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1、布菜盛汤 他爱慕她鲜 ...
-
他爱慕她鲜活通透,清醒独立的模样,偏爱这份与众不同。
可世俗规矩,世家重担时刻警醒着他。
这是他日要迎娶的世子妃,这般日日混迹市井,开门授课,终究是埋在两人前路的隐患,是旁人随时会攻讦侯府的把柄。
可元宵那夜,他收下了她的真心,便再也做不出强硬阻拦的举动。
他压下心底那份难以认同的别扭,低声道:“我知晓这是你心之所向,我不会拦你,更不会强行干涉。只世道复杂,来往之人鱼龙混杂,凡事多留几分防备。方才那位老者,名唤李松堂,乃是翰林院三品学士,当世大儒,士林之中声望极重。”
景年一怔,恍然:“原来竟是李学士。看他谈吐温厚,只当是普通好学者。”
“温厚只是表象。”
陆驰目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语气审慎,“他门生遍布朝野。若是他认可你的学说,可助你扬名。一旦认定,静庐言论违逆旧礼,登高一呼,无数清流便会群起攻讦。往后与他往来,万不可全无防备。”
景年静静听着,察觉他语气深处,藏着的纠结与担忧。
她知晓他的顾虑,从未半分怨怼。
陆驰侧首看她,嗓音温柔又带着底线:“还记得元宵那夜,你给我的答复。我信你一心一意待我,故而愿意退让。我许诺尊重你,便不会出手叫停。但暗处那些窥伺,刁难,交给我。我会派人护你周全,保你在静庐讲学之时,不受歹人侵扰。可底线不变,一旦你的女子身份泄露,静庐必须立刻停办,不得再有拖延。”
景年望着雨雾里他沉凝的眉眼,读懂了他克制的温柔与两难。
她轻轻点头:
“我不曾忘记。若真到身份败露那日,我自会按约停掉静庐,不会连累侯府,拖累于你。只是阿驰,只要尚在安全之内,这一方静庐,是我难得能做自己的地方。”
陆驰心口一滞。
他怕的从来不止侯府脸面,更是怕她身陷祸事,寸步难行。可他舍不得折了她的风骨,灭了她的热爱。
他抬手,指腹蹭过她湿润的鬓边碎发,动作轻柔,低声叹道:“我只盼,那一日永远不会来。”
雨丝敲打油纸伞,簌簌有声,将周遭衬得愈发静谧。
陆驰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将她完全护入伞下,护在自己身侧,隔绝所有斜飘的冷雨与晚风。
另一只手提着裹着厚棉袱的食盒,递她面前:“料到你忙碌整日,腹中空空,厨下煨的莲子羹,配的酥点,尚且温热,吃些暖身。”
景年心头一暖。
她掀开棉袱,袅袅白汽扑面而来,甜润的香气漫入鼻尖。
小口咬下酥点,绵密清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开,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落,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她抬眼,恰好撞入陆驰沉沉的眼眸。
雨雾朦胧,暮色温柔,他一瞬不瞬凝望着她,目光专注。
世间喧嚣风雨,尽数被他隔绝在外,眼底唯独剩她一人。
景年被他看得心头微烫,耳尖泛起浅浅绯色。
迟疑片刻,她捻起一块酥点,递他唇边:“你也尝尝。”
陆驰眸色微亮,心底漾开细密汹涌的欢喜。
他微微垂首,薄唇轻轻含住点心。
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纤细微凉的指尖,一瞬的触碰,细腻温热,悄然漾开一片酥麻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寻常吃食,因是她所喂,便甜得入心入肺。
他缓缓咀嚼,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眉眼之间,低沉的嗓音混着淅沥雨声,温柔缱绻:“很甜。”
景年不敢与他灼热的目光对视,偏头望向雨雾朦胧的长巷,唇角却克制不住,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。
待她吃完,陆驰收回食盒,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细碎雨丝。
随后掌心覆上她的小臂,将她圈在身侧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,伞沿低垂。
偶有晚风卷着雨丝扫来,陆驰下意识往她那边倾伞。
他侧头看她,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额角,呼吸浅浅交缠。
“脚下滑,慢些。”
