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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竹帘 ...

  •  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,日头偏西了些,没那么晒了,两人接着忙活。下午要晒下层的杂书,多是些话本、童谣、市井杂记,品相参差,有的封皮都掉了,用麻线随便捆着。这些书不怕晒,苏砚索性都摊在地上,一本本理齐整,掸去灰尘。

      翻到最底下一捆时,翻出几本石印的童谣小册,巴掌大的开本,封皮画着大头娃娃,颜色褪得粉粉白白的,内页每页都配着稚拙的插图,旁边印着顺口溜。苏砚拿起一本翻了翻,里面的字大,画也简单,“一二三四五,上山打老虎” 的句子还印着,看得她忍不住笑:“这是给小孩子看的吧?画得笨乎乎的,真有意思。”

      沈清和凑过来,拿起另一本翻了两页,也笑了:“你看这个,‘小老鼠,上灯台’,我小时候也念过。家里老嬷嬷哄我睡觉,总唱这个。”
      “我也会!” 苏砚眼睛亮了亮,随口念了两句,念完自己先笑了,“小时候总缠着母亲念,念了几百遍也听不腻。那时候我也有一本,后来搬家弄丢了,伤心了好几天,没想到在这还能遇上。”
      “那就留着呗,摆在柜台边,给来买书的小娃娃看。” 沈清和把那几本童谣集理齐整,放在一边,“也算物归其类。”

      两人蹲在地上翻杂书,时不时翻出点有意思的内容,就凑在一起笑两声。有讲市井奇闻的杂记,画着歪歪扭扭的鬼怪;有旧时的菜谱,字里行间都透着油香;还有半本灯谜集,谜面写得巧,两人对着猜了好几个,猜中了就相视一笑,日光斜斜地洒下来,落在两人肩头,暖融融的。

      待到夕阳西斜,橘红色的光铺满院子时,书已经晒得透透的了。纸页摸上去干干爽爽,带着阳光的温度,墨香也沉了不少。两人开始收书,按原来的分类一本本摞好,沈清和负责搬回书架,摆回原位,苏砚则往每个书格的角落撒上芸香草,草叶清苦,能驱虫防蛀。

      沈清和个子高,抬手就能够着最上层的隔板,不用踩梯子,摆得又快又齐。苏砚站在底下递书,一摞接一摞,没多会儿就收了大半。收完最后一本,书架整整齐齐的,旧书都带着晒过的阳光味,比原先更显沉定。

      剩下的时间,两人把薄荷苗移栽到葡萄架边上。沈清和拿小铁锹挖坑,土松松的,挖个小坑正好放下陶土盆里的苗。苏砚扶着小苗,往里面填细土,指尖沾了点湿泥,凉丝丝的。嫩绿的薄荷叶迎着晚风晃了晃,清香气一下子散开来,混着旧书的墨香,是独属于初夏的味道。
      “等活过来,越长越密,夏天坐在廊下喝茶,连蚊子都少。” 沈清和拍了拍手上的土,笑着道。
      “嗯,到时候掐两片叶子泡进茶里,肯定清爽。” 苏砚浇了半瓢定根水,清水渗进泥土里,小苗稳稳地立在葡萄架边,看着就有生机。

      眼看天色擦黑,沈清和起身告辞。苏砚送他到巷口,晚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,还有刚晒过书的淡淡墨香。
      “今日真是多亏了先生,不然我得忙到半夜去。” 苏砚由衷道谢。
      “举手之劳,晒书也是件有意思的事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“等过几日天好,要是想晒善本,我再过来搭把手。”
      “好啊。” 苏砚点点头,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,才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回到院里,竹席已经收好了,地上还留着一点细碎的草屑和纸絮。她走到书架边,随手抽出一本晒过的书,指尖摸着干爽的封皮,闻着纸页里阳光的味道,心里安安稳稳的。廊下的薄荷苗静静立着,叶片上的水珠慢慢干了,清香气悠悠地飘过来。

      以前总觉得晒书是件累人的活,一个人搬上搬下,忙忙碌碌一整天,只觉得腰酸背痛。今年才知道,原来累人的活,有人陪着一起做,也能做得有滋有味。翻书时的小发现,歇晌时的绿豆汤,杂书里的老童谣,还有晚风里的薄荷香,都像阳光一样,悄悄落进日子里,把平平常常的一天,烘得暖融融的。

      她抬手碰了碰架上的书脊,温温的,带着白日的余温。书架整整齐齐,院子清清爽爽,初夏的夜风吹过来,掀得窗纸轻轻晃,连旧书的墨香,都比往日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。

      入伏后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热油,正午时分连青石巷的石板都晒得发烫,脚踩上去隔着布鞋底都能觉出暖意。拾简斋的木门敞着半扇,门口垂着的旧竹帘蔫蔫地垂着,侧边断了三四根篾条,裂出大大小小的缝隙,金闪闪的日光顺着缝隙漏进去,在书架上投下歪歪扭扭的亮痕,连带着小飞虫也顺着缝往屋里钻,绕着案头的瓷瓶嗡嗡打转。

