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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灯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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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把外间靠窗的空地腾出来,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苫子,又取来鸡毛掸子、细毛刷、干净的棉抹布,再把麻纸登记本和砚台摆好,一切收拾妥当了,才蹲下身打开第一口樟木箱。
箱盖一掀,浓郁的樟木香气混着旧纸的陈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的书码得整整齐齐,大多是线装本,封皮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是深蓝色的布面,有的是泛黄的纸皮,还有几本封皮都掉了,用麻线随便捆着。苏砚取出一本,先拿鸡毛掸子轻轻扫去封面上的浮尘,灰尘在透进来的晨光里打着旋儿飘,像一群细小的金色飞虫。
她做事向来有条理,先按经、史、子、集分作四堆,品相完好的放一边,有破损脱线的放另一边,虫蛀厉害的单独放。指尖抚过一本本旧书,有的纸面光滑,有的粗糙起毛,有的带着前人留下的墨痕、指印,还有的封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,想来是从前的小主人留下的。
每一本书都带着旧时光的温度,从不同的人手里辗转而来,最后落在她这小小的书铺里,等着下一个有缘人。苏砚很喜欢这份感觉,像是在和无数素未谋面的人打招呼,隔着几十年、上百年的时光,隔着薄薄的纸页,共享同一段文字。
理到半箱时,额角出了点薄汗。她直起腰揉了揉肩,刚要坐下歇口气,就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她听了这几日,竟隐约能辨出来人是谁。
果然,下一秒就听见沈清和的声音:“苏店家在吗?”
“在里面。” 苏砚应了一声,起身走出去。
沈清和站在柜台前,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直裰,领口袖口都绣着极淡的暗纹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。他手里提着个牛皮纸包,看见苏砚出来,微微颔首:“我来问问那本手抄诗集的进度,顺路买了点糖炒栗子,刚出锅的,给你带了些。”
纸包还冒着热气,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焦香飘出来,暖烘烘的,一下子驱散了晨间的凉意。
“怎么好意思让沈先生破费。” 苏砚有些意外,心里却暖了一下。自打他搬来,两人常来常往,虽说都是邻里间的客气,可这般记挂着,总归是让人心里舒服的。
“不值什么钱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目光扫过里间摊开的蓝布和樟木箱,“这是在整理旧书?”
“嗯,前两日收了两箱,趁着天好理出来。” 苏砚道,“手抄本已经托完纸了,正在补虫眼,还得几日才能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 沈清和点点头,看着她额角的细汗,又看了看那两大箱子书,迟疑了一下,道,“你一个人整理怕是要忙到天黑,我反正回去也没事,帮你搭把手吧?”
“不用不用,怎么好劳烦先生。” 苏砚连忙摆手,“都是些脏活累活,会沾一身灰的。”
“无妨,我小时候也常帮家里整理藏书,做惯了的。” 他说着,已经迈步往里走,顺手挽起了袖口,露出清瘦的手腕,腕内侧那点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,“总比你一个姑娘家搬上搬下的好。这些书看着沉,摞在一起费力气。”
他都这么说了,苏砚也不好再推辞,只得道:“那就多谢沈先生了。其实也不用搬重的,就帮忙擦擦书脊,分分类就好。”
“好,你吩咐就是。”
两人便蹲在蓝布边,一起理起书来。苏砚教他怎么分类,哪样的算经部,哪样的算集部,破损的怎么放。沈清和学得很快,只说了一遍就分得清清楚楚,显然是真的常和书打交道。他擦书脊的时候很仔细,拿着细毛刷顺着纹路刷,连书槽里的灰尘都刷得干干净净,动作熟练又轻柔,半点不粗鲁。
苏砚偶尔抬眼,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。长睫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浅影,神情专注,指尖捏着书脊的样子,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。阳光落在他深青色的衣肩上,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,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安稳。
“这批书品相倒是比预想的好。” 沈清和拿起一本《诗经注疏》,翻了翻内页,“虽说是坊刻本,校订得却仔细,错字很少,想来当年的主人也是个爱书的。”
“是呢,收的时候我就翻了两本,大多都保存得妥当,就是放久了落了灰,有点潮气。” 苏砚道,“晒一晒,擦干净,摆上架就能卖了。”
“城南孟家散出来的?” 沈清和忽然问。
苏砚愣了一下:“先生怎么知道?书商只说是城西秀才家。”
