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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梅影 ...

  •   沈清和没说话,只是把炭盆往她那边又推了推,推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“多烤烤,别冻僵了,一会儿还得翻信呢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,“回头我让下人送个小手炉来,你揣在袖袋里,做事的时候也能暖着点。”
      “真的不用了,先生已经送了护手膏,怎么好再收东西。” 苏砚连忙摆手。
      “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家里放着也是放着。” 沈清和看着她冻红的鼻尖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温和,“总比你冻着手做活强。”
      苏砚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心里一暖,没好再推辞,低声道了谢。
      说着话,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。雪还在下,丝毫没有停的意思。苏砚想起灶上温着的糯米年糕,起身道:“我去拿两块年糕来烤吧,雪天吃点热的,垫垫肚子。”
      她去灶房端了个小铁架,又拿了两块切好的年糕,架在炭盆边烤。不一会儿,年糕就慢慢鼓了起来,表皮烤得金黄,冒着热气,米香混着炭火的香气飘开来,馋得人肚子都叫了。
      沈清和看着她翻烤年糕的样子,眼神软得像化了的雪。她低着头,长睫垂着,神情专注,手里拿着竹筷,时不时翻一下年糕,鼻尖沾了点灰,自己却没察觉,有点笨拙的可爱。
      “好了,尝尝。” 苏砚把烤好的一块年糕递给他,外皮焦脆,里面软糯,“没有糖,就原味的,蘸点黄豆粉就好吃。”
      沈清和接过,咬了一口,年糕软糯粘牙,带着米本身的清甜,暖乎乎地咽下去,从胃里暖到心里。“好吃。” 他点点头,眼底带着笑意,“比外面糕饼铺卖的还香。”
      “就是普通的糯米糕,哪有那么好。” 苏砚笑了笑,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。年糕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软乎乎的,像这雪天里的一团暖意。
      吃完年糕,接着整理信札。翻到最底下一捆时,苏砚发现了一封单独放着的信,信封已经磨得发白了,却封得好好的,没有邮戳,也没有写收件人地址,只在角落写了个 “兰” 字。
      她疑惑地拆开,里面只有一页纸,字迹苍老了许多,比之前的信多了不少颤纹,想来是晚年写的。
      信上写:“惠兰,今日又落雪了,和你走那年的雪一样大。院里的桂树今年开得不好,许是没人打理的缘故。大郎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了,小孙儿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,调皮得很。我酿的桂花酒好了,你总说我酿的太甜,如今没人嫌了。夜里总梦见你,还在灯下缝衣裳,喊我吃饭。惠兰,我好想你。”
      没有落款,字迹到最后已经有点模糊了,像是被水浸过,想来是写的时候落了泪。
      苏砚看着看着,鼻子有点发酸。她拿起信纸,轻轻递给沈清和,声音小小的:“你看。”
      沈清和接过信纸,慢慢看完,沉默了许久。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,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怅然,轻声道:“想来是老太太走了之后,老先生写的,没地方寄,就自己收着了。写了一辈子的家书,到最后,只能写给自己看。”
      “一辈子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” 苏砚指尖轻轻摸着信纸边缘,“吵吵闹闹一辈子,到最后,最想念的还是那些一起过日子的琐碎时光。”
      “是啊。” 沈清和抬眼看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温柔得像落雪,“最难得的,就是有人陪着,把一辈子的琐事都慢慢过完。”
      四目相对,炭火噼啪一声,屋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。只有雪落的沙沙声,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。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,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遇上了雪水,悄悄发了芽。
      苏砚心跳有点快,连忙低下头,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耳尖悄悄红了。
      又坐了一会儿,雪渐渐小了,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。沈清和起身告辞:“雪小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函套我就带走了,剩下的信札,你要是整理不完,我明日再过来帮忙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,剩下的不多了,我自己慢慢理就好。” 苏砚跟着起身,把包好的函套递给他,“路上滑,慢些走。”
