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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题签 ...

  •   歇了大半个时辰,两人接着理第二箱。
      第二箱书大多是史部和子集,还有不少话本和杂记,品相不如第一箱好,有几本虫蛀得厉害,还有的被水浸过,页边都粘在了一起。苏砚把这些都挑出来,放在待修的架子上,打算慢慢修。
      沈清和翻到一本《东京梦华录》,书页都脱了线,封皮也没了,却被人用牛皮纸重新包了封皮,上面用毛笔写了书名,字迹遒劲有力。他翻了翻,里面满是朱笔批注,有的地方写得密密麻麻,连页边空白处都写满了。
      “这本孟老先生应该常看。” 他叹道,“批注写得极有见地,不比那些大儒差。”
      苏砚凑过去看了两眼,批注确实写得好,见解独到,字迹沉稳。她点点头:“等我修好了,就摆在最显眼的架子上,卖给真正懂的人。”
      沈清和闻言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,她眼神很亮,说起书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。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软乎乎的。
      他见过很多爱书的人,有的是为了收藏装点门面,有的是为了科举功名,却很少见她这样的。她守着一间小小的旧书铺,不图名不图利,只是认认真真地修补每一本书,善待每一页纸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这样的性子,在这熙熙攘攘的京城里,实在难得。
      待到夕阳西下的时候,两箱书终于全部整理完了。
      品相完好的都分门别类摆上了书架,原本空了不少的书架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,看着格外充实。待修的书也都码在了里间的木架上,整整齐齐。地上的蓝布收了起来,灰尘也扫干净了,整个书铺都透着一股清爽的旧墨香。
      “今日真是多亏了沈先生。” 苏砚给沈清和倒了杯热茶,“不然我一个人,怕是要忙到天黑还弄不完。”
      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 沈清和喝了口茶,看着满架的书,心里也有种踏实的满足感,“能亲手理一理这些旧书,也是件乐事。”
      他歇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天色不早了,再晚巷子里就该黑了。
      苏砚送他到门口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路上,叠在一起,又很快分开。风卷着梧桐叶吹过来,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沈清和的肩头。他抬手拂掉,回头对苏砚笑了笑:“回去吧,外面风凉。以后有重活,随时喊我一声就是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 苏砚点点头,站在门口,看着他深青色的背影慢慢走远,转过巷口,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了铺子。
     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松香气息,和满屋子的墨香混在一起。她走到书架前,指尖轻轻拂过刚摆上去的书脊,一本一本,整整齐齐。又翻开那本夹着红叶的《千家诗》,深红色的枫叶静静躺在书页间,像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事。
      她指尖轻轻摸着叶片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。
      以前整理旧书,总是安安静静的,一个人从早忙到晚,只和书说话。今日多了一个人,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,还是一样的书,一样的活,可心里却像是多了点什么,暖融融的,像揣了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。
     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,苏砚点上油灯,昏黄的灯光铺满了小小的书铺。她坐在书桌前,拿起那本待修的手抄诗集,接着补虫眼。笔尖蘸着糨糊,轻轻点在补纸上,动作稳而轻柔。
     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,吹得梧桐叶沙沙响。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,屋子里暖融融的,灯光是暖的,墨香是暖的,连心里,都是暖的。
      巷尾的院子里,沈清和坐在书桌前,手里翻着今日从书铺里挑的一本《东京梦华录》残本。桌上摆着一杯热茶,热气袅袅。
      他翻了两页,却总也静不下心来。眼前总浮现出她低头理书的样子,发丝垂下来,遮住一点脸颊,神情专注又认真。还有她捏着那片红叶时,指尖泛着淡淡的红,眼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      他放下书,走到窗边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满地清辉。
      他本是抱着避世的心思搬到这小巷里,原以为往后的日子都将是青灯古卷,索然无味。却没想到,这小小的拾简斋,这个安静的修书姑娘,竟像一缕温软的秋风,悄无声息地吹进了他沉寂的日子里,把那些枯燥的时光,都染上了淡淡的墨香与甜意。
