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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莲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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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二十一章莲羹凉浸晚风香
入伏后的第五场雷阵雨,赶在日头落尽前歇了势。
雨脚收得干脆,方才还哗哗砸在瓦檐上响得热闹,转眼就只剩檐角的水珠滴滴答答,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碎成小小的水花。拾简斋的后院被洗得透亮,葡萄叶肥绿肥绿的,边缘坠着透亮的雨珠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,砸在底下的薄荷丛里,惊得藏在叶底的蜻蜓扑棱棱飞起来,沾着水珠的翅膀撞在竹帘上,又晃晃悠悠地飞远了。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、薄荷的清苦,还有葡萄叶青涩的气息,吸一口,连肺腑都润得发舒,白日里攒的暑气散了大半。
苏砚蹲在廊下的竹席边,正把白天晒透的芸香草往青布袋子里装。草叶晒得干酥,指尖一碰就碎,清苦的香气沾得满手都是。她动作放得轻,怕弄碎了草叶,收起来还能铺在书格边角,驱虫防蛀,比买的香药管用。竹席边还沾着雨星子,凉丝丝的浸着裤腿,她也不在意,只顾着低头理草,发梢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颊,耳尖沾了点细碎的草屑,自己也没察觉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踩着湿滑的青石板,带着点水迹的轻响,不疾不徐。她抬头,就看见沈清和掀了竹篱笆门进来。今日他穿了件深青的短褐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点细碎的草屑,裤脚湿了半截,鞋边裹着泥点,像是走了不少泥路。手里拎着个大大的荷叶包,用草绳系着,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往下沉,荷叶的清香气混着水生植物的甜腥气,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。
“刚从西荷塘那边过来,见莲蓬刚熟,摘了些回来。”他走到廊下,把荷叶包放在木桌上,水珠顺着荷叶纹路往下滚,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,“今年雨水足,莲蓬长得饱满,莲子甜,趁着新鲜吃最好。”
苏砚连忙起身给他搬凳子,又去灶房端了碗凉白开,瓷碗外壁凝着井水的凉气:“这么远的路,天又刚下过雨,路滑得很,怎么还特意跑一趟。快坐歇歇,喝口水压惊。”
“顺路的事。”沈清和接过碗,仰头喝了大半碗,喉结轻轻滚动,指尖沾了点荷叶的淡绿汁,“本想上午来,遇上雨就躲在茶棚里歇了歇,雨停了才摘的,正嫩,没被老阳晒过。”
他说着,解开草绳,掀开层层叠叠的荷叶。满满一兜莲蓬滚出来,个个圆滚滚的,青绿色的篷壳饱满紧实,有的顶端还开着小小的口子,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莲子,带着晶莹的水珠,鲜灵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清甜的莲蓬香混着荷叶的清气,一下子漫开在廊下,闻着就清爽。
“看着就好,城里小贩挑来的,都放蔫了,皮都皱了,没这么鲜气。”苏砚眼睛亮了亮,拿起一个莲蓬掂了掂,沉实实的,“我都快忘了新鲜莲蓬是什么味了,往年总记不起买,等想起都过了时节。”
两人便坐在廊下的矮竹凳上剥莲蓬。竹凳是父亲当年用老竹根做的,矮矮的,凳面磨得发亮,坐着刚好。沈清和剥得快,指尖捏着莲蓬侧边,大拇指对着接缝处轻轻一压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莲蓬就裂成两半,指尖一拨,十几颗圆滚滚的莲子就滚落在掌心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捏着白白圆圆的莲子,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利落。剥出来的莲子都放在中间的白瓷碗里,不一会儿就积了小半碗,圆滚滚地堆着,像撒了半碗碎玉。
苏砚剥得慢些,莲蓬的绿皮有点涩,她指尖力气小,有时候掰不开,得用指甲抠半天,指腹沾了淡绿色的汁,黏糊糊的。偶尔有莲子藏得深,抠出来的时候带了轻薄的莲衣,细细的白丝沾在指尖,她就凑到嘴边抿掉,清甜中带着点微涩。沈清和见她剥得费劲,就把自己手里剥好的莲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碗沿轻轻碰着她的手腕,凉丝丝的。
