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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葡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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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都是些吃食的闲事,还有巷子里的零碎。说巷口的杂货铺新到了苏绣的花线,颜色全得很;说张阿婆家的小孙子上周得了口疮,天天闹着吃糖,被阿婆追着打;说城西的书商过几日要过来,带一批江南的话本。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话,说起来却不觉得无聊,伴着蛙鸣和风声,时间慢悠悠地淌过去,像碗里的莲子羹,甜得不动声色。
坐到亥时左右,风渐渐凉了,带着点夜露的湿气,吹得人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小疙瘩。沈清和起身告辞,怕坐久了她着凉。
苏砚送他到巷口,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暖黄的光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。风卷着荷塘的淡香吹过来,带着深夜的凉意。
“夜里路滑,慢些走。”苏砚叮嘱道,“藕带不用特意跑,顺道带就行,别为了口吃的赶夜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和点点头,走了两步,又回头道,“明日要是天好,下午日头斜了不晒,我带你去荷塘边走走,看看荷花,顺便摘莲蓬,省得我跑两趟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点头,眼里盛着细碎的星光:“好啊,我等着先生。”
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巷口,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苏砚才慢慢往回走。回到院里,萤火虫还在低低地飞,艾草绳还燃着小半根,青烟袅袅,缠在廊柱上。桌上的白瓷碗里,还剩着几颗没剥的莲蓬,和小半碗莲子羹,甜香还没散,裹着晚风慢慢飘。
她走到廊下,捡起一颗没剥的莲蓬,捏在手里。莲蓬还带着点荷叶的湿气,凉丝丝的,纹路硌着掌心,是扎实的触感。夏日的夜晚原来这样长,又这样舒服。以前三伏天的晚上,她总是早早关了店门,点一盏油灯,坐在屋里翻旧书,听着墙外的蛙鸣,总觉得夜长得难熬,翻来覆去都是旧书页的味道。今年却不一样,好像随便做点什么,剥剥莲蓬,喝碗凉羹,看看萤火虫,夜就过去了,还过得有滋有味。
风又吹过来,葡萄叶沙沙地响,薄荷的香气飘过来,混着莲子的甜香。苏砚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很亮,稀稀落落的,像撒在蓝布上的碎银子。她忽然就有点期待,期待过几日的荷塘之行,期待脆生生的藕带,也期待每个这样慢悠悠的、有人陪着的夏日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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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伏的雷阵雨总爱赶在日头最盛的时候来,哗啦一阵砸得瓦檐乱响,不到半刻钟就收了势,只剩云缝里漏下的碎金阳光,斜斜泼在葡萄架上。
苏砚搬了半人高的竹凳站在架下,手里捏着把银柄小剪刀,正给葡萄疏果。架上的葡萄串都还青着,一粒粒裹着厚厚的白霜,像撒了层细面,挤挤挨挨攒成串,有的密得连果粒都快挤变形了。刚下过雨,果柄都软乎乎的,剪刀尖一碰就晃,水珠顺着果串滚下来,砸在她手背上,凉丝丝的,顺着腕子滑进袖口里,激得她轻轻缩了缩胳膊。
这是头一遍疏果,得把串上的小粒、畸形粒、病粒都剪去,每串只留二三十颗壮实的,养分才能供得上,等熟了才会颗粒饱满,蜜甜汁多。这活费眼睛,也费耐心,得凑得很近,一粒粒看过去,剪错了就可惜了。她做得慢,指尖捏着小小的青葡萄粒,滑溜溜的,带着白霜的涩感。剪下来的小果粒都放在腰间的小竹篮里,攒着可以晒成葡萄干,或者煮水喝,不浪费。
正对着一串密不透风的果粒发愁,剪刀尖不好伸进去,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,踩着湿滑的青石板,带着点水迹的轻响。抬头一看,沈清和站在竹篱笆门边,手里拎着个网兜,兜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,瓜皮上还挂着冰碴子,冒着丝丝白气。他今日穿了件浅灰的苎麻短衫,肩头湿了一小块,像是路上淋了点雨,裤脚沾着点泥点,却看着格外清爽。
“刚从冰窖那边过,见新到的沙瓤瓜,挑了个熟的给你送来。” 他掀了篱笆门进来,脚步放得轻,怕踩得泥水四溅,“天刚放晴,正好吃点冰瓜解暑。”
苏砚连忙从竹凳上下来,脚凳晃了晃,沈清和快步上前扶了一把竹凳,稳稳地按住,等她站稳了才松手:“慢着点,凳脚滑。这是在疏果?”
“嗯,头一遍疏果,果太密了长不大。” 苏砚把剪刀放在廊下的木桌上,给他倒了碗凉白开,“先生快坐,歇口气,刚下过雨,路滑得很吧?”