“看这藏书印就知道了。” 他指着书扉页上一个小小的朱砂印,“这是孟老先生的印,我早年在书院读书时,听先生提过,孟老先生藏了不少坊刻善本,后来家道中落,子孙辈不爱读书,藏书就慢慢散出来了。算下来,也散了有五六年了。”
苏砚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印章刻得周正,是 “孟氏文轩藏书” 六个字。她收了这么久旧书,只认得印,却不知道背后的来历。听沈清和这么一说,才恍然:“原来是这样。我还想着,寻常人家不会有这么多整整齐齐的注疏本。”
“孟老先生当年是有名的宿儒,只是后人不争气。” 沈清和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惋惜,“书比人长久,再珍爱的藏书,也未必能传过三代。”
苏砚点点头,心里也有点怅然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,祖辈辛辛苦苦攒下的藏书,到了儿孙辈,要么当废品卖了,要么论斤称给书商,半点也不心疼。也正因如此,她才更想把这些书好好修补、收好,等着真正爱惜它们的人来。
说话间,沈清和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唐诗选本。封皮是淡绿色的,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都卷了,看着像是女子用的。他随手翻开,一片深红色的枫叶忽然从书页间飘了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蓝布上。
“咦,还有这个。” 他捡起来,托在掌心。
枫叶已经干透了,颜色是深沉的赭红,叶脉清晰可见,边缘还带着一点浅褐色的斑。叶片压得平平整整,想来是夹在书里很多年了。叶面上还写着两行极小的簪花小楷,字迹娟秀:“秋山寻红叶,赠君一枝秋。” 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私印,是个 “孟” 字。
“想来是孟家的女眷夹进去的。” 沈清和把枫叶递给苏砚,“也不知是写给谁的,夹在书里这么多年,倒比书本身还有意思。”
苏砚接过枫叶,指尖碰到干燥的叶片,薄薄的,脆脆的。那两行字写得秀气,笔锋里带着点少女的娇憨,想来当年写下的时候,定是怀着满心的欢喜与心事。她轻轻摩挲着叶面,轻声道:“说不定是定情的信物呢,夹在常看的书里,翻书的时候就能看见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目光落在她指尖上。她的手指白皙纤细,捏着一片红叶,衬得指尖都泛了点红。他心里微动,随即移开目光,拿起另一本书,“可惜书散了,这叶子也没了归处。”
“那我就收着吧。” 苏砚把枫叶夹进自己常用的那本《千家诗》里,“也算给它找个新地方待着。”
两人接着整理,又翻出不少有意思的小零碎:一张泛黄的旧药方,写着治风寒的方子;半张没写完的字帖,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写字的孩童写的;还有几张用花草汁染的彩色笺纸,上面抄着几句情诗,字迹羞涩。
这些零零碎碎的旧物,像一把把小小的钥匙,打开了一段段尘封的细碎时光。有少女的心事,有孩童的涂鸦,有寻常人家的烟火病痛,都藏在这一本本旧书里,沉默了几十年,才被他们无意间翻出来。苏砚把这些小物件都收进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。这是她的习惯,收书时翻到的夹带,都好好收着,不随便丢。说不定哪天,这些东西还能遇上旧主人的后人。
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。
第一箱书已经理得差不多了,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,堆在蓝布上,看着就清爽。苏砚直起腰,捶了捶背,笑道:“多亏了沈先生,不然我得理到下午去。先歇会儿吧,我去烧点水,泡杯茶。”
“好。” 沈清和也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。他肩头沾了点浮尘,发丝上也落了点,却半点不显狼狈,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苏砚去灶房烧了水,泡了两杯菊花茶,又想起早上张阿婆送的板栗蒸糕,还有沈清和带来的糖炒栗子,都端到外间的小桌上。两人相对坐着,就着窗外的日光,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。
糖炒栗子刚剥了壳,金黄的栗仁粉糯香甜,带着焦糖的香气。苏砚剥了一个放进嘴里,甜得恰到好处。她抬眼看向沈清和,见他剥栗子的动作也很好看,手指修长,指甲干净,轻轻一捏,壳就裂开了,栗仁完整地掉出来。
“先生剥栗子倒是熟练。” 她随口说道。
“小时候嘴馋,常偷着吃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把剥好的几个栗仁推到她这边,“我吃不了多少,你多吃点。看你忙了一上午,都饿了吧。”
苏砚看着那几个圆润的栗仁,心里一暖,低声道了谢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茶杯里的白菊在水里慢慢舒展,浮浮沉沉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栗子壳轻轻裂开的声响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没有多余的话,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,反倒有种自然而然的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