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砚上清和》闻玖

30、第 30 章 甜瓜

　　吃了半块瓜，就饱了，剩下的用干净的纱布盖好，放在井边接着湃着，晚上还能再吃。
　　两人坐在廊下歇着，吹晚风。风从院墙上吹过来，带着晚香玉的甜香，是院角墙边种的几株，刚开了花，白天闻着不明显，傍晚风一吹，甜香就漫开了，清幽幽的，不腻人。葡萄架的叶子哗哗响，筛下碎碎的夕阳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斑斑驳驳的，像铺了一地碎金。

　　“这天一放晴，眼看着就要出伏了。” 苏砚看着天边的晚霞，橘红色的，染得半边天都暖了，“出了伏就凉快了，早晚就有凉意了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日子过得快，眼看着夏天都要过去了。” 沈清和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感慨，“感觉前几日还在说入伏，这就末伏了。”
　　“可不是嘛。” 苏砚点点头，目光落在葡萄架上，青果串垂着，比刚疏完的时候显精神了不少，“等出了伏，葡萄也就该熟了，到时候就能摘着吃了。”
　　“等着尝你的蜜葡萄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，“到时候我带点米酒来，就着葡萄喝，肯定好。”
　　苏砚弯了弯眼睛：“好啊，我再做点桂花糕，就着酒吃。”

　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，说着出伏后的打算，说着书铺里的趣事，说着巷子里的闲事。远处巷口传来卖凉粉的吆喝声，慢悠悠的，拖着长腔，伴着蝉鸣，慢慢飘过来。天越来越暗，晚霞渐渐退了，换成了浅浅的暮色，星星一点点冒出来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撒在蓝布上的碎银子。

　　坐到虫鸣都密了，沈清和才起身告辞。
　　苏砚送他到巷口，晚风凉丝丝的，吹得人浑身舒坦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，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。
　　“路上慢些，天黑了，路还有点滑。” 苏砚叮嘱道。
　　“嗯，回去吧，别站着了，夜里凉。” 沈清和点点头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道，“明日要是没事，我过来把架上的松枝修修，枝子太密了不透风，葡萄容易长虫。”
　　“好啊，我等着先生。” 苏砚笑着应下。

　　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巷口，融进夜色里，苏砚才慢慢往回走。回到院里，葡萄架静静立着，青果串垂着，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青光。晚香玉的香气更浓了，风一吹，甜香漫了满院。井边的西瓜还盖着纱布，隐隐透着甜香。廊下的竹匾里，小青葡萄粒摊着，慢慢晾着。

　　她走到葡萄架边，抬头看了看。疏完果的果串，粒粒分明，虽然还青着，却已经能想象出成熟时紫莹莹的样子，挂在绿叶间，像一串串紫水晶。她仿佛已经能尝到那蜜甜的汁水，皮薄肉厚，一咬就爆汁。

　　以前总觉得，夏天是熬人的，日头毒，日子长，一个人守着铺子，数着日子等出伏。今年却觉得，夏天也有夏天的意思。疏疏果，吃吃冰瓜，吹吹晚风，看着葡萄一天天长大，日子慢悠悠地过，也不觉得难熬，反倒有点盼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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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日天刚亮透，沈清和就来了。肩上挎着个粗布卷，手里拎着把锃亮的修枝剪，木柄磨得温润发亮，刀口薄得泛着寒光，一看就是常年用惯的家伙。他今日换了件深褐色的短褐，耐脏，裤脚用布带束着，免得钻枝叶的时候刮扯。

　　“早，想着趁日头不晒赶紧剪，正午晒得慌。” 他掀了篱笆门进来，脚步放得轻，惊得架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，“昨儿回去找了找剪子，这刃口快，剪粗枝不费劲，不会扯伤藤条。”

　　苏砚刚把院门的插销拔开，手里还攥着块擦门的抹布，见他这副架势忍不住笑：“先生还带了专用的家伙，我还以为就用我那把小剪刀凑活呢。”
　　“那不行，剪刀刃口钝，剪枝得扯，伤了藤条容易招虫。” 沈清和走到葡萄架边，仰头扫了一眼枝蔓，指尖捏着一根细弱的徒长枝晃了晃，“这种光长叶不结果的枝条，留着白抢养分，都得剪。还有底下的老叶、黄叶，也得撸了，通风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踩着矮凳上去，修枝剪 “咔嚓” 一声轻响，细枝就落了下来。苏砚蹲在底下捡，把剪下来的枝条分门别类理开：粗壮的嫩枝挑出来搁在竹匾里，留着扦插；细枝枯叶堆在一边，晒干了能当柴烧。晨露还没散，枝叶上挂着透亮的水珠，落在她手背上，凉丝丝的，沾着点葡萄叶的青涩气。

　　剪到靠内侧的一根交叉枝时，沈清和手腕一转，枝条弹了一下，带着满串水珠往苏砚脸上扫过来。她下意识地闭眼，却没等到凉意，肩头被轻轻带了一下，睁眼就见沈清和伸着手挡在她脸前，水珠都洒在了他的手背上，顺着指节往下滴。
　　“小心点，枝子弹得快。” 他收回手，随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水珠，语气平常，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　　苏砚愣了愣，随即低下头接着捡枝条，耳尖悄悄泛了点热，小声道：“多谢先生。”

