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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窍门 ...

  •   沈清和坐在旁边看,不说话,偶尔她绒线缠在一起了,就伸手帮她理开。手指修长,理线的时候动作轻缓,比她自己理得还顺。风从廊下吹过,蘑菇的鲜气混着羊毛绒的软味,还有院角飘过来的桂花香,慢悠悠地缠在一起,裹得人浑身都软乎乎的,连时间都走得慢了。

      绣了小半朵,日头就沉到屋檐底下了。竹匾里的蘑菇也翻了两遍,表面收干得刚好,韧韧的,香气沉了不少。
      沈清和起身告辞,苏砚找了张干净的油纸,包了半兜鲜松蘑,又塞了一小袋刚晾得半干的白蘑,塞进他的竹篮里:“回去炖鸡汤,丢几颗白蘑,鲜得很。”
      “不用这么多,你留着自己吃。”他想推回来。
      “还有呢,晒的够吃一冬天了。”苏砚按住篮子,笑盈盈的,“等下次下秋雨,还去采吗?后山的榛子是不是也快熟了?”
      “熟了,等过几日打了霜,榛子更甜。”沈清和拎好篮子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到时候我来喊你,打榛子去。”

      苏砚站在门槛里点点头,看着他的身影融进暮色里,转过巷口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院。
      廊下的竹匾里,蘑菇片安安静静躺着,香气慢慢往空气里散。柳木笸箩还摆在小桌上,白绢帕子上,半朵松蘑刚绣完伞盖,棕褐色的绒线在暮色里泛着软光。院角的桂树还在飘着香,甜丝丝的,裹着晚风漫过来。

      她拿起那方帕子,对着微光看了看。小小的蘑菇藏在帕角,像藏着个小小的秘密。
      秋天真好啊。有鲜蘑菇,有甜桂花,有慢慢绣的帕子,还有盼着下一场秋雨、下一次上山的心思。日子慢悠悠的,像竹匾里慢慢阴干的蘑菇,慢慢收水,慢慢凝香,不用急,也不用催,到了时候,自然浓得绵长。

      -

      几场秋霜一落,后山的榛子就透熟了。
      天刚蒙蒙亮,巷口的青石板还凝着薄薄一层白霜,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踩着细碎的盐粒。沈清和的声音就落在了院门外,压得很低,怕惊了檐下的晨雀,也怕扰了她的觉:“苏砚?起了吗?打榛子去。”

      苏砚刚系好棉袄的盘扣,听见声音连忙拔了门闩。门板吱呀一声推开,清晨的凉气裹着霜花的甜意扑进来,激得她缩了缩脖子。沈清和站在熹微的晨光里,穿了件深灰的短褐,肩头挎着根长长的竹竿,顶端裹着两层粗布,怕打坏了枝桠;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厚帆布兜,袋口系着粗绳,边上还补着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,看着是常年用惯的家什。他裤脚沾着点霜沫,鞋边湿了一圈,想来是走草路蹭上的晨露。
      “醒了醒了,正说等你呢。” 苏砚回身拎了个粗布围裙,又抓了两副厚布手套,揣上把小小的铁镊子,“走吧,趁霜没化,榛子苞脆,一打就掉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往城外走。晨雾还没散尽,白蒙蒙地裹着巷口的老槐树,枝桠光秃秃的,挑着点点白霜,像撒了满树的碎糖。路上的行人还少,只有卖豆腐的担子吱呀晃着,敲着梆子往前走,梆子声慢悠悠地荡在晨雾里,混着浓醇的豆香。田埂上的草叶都覆着薄霜,白蒙蒙的像铺了层细绒,风一吹,霜沫子飘起来,沾在裤脚上,凉丝丝的。远处的稻田已经染透了金,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,霜花落在稻芒上,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钻。
     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就进了后山的榛子林。
      十几棵老榛树生得遒劲,枝桠横斜,遮出半片阴凉。树上挂满了圆圆的绿色总苞,带着密密的尖刺,像一个个小小的绿刺猬,不少已经被秋风吹得炸开了缝,露出里面棕褐色的硬壳,风一吹就轻轻晃,快要掉下来似的。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藏着不少先熟掉下来的榛子。
      “我来打,你在底下捡,小心点,别往枝子正底下站,掉下来砸头。” 沈清和把帆布兜铺在地上,接过苏砚递来的厚手套戴上,“这刺尖得很,隔着布都能扎透,捡的时候慢着点。”
      他说着,举起长竹竿,对准结得最密的那枝桠,手腕轻轻发力,“啪” 地一声扫在枝上。哗啦一阵响,带刺的榛子苞雨点似的往下掉,砸在枯叶上、布兜上,发出细碎的扑扑声。有几个炸开了苞,棕亮的榛子滚出来,在枯叶上打了个转,停在苏砚脚边。

      苏砚蹲下来,戴着手套慢慢捡。带刺的苞壳硬硬的,指尖捏着有点硌手,她专拣炸开了的捡,省得回去再掰。捡着捡着,头顶又是一阵哗啦响,她下意识抬头,一个没炸开的苞正对着她脸掉下来。她刚要躲,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扯,整个人被带得往旁边偏了半步,那苞 “啪” 地砸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,刺尖扎进枯叶里,晃了晃。
      “小心点,这东西硬,砸脸上得破相。” 沈清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还带着点微喘,他刚才扔了竹竿扑过来,拉了她一把。
      苏砚定了定神,心口还砰砰跳,小声道:“多谢先生,我没留神。”
      “捡的时候看着点上边。” 他松开手,弯腰捡起那个苞,用手一捏,“咔嚓” 一声,刺壳就裂开了,滚出两颗圆滚滚的榛子,棕亮棕亮的,“你看,这俩熟得透,肯定香。”

