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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松蘑 ...

  •   # 第二十四章松蘑香浸竹窗凉
      初秋的第三场夜雨,缠缠绵绵落了大半夜,鸡叫头遍时才收了声。院角的老桂树吸饱了水,藏在叶底的花苞嘭嘭地绽开几簇,天刚蒙蒙亮,甜得发糯的香气就漫过了墙头,飘得半条青石巷都是,连青石板缝里的青苔都浸着香。

      苏砚刚拔了铺门的插销,门板吱呀一声推开,就见沈清和沿着巷口慢慢走过来。他今日穿了件深褐的短褐,裤脚用粗麻绳牢牢束住,鞋帮上沾着点湿泥,想来是走田埂过来的。左臂挎着两只一深一浅的竹篮,深篮敞着口,是装蘑菇用的;浅篮里垫了整片芭蕉叶,怕蹭脏了衣裳。右手还攥着两顶麦秸草帽,檐边压得平平展展,是防松枝上的露水打湿头发的。

      “醒得正好,雨刚停两个时辰,蘑菇顶着露水珠长,最鲜。”他递过一顶草帽,麦秆的清香气扑面而来,还带着点日晒的暖感,“山路滑,跟紧我走,别踩松针堆里,底下容易藏水坑。”

      苏砚接过草帽戴上,檐边宽宽的,刚好遮住眉眼,像顶小小的遮阳伞。她回屋拎了块干净的棉巾,又揣了两把小竹刀,跟着他往城外走。

      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露的凉,吹在脸上软乎乎的。出城的土路被夜雨浇得润润的,不扬尘,踩上去带着点软弹的质感。路两边的稻田开始泛黄,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,风一吹就翻起层层金浪,沙沙地响。田埂上的野菊开了星星点点的黄,花瓣上沾着透亮的露珠,蜜蜂绕着嗡嗡转,忙得脚不沾地。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、稻穗的青涩、还有远处山坳里飘来的松脂香,深吸一口,连肺叶都润得发舒。

     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就进了南坡的松树林。
      林子密,日光透过松针缝漏下来,碎成点点金斑,落在厚厚的松针层上。松针积了年复一年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厚绒毯上,没什么声响。腐叶的湿气混着松脂的清苦,还有蘑菇藏在土里的鲜气,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。沈清和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很轻,伸手拨开低矮的松枝,免得枝上的露水弹下来,溅她一脸。

      “仔细认啊。”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一片腐叶,露出底下一朵圆滚滚的棕伞蘑菇,伞盖光滑油润,还沾着细碎的松针,“伞盖圆润、棕褐色、伞柄实心光滑的,是松蘑,最常见,炖汤最鲜;那种颜色艳红、伞盖上撒着白点点的,叫毒鹅膏,看着好看,碰都别碰,一口就能出事。还有松根边长的小个白蘑,纽扣大的,味最浓,晒成干冬天炖肉,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。”

      苏砚挨着他蹲下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松蘑的伞盖,软乎乎的,带着露水的凉意,像婴儿的小拳头。“看着都像小伞似的,怪可爱的。”
      她顺着根边往旁边扒,瞥见一朵颜色偏浅的白蘑,伞盖薄得半透明,看着水灵,伸手就要摘。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,沈清和的手指带着点微凉的湿气,力道却稳,轻轻往回带了半寸:“这个不行,叫石灰菌,看着白,实则发苦,带微毒,吃了要闹肚子。”

      苏砚连忙缩回来,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有点后怕:“看着和白蘑差不多啊,不仔细分辨不出来。”
      “差一点,差远了。”他松开手,指尖擦过她的手腕,像细松针轻轻扫过,痒丝丝的,“吃蘑菇大意不得。你跟着我摘,我点头的你再采,别自己乱碰。”

      两人便顺着坡地慢慢走,低着头在松根边、腐叶堆里找。沈清和眼准,一眼就能看见藏在松针底下的大蘑菇,指尖捏着伞柄轻轻一旋,整朵就完整地拔出来,根上带着点腐殖土,鲜灵灵的。苏砚跟在后面,专挑小朵的白蘑采,指尖捏着小小的伞盖,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,像放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
      偶尔采到一朵伞盖展开得特别大的松蘑,她就举起来朝沈清和晃一晃,眼里盛着碎金似的日光,像献宝的孩童。沈清和就弯着眼睛笑,点头夸一句“挺大”,她就抿着嘴乐半天,低头采得更起劲了。

      采到日头升过树梢,露水渐渐散了,两只竹篮都装得冒了尖。大朵的松蘑棕红油亮,小个的白蘑圆滚滚的,层层叠叠堆着,鲜气隔着芭蕉叶都能飘出来。
      “够了,吃两顿还能晒半篮干的。”苏砚捶了捶腰,蹲久了腿有点麻,“再采回去吃不完就老了。”
      沈清和直起腰,拍了拍身上的松针,指着林子出口的方向:“那边坡上有酸枣树,红透了,酸甜的,顺路摘几颗,回去路上解乏。”