“你吃我这边的,我剥得快。”他说着,手里没停,又掰开一个莲蓬,绿汁溅在指腹上,他也不在意,“我不爱生吃莲子,嫌太淡没味道,剥给你吃正好。”
苏砚愣了愣,随即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,轻轻一咬,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,果肉嫩得能掐出水,带着点水生植物特有的清甜味,一点都不涩。她嚼了嚼,点头道:“真甜,比往年吃的都甜,水也足。”
“西荷塘的水土好,长出来的莲蓬就比别处的甜。”沈清和笑了笑,指尖剥着莲蓬,语气里带着点怀念,“我小时候家里后园就有半亩荷塘,每年这个时候,莲蓬熟得快,我总偷着去摘。管园子的老仆眼睛尖,总拄着拐杖追着我跑,我慌不择路就往浅水里跳,裤腿全湿了,回去还得挨母亲骂,罚抄半页家训。”
“先生小时候也这么顽皮?”苏砚忍不住笑出声,想象着小小的孩童穿着锦缎小袄,踩在泥水里跑,手里还攥着莲蓬的样子,和眼前温文的人叠在一起,有点反差的可爱。
“男孩子哪有不淘的。”他摇摇头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,“那时候总觉得偷来的莲蓬最好吃,正大光明给的反倒不香。有次为了摘最边上那支大莲蓬,脚一滑差点掉深水里,还是老仆把我捞上来的,上来了我还攥着那支莲蓬,舍不得丢。”
两人说着小时候的零碎趣事,手里慢慢剥着莲蓬,白瓷碗里的莲子越积越高,圆滚滚的堆成小小的小山。偶尔有风吹过,葡萄叶上的水珠掉下来,砸在脖颈里,凉丝丝的,两人都下意识地缩缩脖子,相视一笑。廊下的艾草绳慢慢燃着,是苏砚下午点的,青烟细细的一缕,绕着廊柱飘,蚊子都远远躲开了,只有远处巷口的蛙鸣,一声接一声地响,高低错落,是雨后独有的热闹。
剥了满满一大碗莲子,苏砚端去灶房。早上泡了龙牙百合,正好炖莲子百合羹。她把莲子挨个去了芯,免得炖出来发苦,和泡软的百合一起放进粗砂锅,加了两块老冰糖,用灶膛里的余火慢慢炖。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柴草的烟火气混着莲子的清甜,慢慢从砂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,暖融融地裹住人。
炖了约莫两刻钟,羹就糯了。莲子炖得沙软,百合也化了大半,汤羹变得稠稠的,奶白色的,看着就润。苏砚盛了两大碗,放在井水里湃着,等凉透了再吃,解暑解乏最好。
趁着凉羹的功夫,天慢慢黑透了。
星星稀稀拉拉地冒出来,缀在藏蓝色的天幕上,不亮,却很清,像被雨水洗过一样。院角的薄荷丛里,有萤火虫飞出来,小小的一点绿光,低低地绕着葡萄架飞,一会儿停在叶片上,一会儿又晃晃悠悠地飞开,像撒了细碎的绿星星。苏砚站在廊下看,眼里映着点点绿光,轻声道:“好久没看见萤火虫了,城里头少,往年夏天都见不着几只,还以为这东西城里绝迹了。”
“西山脚下更多。”沈清和站在她旁边,目光也跟着那点绿光转,语气轻得怕惊飞了萤火虫,“晚上走山路,两边草丛里全是,飞起来一片一片的,像铺了条发光的路。等过些日子天再热点,萤火虫更多,连田埂上都是。”
“那肯定好看。”苏砚语气里带着点向往,“我只小时候见过一次,还是跟着父亲去乡下走亲戚,晚上在院坝里,好多萤火虫,我用蒲扇扑,扑了装在玻璃罐里,当灯照着玩。睡觉都放枕头边,结果第二天全死了,还伤心了好几天。”
“小孩子都爱这个,觉得像把星星装罐里了。”沈清和笑了笑,转身去井边看羹,“差不多凉了吧,别冰太狠,夜里喝伤胃。”
苏砚连忙把碗从井里捞出来,瓷碗外壁凝着密密的水珠,摸上去凉丝丝的,沾得手心都是水。羹已经凉透了,稠稠的,撒上一小勺糖桂花,甜香混着莲子的清香气,一下子就漫开了。两人端着碗坐在廊下,就着星光和萤火虫的微光,慢慢喝着。
莲子沙糯,百合绵软,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从舌尖一直润到胃里,浑身的暑气都消得干干净净。风从院墙上吹过来,带着荷叶的清香,还有远处荷塘的淡香,吹得人浑身舒坦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清爽。
“真好喝。”苏砚喝了大半碗,才开口道,“比糕饼铺卖的莲子羹好喝,没那么甜腻,还带着点清苦味。”
“新鲜莲子炖的,自然不一样,也没放那么多糖。”沈清和碗里的羹还剩小半碗,他喝得慢,小口小口抿着,“等再过半个月,荷花开败了,莲藕就熟了。到时候挖点新藕,最嫩的藕带切薄片凉拌,撒点糖和白醋,酸甜脆爽;老点的灌上糯米蒸,淋上桂花糖,做成糯米藕,也好吃。”
“听着就好吃。”苏砚弯了弯眼睛,“我还从没吃过新鲜的藕带呢,只听人说过,脆得像春笋,清口得很。”
“等过几日我去荷塘那边,给你带点藕带回来。”沈清和说得自然,“刚抽出来的藕带,细溜溜的,用开水焯一下,拌点麻油和细盐,最是清口,配白粥吃最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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