　　修枝比疏果快，不过小半个时辰，架上就疏朗了不少。徒长枝、病弱枝都剪了，底下的老叶也撸干净了，风一吹就能从叶缝里穿过去，带着细碎的叶响，比原先通透多了。金闪闪的晨光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叶影，晃悠悠的，连青果串上都镀了层浅金，看着更精神了。

　　“这样透风透光，果熟得快，也不容易长虫。” 沈清和从凳子上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，看着自己的成果点点头，“等过半个月再看，果粒能大一圈。”
　　苏砚把挑出来的嫩枝捧到廊下，一根根码齐，枝头上还带着嫩绿的卷须，看着就鲜活。“正好剪了这么多壮枝，我试着扦插几盆，要是活了，明年就能结小葡萄了。”
　　“扦插得用素沙土，别用肥土，容易烂根。” 沈清和跟着走过来，“我知道怎么配，以前家里花圃的师傅教过。你这有细沙吗？混上三分之一的园土，透气得很。”

　　两人便蹲在廊下配土。苏砚从储物间翻出半袋细河沙，是年前筛了留着补书用的，干净无尘。沈清和找了个空花盆，一层沙一层土拌匀，指尖沾了湿泥，也不在意。“插的时候别太深，埋住两寸就行，太深了不发芽。浇透水放阴凉处，别晒，缓个十天半月就生根了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拿起一根嫩枝，斜着剪了剪根部，插进土里，指尖按着根部的土轻轻压实，动作熟练得很。苏砚学着他的样子插，插歪了，他就伸手轻轻扶正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，都沾着湿润的泥土，凉丝丝的，一碰就分开。
　　十几根枝条插了三个小花盆，摆放在廊下的阴凉角，不晒日头，只吹风。苏砚浇了半瓢定根水，清水渗进土里，发出细碎的滋滋声，嫩枝稳稳地立在土里，嫩绿的卷须翘着，看着就有生机。
　　“等活了，送你两盆。” 苏砚笑着道，“放你书房窗台上，开春就能抽新叶。”
　　“好啊，那我等着。” 沈清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拿起布巾擦手，布巾是苏砚递过来的，带着皂角的淡香，擦在手上软软的。

　　忙完这些，日头也升起来了，渐渐有了暑气。苏砚想起昨儿傍晚掐的薄荷叶，正好做凉粉。她去灶房舀了碗清水，把薄荷叶揉碎了滤出绿汁，和上绿豆淀粉，坐在灶边小火慢慢熬，手里拿着木勺不停搅，免得糊底。
　　沈清和也跟进来，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烧火。柴火烧得噼啪响，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绿糊慢慢变得透明，泛起细密的小泡，薄荷的清香气混着绿豆的豆香，飘得满灶房都是。
　　“熬到透亮就好了，倒出来放凉，切小块，浇上红糖汁最好吃。” 苏砚搅着锅里的凉粉，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，“我母亲教我的，夏天吃最解暑，比外面卖的还香。”

　　熬好的凉粉倒在白瓷盆里，碧绿透亮的，像整块翡翠。放在井水里湃了小半个时辰，就凉透了。拿出来倒扣在案板上，“啪” 地一下滑出来，弹弹的，晃悠悠的。用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，盛在碗里，浇上熬好的红糖汁，再撒一小撮熟芝麻，红的褐的衬着碧绿的凉粉，看着就清爽。

　　两人端着碗坐在廊下吃。凉粉滑溜溜的，吸溜一口就进了嘴里，薄荷的清凉顺着舌尖窜到喉咙里，混着红糖的甜，浑身的暑气都散了。沈清和吃得慢，一勺一勺舀着，眼里带着点赞许：“真好吃，凉丝丝的，薄荷味正，比药铺卖的薄荷糕还清爽。”
　　“自己种的薄荷，味足。” 苏砚弯了弯眼睛，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红糖水，“等天再热点，一天做一碗，晌午吃了最解乏。”

　　日头慢慢移到头顶，院角的晚香玉开得更盛了，甜香混着薄荷的清苦，飘在风里，闻着就心静。架上的葡萄叶轻轻晃，光影在地上挪着步子，慢慢悠悠的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，说扦插的小苗多久能生根，说葡萄熟了要酿多少酒，说巷口杂货铺新到的粗陶碗，样式拙朴得很。都是些没要紧的小事，说起来却不觉得闷，伴着蝉鸣，伴着风声，时间就慢悠悠地滑过去了。

　　坐到午后日头偏西，沈清和才起身告辞。苏砚送他到巷口，风还带着点午间的余温，吹得人浑身懒洋洋的。
　　“等过几日我再来看扦插的苗，顺便带点杀虫的草药，兑水喷在葡萄叶上，防蚜虫。” 他走了两步，回头叮嘱道。
　　“好，我记着了。” 苏砚点点头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走远，才慢慢往回走。

　　回到院里，廊下的三盆扦插小苗静静立着，嫩枝挺直，叶片鲜绿。葡萄架疏朗了许多，风穿过去，带着细碎的叶响。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凉粉，薄荷的香气淡淡的，还没散。
　　她蹲下来，凑近花盆看了看，泥土润润的，嫩枝稳稳地立着，仿佛已经扎下了根。心里忽然就很安稳，像这院里的一切，都在慢慢扎根，慢慢生长，不用急，也不用慌。

　　夏日的日头长，明明才过了午后，却像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。苏砚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抬头看了看葡萄架上的青果串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