      两人绕到坡边,果然有几棵酸枣树,枝条上挂满了红通通的小果子,像撒了满树的红玛瑙。沈清和伸手拉下一根枝条,上面缀得密密麻麻的,他摘了颗最红的,用衣角擦了擦,递给苏砚。
      她咬了一口,薄皮一下就破了,酸得她眯起眼睛,腮帮子都紧了,紧跟着甜津津的汁水漫开来,越嚼越香。“好酸,但是甜。”
      “酸枣就这样,越酸越有味道。”沈清和也摘了一颗咬着,酸得眉头微蹙,却也没吐,“小时候上山,总摘这个当零嘴,酸得牙都倒了,还爱吃。”

      返程走得慢,两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,踩着斑驳的日光往回走。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,混着蘑菇的鲜气,还有酸枣的酸甜,吹得人脚步都轻飘飘的。路边的稻田里,有农夫赶着牛耕地,犁铧翻开湿润的泥土,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,是最扎实的秋日光景。

      回到拾简斋时,已近正午。廊下早就摆好了两张竹匾,是苏砚昨日擦干净的,专门留着晒干货。
      两人坐在廊下理蘑菇。不能用水冲,冲了鲜味就散了,只用干净的湿棉布,一朵朵擦去伞盖上的松针和根上的泥土。大朵的松蘑分成两堆,一半切厚片中午炖豆腐,一半切薄片晒成干;小颗的白蘑全留着晒,晒成干香得很,冬天熬粥、炖肉都能丢几颗,鲜得提味。

      苏砚擦蘑菇擦得仔细,连伞盖缝隙里的细沙都挑出来。沈清和拿刀切片,刀工稳,片片厚薄均匀,摆在竹匾上整整齐齐,像码着小小的棕玉片。
      “晒蘑菇不能直晒,得在通风处阴干,晒焦了就没香味了。”他一边摆一边说,“每天翻两遍,翻的时候轻点儿,别碰碎了伞盖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,我每天记着翻。”苏砚点点头,把擦干净的鲜蘑端去灶房。

      午饭做得简单,就用铁锅炖鲜蘑豆腐。热油爆香葱花,把鲜蘑片倒进去炒出汁水,添上半锅井水,放上嫩豆腐块,小火慢炖。只撒了点盐,连酱油都没放,就鲜得直钻鼻子。汤沸的时候,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菌香混着豆腐的豆香,飘得满院都是。
      盛在粗瓷大碗里,汤是奶白色的,蘑菇片棕润,豆腐嫩白,上面飘着几点葱花。就着蒸得粒粒分明的糙米饭吃,一口汤下去,从舌尖暖到胃里,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。苏砚连喝了两大碗,鼻尖都出了薄汗,用手背一抹,沾了点汤渍,自己也没察觉。

      沈清和坐在对面,吃得慢,见她吃得香,就把自己碗里的蘑菇都拨到她碗里:“你爱吃多吃点,晒的还有不少。”
      “够了够了。”苏砚连忙推回去,碗沿碰着碗沿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你也吃,炖了好多呢。”

      午后的日头偏了西,廊下正好不晒,穿堂风慢悠悠地吹着。蘑菇薄薄地摊在竹匾里,表面已经收了点干,变得微微发皱,香气更沉了些。苏砚搬了小矮凳坐在旁边,时不时伸手翻个面,动作轻得像碰羽毛。
      沈清和没走,坐在另一边帮着翻。两人都没怎么说话,只有竹匾上蘑菇片翻动的细碎声响,还有远处巷子里卖糖人的铜锣声,慢悠悠飘过来。

      翻着翻着,苏砚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去储物间,抱出个圆圆的柳木笸箩。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各色绒线,羊毛的,软乎乎的,颜色全得很,还有几个绷在竹圈上的白绢帕子,素净得很。
      “本来想绣几方帕子冬天用,一直没动工。”她把笸箩放在两人中间,拿起一方白绢,“先生你说,绣个小小的松蘑纹样好不好?就绣在帕角,不扎眼。”

      沈清和凑过去看,白绢细滑得像春水,绒线颜色铺了半笸箩。他拿起一根棕褐色的绒线,对着日光看了看:“这个颜色像蘑菇伞,深浅刚好,再配点浅棕勾边。”
      他说着,拿过一根细针,捻了捻线尾,眯起眼睛穿针。日光落在他眼睑上,长睫垂下来,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针鼻儿小,绒线有点发毛,他指尖转了转,一下子就穿过去了,线尾拉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“给。”他把针递过去。
      苏砚伸手接,指尖碰到他的指尖,都带着点绒线的细毛,痒痒的,像有小蚂蚁在爬。她连忙低下头,捏着针在帕角比了比,慢慢下针。先绣伞盖,用深浅棕线晕开,再绣细细的伞柄,针脚细得像蚁足,小小的一朵松蘑藏在帕角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素净又有意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第 3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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