景年微微顿步,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。夜色雨雾掩去了他平日世子的凌厉,只剩沉沉的温柔。
她心跳微微乱了,唇角勾起,回了声:“嗯。”
雨丝斜斜漫过檐角,两人缓步走回薛宅。
尘世间的际遇起落,仍在顺着时序缓缓向前。
薛青山历经数月馆课研习,考课甄别,散馆考核落幕。
薛青山成绩优等,顺利升职,授翰林院正七品编修。
翰林清贵,虽品阶不高,却是寒门士子所能企及的最好起点,是朝堂文臣的储源之地。清贫薛家,终因他一朝登科,扬眉吐气。
薛青山素来俭朴端方,不喜张扬铺排,故而并未在外设席宴客,只在自家小院备了一桌简单家宴,仅家人至亲小聚庆贺。
暮色垂落,小院灯火温软,家常菜席朴素整洁,屋内只剩家人闲谈的轻软笑语。
景年一身素色长衫,静坐席间,替兄长宽慰欢喜。
谁都未曾料到,院门忽被轻叩。
仆役开门之际,微微怔住。
门外两道身影并肩而立,气度悬殊,却皆是京中夺目之人。
陆驰,沈行州,一同到访。
无人知晓内里曲折。
两人并肩入宅。
陆驰一身玄色常袍,敛尽世家锋芒。
沈行州青衫风流,唇角挂着惯常笑意,散漫自若。
随行仆从入内,躬身奉上满满几案贺礼。
锦盒,良砚,名贵笔墨,珍藏古籍,上好绸缎整齐罗列,厚重体面,皆是贴合翰林文臣身份的雅致贺仪。
薛青山又惊又讶,连忙起身迎客。
入席落座,席间氛围温和,却暗流翻涌。
见景年筷下空了,陆驰便拿了公筷,夹了鲜嫩笋丝,搁她碟中。
砂锅里煨好的鸡汤温热,他执起汤勺,盛出一碗,放她手边,还细心避开浮油。
见那碟桂花酥离她太远,手腕微送,将点心盘推她面前。
动作自然,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全然忘了这是薛家家宴,周遭还有景年兄长,一众家人在侧。
景年微微一怔,看他一眼。
陆驰只淡淡回望,低声一句:“尝尝。”
薛青山手中竹筷顿在半空,心头重重一震。
他原以为陆驰登门,至多是体面客套。
可眼前这一幕,远超应酬。
一侧席位,沈行州浅执酒杯,慢酌无声。
看景年垂眸,舀起一勺汤,眉眼松弛,安然受之的模样,沈行州唇角笑意未变,只眼底深处,缓缓漫开绵长清浅的涩意。
他同路而来,本是随心,此刻才知,是自寻一场旁观的怅然。
家宴简静,未久便安然散场。
陆驰,沈行州一同辞离。
夜色沉沉,秋风吹落檐外枯叶,簌簌作响。院内人声散尽,只剩烛火摇曳。
薛青山待家人安歇,独留景年在屋,神色审慎凝重:
“景年,你与陆世子,是和好了?”
景年褪去外衫,神色从容,轻轻颔首:
“是。元宵之后,误会尽数解开,我与他,已然和好。”
薛青山望着她通透沉静的眉眼,久久无言。终是轻叹一声:
“今日我看得真切。他堂堂侯府世子,何等高傲矜贵之人,竟肯屈尊来我们寒门私宅的小家宴,亲手为你布菜盛汤。”
“这份折节,不是给薛家,是给你。”
“可景年,你要知道。你们门第云泥悬殊,是跨不过的天堑。他是世袭勋贵,百年侯府的嫡长继承人,前路万丈荣华,身不由己。我寒窗十载,堪堪挣得七品翰林清秩,终是无根无凭的寒门底子。”
“他今日可为你放下身段,极尽偏爱。可来日,侯府宗族重压,世家规矩束缚,朝野舆论裹挟,他一时心意再真,也难抵根深蒂固的门第差距。”
“你性子傲骨通透,不肯屈从,这般路,太难走,也太容易受委屈。”
景年静静听着,心底了然。
兄长的担忧并无半分错处,情爱温柔是真,前路艰难亦是真。
次日天晴风暖。
景年抽得闲暇,前往沈行州的乐坊。
此番登门,只为正事交割。
她此前为乐坊谱写数阙新词,曲风清雅,辞意新颖,近日京中传唱极广,为乐坊增收不少。
今日她来,交付全新定稿的词曲,核对整月账目,支取自己应得分红。
事毕之后,景年告辞。
沈行州亲自送她至乐坊长街廊下,静静伫立,目送她清瘦背影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街巷拐角。
秋风拂衣,眼底涩意翻涌,尽数压于心底。
待目送她彻底离去,沈行州转身返回乐坊后院。
刚过月门,便撞见前来散心的柳纾。
二人本就性情相抵,素来针锋相对,一碰面便言语互怼,句句不让。
各自心底皆藏郁结,各有求而不得,烦闷积压于心,索性搬酒对坐石桌,借酒消愁,闷饮长夜。
与此同时,京中风波暗起,隐患悄然滋生。
此前数次到访静庐,与景年论学闲谈的李松堂,对她的才学,眼界,格局愈发赏识。
李学士身为翰林院元老,士林泰斗,名望冠绝文坛,一生治学端正。
唯一遗憾,膝下无子,唯有一女。无人承继毕生治学衣钵,撑持家门。
几番深谈,他见景年天资卓绝,胸有丘壑,远超寻常士子,心中惜才。
屡屡在士林之中当众赞许,为她扬名。
也正因,李学士屡次公开赏识,京中士林早就留意起,这位无名的“静庐少年夫子”。
待景年开设寒门女学,广收贫家女子启蒙授课的消息传开,京城滔天非议,应声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