      这副竹帘还是苏砚父亲在世时亲手编的,用的是西山深处的老毛竹,篾片劈得细匀密实,刚挂上的时候,连正午的日光都能筛成碎碎的金箔,满屋子都是清润的竹香。用了十来年,风吹日晒雨淋,侧边的篾条脆了断了,底下的收边也松了,垂着几根细篾晃来晃去,看着既挡不住光,也拦不住虫。苏砚本想找巷口的老篾匠来修,可老人家上月回乡下抱孙子去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她翻出储物间攒的几根旧竹篾,打算自己试着补补,刚拆了两根断篾,就把手腕戳了个小红印,硬邦邦的篾条力道难控,编出来的纹路歪歪扭扭,比原先的缝隙还大。

      她蹲在门槛边对着断帘发愁,指尖捏着细竹篾正琢磨下扣的法子,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踩在晒热的石板上带着点夏日的沉缓。抬头一看,是沈清和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件素色苎麻短衫,料子薄而透气,被风一吹轻轻贴在背上,能看出一点肩背的利落轮廓。手里拎着个荷叶包,边角凝着细密的水珠,冒着丝丝凉气,像是刚从巷口冰窖那边过来。看见蹲在地上的苏砚,他脚步顿了顿,快步走过来:“这是要修竹帘?”
      “嗯,断了好几根篾,飞虫总往屋里钻。” 苏砚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往身后藏了藏,“我试着补补,手笨,总编不好。先生怎么这个时辰过来?天这么热。”
      “去冰窖取点冰存着,顺路给你带了点奶冰酪,井水湃过的,解暑正好。” 他把荷叶包放在廊下的木桌上,荷叶裹着寒气,甜香混着奶气慢慢散出来,“修竹帘我会点,小时候跟着家里的老竹工学过半年,劈篾编扣都懂些。我来帮你吧,你自己弄容易戳着手,篾条硬,划个口子好得慢。”

      苏砚眼睛一下子亮了,连忙起身给他搬矮凳:“那可太好了,我正愁弄不好呢。就是天这么热,辛苦先生了。”
      “不妨事,廊下有穿堂风,比屋里凉快。” 沈清和挽起袖口,蹲下身指尖捏着断口看了看,又顺着帘边摸了摸完好的篾条,“是老毛竹的,胎质密,韧性还够,补完再用两三年没问题。你这有备用的篾条吗?得找粗细纹路一致的,不然编出来高低不平,漏光。”
      “有,储物间有一捆,是父亲当年剩下的,我去拿。” 苏砚连忙跑进储物间,抱出一捆用麻绳捆着的细竹篾,竹皮泛着温润的青黄色,还带着淡淡的竹香,“你看这些能用吗?”

      沈清和抽出一根,指尖捏着两端轻轻弯了弯,试了试韧性,点点头:“正好,粗细差不离。再找把小锉刀和尖头剪刀来,得把断口修平削斜,接上去才严实。”

      两人便在廊下摆开摊子,趁着正午过后日头西斜的阴凉,慢慢修起竹帘。
      沈清和先处理断口,捏着小锉刀把断了的篾头修得齐整平滑,又把新篾条的一头削成薄薄的斜口,顺着原来的人字纹慢慢插进去,衔接得严丝合缝,不凑到跟前细看,几乎找不出接痕。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,捏着细细的竹篾却稳得很,编扣的时候篾条在指尖翻飞,一压一挑节奏分明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,和院墙外的蝉鸣混在一起,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韵律。

      苏砚蹲在旁边打下手,递工具、理散篾,时不时帮着按住帘边,免得编好的地方被风吹松。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,忍不住开口:“先生怎么还学过竹编啊?看着一点都不像会做手艺活的。”
      “小时候贪玩,总往工匠房跑,觉得篾匠师傅半天就能编出个篮子筐子,像变戏法似的,缠着人家教。” 沈清和手上没停,指尖挑起一根细篾压进纹路里,“父亲说我不务正业,为这事还罚过我抄了半个月的论语,可我还是偷着学。学会了也实用,家里的竹筐、书箱坏了,自己就能修,不用等着找人上门。”
      “我父亲也会编,这帘子就是他亲手编的。” 苏砚指尖摸着完好的帘边,竹皮光滑温润,是十几年摩挲出来的质感,“我小时候总躲在帘子后面捉迷藏,隔着竹篾看人影晃来晃去,觉得特别有意思。那时候帘子还新,日光筛下来都是碎碎的小金点,像撒了一地星星。”

      沈清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扫了眼帘上歪歪扭扭的裂缝,弯了弯嘴角:“补完就又能筛星星了。”

      正说着,一只红蜻蜓扑棱着透明翅膀飞过来,停在竹帘顶端的竹杆上,翅膀被日光照得透亮。两人都下意识地停了手,屏住呼吸看。蜻蜓停了片刻,又晃晃悠悠地飞到院角的葡萄架上,落在嫩绿的叶片尖上,风一吹,叶片轻轻晃,它也跟着晃。
      “今年蜻蜓好像比往年多。” 苏砚小声说,怕惊飞了它。
      “雨水足,虫子多,蜻蜓就多。” 沈清和也放轻了声音,“等傍晚时分,巷口塘边能飞一大片,红的黄的都有,像撒了满天碎纸。”

      日头慢慢往西斜,廊下的阴影越拉越长,穿堂风也顺了起来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葡萄叶的清气和薄荷的凉香,吹得竹帘轻轻晃,也吹得人额角的碎发飘起来。沈清和额角出了点薄汗,顺着下颌线往下滑,落在领口的苎麻布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他时不时抬肘用袖口擦一下,动作利落,手上的活却半分没乱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第 2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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