      她送他到门口,推开门,冷风夹着雪沫子吹过来,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沈清和见状,下意识地抬手,轻轻拂掉她发梢沾着的一点雪花。指尖碰到她的发丝,软软的,带着点暖意,像碰了团棉花。
      “头上落雪了。” 他收回手,声音有点低,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咳,“快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 苏砚点点头,站在门槛里,看着他撑着伞走进雪地里。玄色的身影慢慢走远,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一点。
     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,苏砚才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。那里好像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,微凉的,却又暖得发烫。
      她回到里间,炭盆里的火还旺着。桌上摊着整理了一半的信札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年糕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可她总觉得,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,松烟墨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年糕的甜香,暖得让人心里发涨。
      她拿起那封没寄出去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一辈子的家常,一辈子的牵挂,都藏在这薄薄的纸页里。她忽然就有点羡慕,羡慕那样的日子,两个人,一辈子,柴米油盐,岁岁年年。
      窗外的雪还在落,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拾简斋的灯光暖融融的,映着雪光,温柔得像一场梦。
      巷尾的院子里,沈清和坐在书桌前,手里摩挲着刚取回来的函套。藏青布面平整挺括,米黄色的签条上,是他写的字,旁边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糨糊香气。
      他想起方才拂她发梢的触感,软软的,像雪落在指尖,转瞬就化了,却在心里留下了一点温软的印记。
      窗外雪落无声,屋子里炭火正暖。他拿起笔,在宣纸上落下一句: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。”
      笔锋落下,墨色晕开,像他此刻的心事,慢慢漾开,温柔得无边无际。
      -
      冬至日的清晨,是被一缕清寒的梅香唤醒的。
      昨夜落了半宿碎雪,天蒙蒙亮时便停了,青瓦上积着薄薄一层白,像撒了层细盐。苏砚裹着厚棉袄推开后门,刚踏出院墙根,就闻见一股冷冽的甜香,混着雪后的清冽气扑面而来。墙角那株腊梅不知何时开了,嫩黄的小花攒在深褐色的枝桠上,花瓣带着蜡质的光泽,像凝了一树细碎的蜜蜡,雪落在花尖上,衬得花色愈发莹润。
      这株腊梅是她母亲生前栽的,算来也有十几年了,每年冬至前后准时开花,香气不似桂花那般甜腻,是清苦里裹着软甜,闻着就让人心里静。苏砚踮起脚,折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,枝桠上还沾着雪沫子,凉丝丝的蹭过指尖。
      回到铺子里,她找出母亲留下的那只哥窑小瓶。瓶子不大,青灰色的冰裂纹,素净得很,灌上半瓶清水,把腊梅插进去,摆在书桌的角上。不一会儿,冷香就漫开了,混着旧纸与墨香,连满室的寒气都淡了几分。
      今日要做的活,是装订修复好的王氏支谱。
      前几日和沈清和一起核对完缺字,她又花了两天时间补页、托纸,把脆化的纸页都托了层薄棉纸,世系表蛀空的地方也一一补全、誊写清楚。如今书页都理齐整了,就差最后一道订线的工序。族谱不比寻常薄书,书页厚,分量沉,订线最是费力气,稍有不慎书页错了位,整本就废了。
      她从工具匣里取出枣木书夹、大小三支铜锥,还有一卷浸好的蜡线。蜡线是用白苎麻线搓的,前后浸了三遍蜂蜡,光滑紧实,不容易起毛断股,订出来的书脊平整耐磨,放几十年都不会散。这是苏家传下来的法子,爷爷在世时总说,订书的线就像书的骨头,骨头硬了,书才能站得住。
      她把理齐的书页按顺序码好,对齐栏线与天头地脚,用两个沉甸甸的枣木夹子牢牢夹住两端,免得打孔时书页移位。刚拿起最细的铜锥对准第一个书眼,外间就传来了脚步声,伴着雪粒打在油纸伞上的沙沙声。
      “苏店家,开门了吗?”
      是沈清和的声音,裹着冬日的寒气,听着格外清润。
      苏砚放下铜锥走出去,就见他收了伞站在柜台前,石青色的棉袍肩头落了层薄雪,领口围着藏青羊毛围巾,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隽。他左手拎着个朱漆食盒,右手卷着一卷宣纸,用蓝丝带系着,看着就雅致。
      “沈先生快进来,屋里生了炭。” 苏砚侧身让他进来,“这么冷的天,怎么还出门?”
      “今日冬至,家里下人包了荠菜馄饨,想着你一个人怕是懒得做,就带了些过来。” 沈清和把食盒放在桌上,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,目光落在书桌角的腊梅上,眼睛亮了亮,“你这腊梅开得真好,我今早从巷口过,就闻见香气了。”
      “刚开的,昨夜落了雪,一冷就全开了。” 苏砚给他倒了杯热茶,“快暖暖手。”
      沈清和捧着茶杯烤了会儿手,目光落在里间夹好的族谱上,挑眉道:“这是要订线了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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