么大,回去也是一个人看书。正好我也想看看,几十年前的人家,都在信里写些什么。”
      苏砚本来想说不用麻烦,可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,再看看他冻红的指尖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点点头:“好啊,就是得小心点,信纸都脆了,翻的时候轻点。”
      两人便围着炭盆,一封一封地拆看起来。
      大多是丈夫在外游学或是坐馆,写给家里妻子的信。内容都很平实,没有什么缠绵情话,翻来覆去都是些家常:“近日天凉,我添了厚袄,家中可好?”“桂花开了,记得酿两坛桂花酒,等我回去喝。”“大郎读书可用功?莫要太苛责,也莫要太纵容。”“昨日见街上有卖珠花的,样式甚好,给你带了一支,下月归家时带回去。”
      都是些再琐碎不过的小事,一笔一画写在泛黄的信纸上,隔着几十年的时光,依旧能读出写字人的温厚与牵挂。
      苏砚翻到一封妻子的回信,字迹娟秀,写得密密麻麻:“家中安好,公婆身子康健。桂酒已经酿上了,封在院角的酒坛里。大郎近日背完了《论语》,先生夸他聪慧。你在外保重身子,少饮酒,夜里看书莫要熬太晚。”
      她指尖轻轻摸着信纸,轻声道:“真好,都是些过日子的话。”
      “寻常夫妻,本就是这样。” 沈清和手里拿着另一封信,目光柔和,“日子本就是由这些琐事堆起来的,柴米油盐,嘘寒问暖,比什么都实在。”
      炭火噼啪一声,溅起一点火星。雪落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屋子里暖融融的,满是旧纸的墨香和炭火的暖意。两人挨得不远不近,偶尔递信的时候指尖会碰到一起,又很快分开,像两片雪花轻轻相触,转瞬就化了。
      苏砚的手本来就凉,翻了会儿旧信纸,指尖更凉了,捏着信纸都有点发僵。她下意识地凑到炭盆边烤了烤,指尖刚碰到暖意,就听见沈清和道:“手这么凉,上次给你的护手膏没抹吗?”
      “抹了的。” 苏砚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,“天生就这样,一到冬天就暖不热,习惯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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