      他把榛子放在她掌心,硬硬的,还带着点枯叶的凉意。苏砚捏着,心里有点发暖,低头接着捡。
      没一会儿,帆布兜就铺了厚厚一层,有带苞的,有脱了壳的,圆滚滚地堆着,看着就扎实。沈清和又打了两枝,见兜差不多满了,就停了手:“够了,吃不完,放久了就油了。等过阵子再打一次,留着冬天吃。”
      两人蹲在树底下歇着,就着树根坐下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霜慢慢化了,水汽顺着树叶往下滴,砸在枯叶上,嗒嗒地响。沈清和捡了几个最饱满的榛子,用小锤子轻轻敲开壳,剥出圆滚滚的仁儿,递给苏砚。
      “尝尝,透熟了,今年雨水足,仁儿饱满。”
      苏砚接过来,放进嘴里一咬,“咔嚓” 一声脆,浓浓的榛香瞬间在嘴里散开,仁儿粉糯粉糯的,带着点微微的甜,越嚼越香。“真好吃,比街上炒货铺卖的还香。”
      “新鲜的嘛,炒货铺的都放了些日子了,油味重。” 沈清和也剥了一颗吃着,目光落在林子里,“等再过半个月,落了叶子,还能捡几回落果,那时候的榛子经了霜,更甜。”

      歇了约莫一刻钟,两人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兜往回走。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,晨雾散尽,天蓝蓝的像洗过一样。路边的野菊开得旺,黄的白的,沾着化霜的水珠,风一吹就晃,香得清苦。
      回到拾简斋,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角。两人把榛子倒在廊下的竹匾里,先摊开晾着,吹吹水汽。然后坐下来掰苞壳,带刺的绿壳掰开,滚出棕亮的榛子,哗啦哗啦响,像撒着小小的石子。
      掰完了苞壳,就是砸榛子取仁。苏砚搬出个小小的铁砧,拿着把羊角小锤,轻轻一敲,“咔嚓” 一声,壳就裂成两半,用针尖一挑,完整的榛仁就跳出来,白白胖胖的,带着淡淡的奶香。她砸得准,很少有碎的,一颗颗码在白瓷碗里,像堆了半碗碎玉。
      沈清和砸得慢些,力道把握不好,要么敲轻了裂不开,要么重了仁儿就碎了。砸坏的就直接塞进嘴里吃,倒也吃得香。苏砚见他砸得费劲,就递给他半个已经裂开的:“顺着缝敲,就准了。”
      她凑过去一点,指尖指着壳上的细缝,“敲这里,一下就开。”
      两人挨得近,发梢垂下来,蹭过他的小臂,带着点皂角的淡香。沈清和手腕微顿,顺着她指的地方一敲,果然 “咔嚓” 一声,仁儿完整地掉出来。他弯了弯眼睛:“还真是,窍门挺多。”

      砸了满满两大碗榛仁,一碗摊开晒着,留着冬天熬粥、做点心;另一碗用来熬榛子酱。
      熬酱得用小火,先炒后熬。苏砚把榛仁倒进铁锅里,灶膛里留着细细的明火,慢慢翻炒。铲子是木的,蹭着锅底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炒到表皮微微发焦,榛香浓得化不开的时候,就铲出来,放在石臼里,用石杵慢慢捣。
      “得捣得细细的,熬出来才滑。” 苏砚握着石杵,一下一下捣着,榛仁的香气顺着石臼飘出来,混着锅气,漫得满院都是,“等捣成泥了,加蜂蜜和一点点麦芽糖,小火熬透了,放一冬天都不坏。冬天抹馒头、抹窝头,最好吃了。”
      沈清和接过石杵,帮着她捣。他力气大,捣得匀,没一会儿就成了细腻的泥状,油亮亮的,香气更浓了。
      倒进小砂锅,加上两勺槐花蜜,一点点麦芽糖,用小火慢慢熬。木勺顺着锅底慢慢搅,免得糊底。榛泥慢慢变得油亮浓稠,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,香气裹着热气飘出来,飘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。
      没一会儿,院门外就传来张阿婆的声音,隔着竹篱笆都带着笑:“阿砚啊,这是熬什么呢?香得我在家都坐不住了!”
      苏砚连忙应:“阿婆进来坐!熬榛子酱呢。”
      老人挎着篮子走进来,手里端着碗刚蒸的南瓜糕,黄澄澄的,冒着热气。“刚蒸的,给你送两块尝尝。哟,沈先生也在啊?你们俩可真会折腾,这榛子酱熬得,香死人了。”
      她凑到锅边看了看,油亮油亮的,连连点头:“这酱熬得好,细腻。等冬天蒸了窝头,抹上一层,香得能多吃两个。”
      苏砚找了个干净的小瓷碟,舀了一勺凉着,递给阿婆:“阿婆尝尝,刚熬好的,甜得正。”
      张阿婆尝了一口,眯起眼睛笑:“真不错,比城里点心铺的还地道。你们俩忙,我先走了,篮子还等着买菜呢。”
      老人说着,放下南瓜糕,挎着篮子走了,临走还说等酱凉了,再来讨一勺给小孙子抹面包吃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第 3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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