      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,却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      青石巷的夜色温柔,两盏灯火,隔着半条巷子遥遥相对,伴着满巷的梧桐叶,静静熬过这漫长的秋夜。
      -
      霜降一过,风里就带了刺骨的凉。
      清晨推开木门时,瓦当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青石板缝里也泛着霜花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苏砚裹了件半旧的素棉夹袄,袖口收得紧紧的,先去灶房引了火,把铜手炉烧上,才拎着扫帚去扫门前的落叶。昨夜刮了半宿西北风,梧桐叶落得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,碎叶卷着霜粒打在脚踝上,凉得人一缩。
      扫完门脸回到铺子里,她先在里间墙角生起一盆银炭。炭是前几日托人从炭行挑的上好青冈炭,烟少,耐烧,火苗温温的,不一会儿就把屋子里的寒气驱走了大半。炭火噼啪轻响,橘红色的光映在书架上,连旧纸的纹路都显得暖融融的。
      今日要做的是书函套。
      前阵子陈老秀才取《南华经》时,特意叮嘱想做一套藏青布的四合函套,说要好好收着传家。苏砚应了下来,趁着今日天冷风小,正好慢慢做。做函套最是磨人,尺寸差一分都合不拢,从裁纸板、糊布、压平到打眼、穿骨签,前前后后要七八道工序,急不得。
      她把工具一一摆在桌上:裁得平整的硬纸板、托布庄特意染的藏青细棉布、熬得稠稀适中的糨糊、铜尺、竹刀、铜锥,还有磨得发亮的汉白玉砑石。先拿铜尺量准了书册的长宽厚,在纸板上用铅块轻轻划好线,再握着竹刀顺着刻度慢慢裁。竹刀锋利,纸板硬实,她指尖冻得发红,捏着刀把有点发僵,裁两下就要凑到炭盆边烤烤手,指尖对着炭火翻来覆去地烘,等暖意顺着指尖渗进去了,再接着做。
      藏青布是提前浆过的,挺括有型,不容易起皱。她按纸板大小裁好布片,边缘多留出三分折边,用狼毫笔蘸了稀糨糊,顺着布边细细抹匀,再小心翼翼地粘在纸板上。边角处要斜剪一刀,折进去才不会鼓包,指尖按着布面一点点捋平,不能有半分气泡,不然干了就会起皱,难看不说,还不耐磨。
      粘好的函套胚子要压在平整的木板下阴干,不能晒,一晒布面就会缩水变形。苏砚把做好的几个胚子码齐,压上沉甸甸的梨木镇纸,刚要歇口气喝口热茶,就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“苏店家在吗?”
      是沈清和的声音,比往日稍沉些,像是被风吹的。
      苏砚起身走出去,就见他站在柜台前,身上披了件石青色的暗纹披风,领口镶着一圈细软的灰鼠毛,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隽。他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肩头落了点细碎的霜粒,发梢也沾了点白,想来是迎着霜风走过来的。
      “沈先生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 苏砚连忙掀了里间的布帘,“里面生了炭盆,烤烤再说话。”
      沈清和也没推辞,跟着她进了里间。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,他肩上的霜粒很快化了,留下浅浅的湿痕。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蓝布,露出两册泛黄的词集:“这是我早年收的一套《漱玉词》,版子倒是好,就是一直没个正经函套,放着总落灰。听说你做得好,想麻烦你给做一套,布和尺寸都按你看着合适的来。”
      苏砚拿起词集翻了翻,是南宋的坊刻本,字迹清俊,纸墨都上乘,确实是套好书。她点点头:“可以的,就用藏青细棉布,做四合套,配骨签,一套八十文。您要是不急,等我把陈老伯那套做完,三日后就能给您。”
      “不急,你慢慢做就是。” 沈清和目光落在桌边压着的函套胚子上,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指尖,“天这么冷,怎么不多穿点?手都冻红了。”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 苏砚笑了笑,把手凑到炭盆边烤着,“每年霜降后都这样,等进了腊月才是真冷呢。做活的时候动着手,倒也不觉得什么。”
      沈清和看着她指尖薄薄的茧,还有冻得泛粉的指节,心里微动。他沉默了片刻,道:“反正我回去也无事,不如留下来搭把手?裁纸压布这些粗活我还能做,你也能少冻会儿手。”
      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 苏砚连忙摆手,“哪能让客人做这些活。”
      “什么客人不客人的,邻里街坊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” 沈清和说着,已经拿起了铜尺和竹刀,“你教我怎么裁,我来裁纸板,你做糊布的细活。总比你一个人忙到天黑强。”
      他都这么说了,苏砚也不好再推辞,便仔细教他怎么量尺寸、怎么下刀。沈清和学得快,只示范了一次就摸准了力道,竹刀走得笔直,裁出来的纸板边缘齐整,半点毛边都没有。他手稳,力气也匀,裁出来的纸板比苏砚自己裁的还周正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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