“还好,走得慢。” 沈清和接过碗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葡萄架上,一串串青果垂在绿叶间,挂着水珠,看着就喜人,“我以前只知道吃葡萄,从来没见过疏果,看着还挺精细。”
“精细着呢,差一粒都不行。” 苏砚笑着摇摇头,“太密了养分抢不过,熟了大小不一,也不甜。疏完这遍,等再过半个月果粒膨大了,还得再疏一遍,才能留到成熟。”
“讲究真多。” 沈清和弯了弯嘴角,挽起袖口,“我帮你吧,反正坐着也是坐着。你教我怎么剪,我下手轻点。”
苏砚本想说不用,怕他剪坏了,可看着架上密密的果串,自己一个人疏得天黑也未必疏得完,便点点头:“好啊,就是得仔细点,别碰掉好的果粒。每串留二十多粒就行,挑最小的、畸形的剪,留下圆滚滚的、个头大的。”
她重新站上竹凳,示范给他看。剪刀尖轻轻凑到果柄处,“咔嚓” 一声细响,小小的青果粒就掉了下来,落在竹篮里。“就沿着串的四周剪,中间太挤的也抽掉几粒,留出空隙,长大了才不会互相挤破。”
沈清和点点头,也搬了个小凳站上去,接过剪刀。他手指长,捏着小小的剪刀有点显大,动作也生涩,对着一串果粒比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地剪下去,第一下就剪偏了,差点剪到好的果柄,吓得他顿了顿。
“没事,慢慢来,看准了再下剪。” 苏砚在旁边轻声说,“剪果柄就行,别碰果粒,碰掉了白霜,容易烂。”
沈清和 “嗯” 了一声,屏着气,又慢慢剪了第二下,这次准了,小小的果粒掉下来,落在他掌心。他摊开手看了看,青青的,圆滚滚的,还带着白霜,有点可惜似的:“这么小就剪了,怪可惜的。”
“不可惜,舍小的才能养大的。” 苏砚笑了笑,“就像修书,有的书页太破了,就得补,就得裁,舍不得的话,整本书都保不住。都是一个道理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,站在竹凳上慢慢疏果。雨停了,风慢慢起来了,吹得葡萄叶哗哗响,水珠簌簌往下掉,砸在肩头上、脖颈里,凉丝丝的。偶尔有风吹得果串晃,两人就都停下,伸手扶一下,等稳了再接着剪。剪刀的咔嚓声轻轻的,和叶响、风声混在一起,是夏日午后独有的细碎声响。
沈清和慢慢熟了手,剪得也顺了,虽然还是慢,却准了不少,剪下来的都是小小的弱果,没碰坏一串好果。他还会顺着果串慢慢转,看看背面有没有藏着的小粒,做得仔细极了。苏砚偶尔侧头看他一眼,他眉头微蹙,眼神专注,盯着果串的样子,像在研究什么珍本古籍,认真得有点可爱。
疏到靠上的几串时,苏砚站在凳子上够不着,踮着脚也差一点。沈清和见状,从自己的凳子上下来,走到她那边:“我来吧,我个子高,够得到。”
他站上去,抬手就能够到架顶的果串,不用踮脚,轻轻松松的。苏砚站在底下给他递剪刀,指挥着:“左边那串密,多剪几粒,对,就是那几个小的。右边那串还好,少剪点就行。”
他依言慢慢剪着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镀上一层浅金,长睫垂着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风卷着葡萄叶的清气吹过来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飘到苏砚鼻尖,她连忙低下头,整理脚边的竹篮,耳尖悄悄泛了点热。
疏完所有果串,日头已经西斜了,云也散了大半,天蓝蓝的,像洗过一样。两人从凳子上下来,都有点腿麻,站在原地揉了揉腿,相视一笑。
竹篮里攒了小半篮剪下来的小青粒,圆滚滚的,看着可爱。苏砚端去倒在廊下的竹匾里,摊开晾着,“等晒软了,煮水喝,加点冰糖,酸甜的,也解暑。”
“倒是不浪费。” 沈清和跟着走过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叶,“正好瓜也湃得差不多了吧?切了吃?”
“好,我去拿刀。” 苏砚连忙去灶房拿了把果刀,又拿了两个白瓷勺,“咱们挖着吃吧,切了淌汁,浪费。”
西瓜早就放在井水里湃着了,捞出来的时候,瓜皮上凝着密密的水珠,凉丝丝的冰手。苏砚把西瓜放在木桌上,对着纹路轻轻一刀下去,“咔嚓” 一声脆响,瓜就裂成两半。沙瓤的,籽黑红红的,瓤色粉粉的,一看就甜。一股清甜的瓜香瞬间漫开,混着葡萄叶的清气,闻着就解渴。
两人各拿一半,用勺子挖着吃。最中间的瓜心最甜,沙糯沙糯的,汁水足,一口咬下去,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直窜到胃里,浑身的暑气都散得干干净净。苏砚吃得慢,小口小口挖着,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她连忙用手背抹了抹,沾了点甜甜的汁水。
“真甜,沙瓤的,比街上挑着卖的甜多了。” 她由衷赞叹。
“冰窖存的都是熟瓜,现摘的,甜得正。” 沈清和挖着瓜边的瓤,不紧不慢地吃,“你要是爱吃,等过几日我再去取,那边新到了一批瓜,都挺熟。”
“不用特意跑,顺道就行。” 苏砚有点不好意思,“这一个都够吃两天了,天凉点吃多了怕闹肚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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