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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情深缘浅 大雪连绵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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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连绵,把整座京城覆得一片素白。
翰林院岁末封印,庶吉士照例要登门向师长辞岁。
京中早传得沸沸扬扬,萧景砚来年五月便要迎娶定国公府顾氏。勋贵联姻,两宫点头,庚帖已换。
薛青山备了贽礼,几卷手校的古籍,一罐腊梅香,前去拜访萧景砚。
景年心里还搁着永安伯府的旧时光,再三恳求,跟着同去。
薛青山知晓她心里藏着旧事,反复叮嘱她慎言,终究应下。
马车碾着积雪,行至伯府朱门。
飞檐落雪,庭中寒梅依旧盛放,暗香浮动。景年一身青衫束发,跟在兄长身后踏入府中。
故地重游,从前灯下研墨,檐下闲谈的片段,一遍遍在心头掠过,如今,物是人非。
清风院屋内烧着银炭,暖意融融。
萧景砚一身石青常服端坐案前,依旧温润模样。
二人行过师生之礼,闲谈馆课,岁末考核。
闲话将近,萧景砚缓缓放下茶盏:“藏书楼堆着不少前朝旧稿,年末要整理归档。你素来擅长校勘,劳你往后院清点归类,年前做完即可,不必急着回来。”
薛青山心里明白,这是要把自己支开。
他深深望了廊下的景年一眼,满是告诫,便随管事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萧景砚挥手遣散所有仆婢,雕花隔扇轻轻合上。
风雪与外人一并隔在外头,厅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景年没有立刻进屋,立在廊檐下避雪。
不多时,月洞门走来捧着茶盘的阿杏。
小丫头长开了些,眉眼还带着稚气,一举一动却全是深宅奴婢刻出来的谨小慎微,垂着头,不敢四处张望。
景年轻声唤住她。
阿杏连忙屈膝行礼: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“我从前认得听雪斋一位唤作青禾的姑娘,”景年语气平缓,“你在府中这么多年,日子过得可好?”
阿杏身子微微绷紧,低声回话:“奴婢是府中人,不受打骂,有一口饭吃,便是福气。”
“你本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墙之内。”景年看着她,“倘若将来有机会脱了奴籍,出去做个寻常百姓,你愿意吗?”
阿杏猛地抬眼,转瞬又惶恐低下头,连连摇头:“公子切莫说这话,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念想。”
景年不再多劝,只叫她好生当差。
看着阿杏捧着茶盘匆匆走远的背影,想起已经脱籍安稳度日的巧翠,心中一阵发酸。
她敛了心绪,抬步走入暖厅。
炭火噼啪轻响,一室安静。
萧景砚看向她,眼底沉沉的牵挂。
“陆驰,可有为难于你?”
“有兄长庇护,已是安稳。”
景年垂眸,片刻抬眼,语调淡淡,“听闻公子婚期已定,景年在此道贺。”
一句道贺,轻飘飘,横在二人之间,划开一道鸿沟。
萧景砚喉间微涩:“这门亲事,并非我本心,是宗族与朝堂压在我身上的责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景年低眼道,“世家子弟的婚姻,从来由不得情爱。”
可萧景砚不甘心。
那些听雪斋的朝夕,无数个辗转难安的日夜,这份情意早已深入骨血。
他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藏着压抑已久的挣扎。
“婚约并非完全无解,我可以想方设法拖延,静待时局变化。你如今已是薛家良女,若你愿意,我可以护你一世安稳。”
景年望着他。
心底那点埋藏许久,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她不是没有幻想过,幻想这份情意,能够冲破所有流言阻碍。
可幻想,只是幻想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窗外落雪:“拖延之后呢?”
不等他回答,她坦然道出那道跨不过去的伤痕:“我虽归宗薛氏,可满城皆知,我曾伴于陆驰身侧,已非清白之身。”
话音落下。
萧景砚僵住了。
但他很快回神,急忙辩解:“那些不过是旁人捏造的流言,我从来不在意…”
“你不在意没有用。”景年轻轻打断他,目光清澈,也带着看透一切的荒凉,“你的族人在意,定国公府在意,满京的勋贵士林全都在意。”
她定定看向他,问出那个无解的问题:
“那我问你。你敢撕毁与定国公府的婚约,对抗全族,扛住朝野唾骂,以三书六礼,宗祠祭祖的正妻之礼,明媒正娶我做永安伯府的长媳吗?”
厅内瞬间死寂。
只有炭火细微的爆裂,窗外风雪敲打着窗棂。
萧景砚嘴唇几番开合,万千心绪堵在喉咙,却说不出一个“敢”字。
他可以耗着婚期,可以暗中庇护她,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前程。
可他不能拿永安伯府百年世家的安危,阖族的命运,去赌一场儿女情长。
他情深,却背负太多,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这便是二人最大的悲哀。
不是谁负了谁,只是生于这世道,身不由己。
景年静静看着他眼底溃败无力的神色,心里那团火,慢慢凉透。
眼眶微微发热,却没有落下泪来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声音微微发颤,“萧景砚,我们不是不爱,是纵然相爱,也走不到一处。”
近在咫尺,中间却隔着门第,流言,宗族,隔着一整个时代,穷尽力气也跨不过去。
往后他要迎娶名门贵女,执掌伯府家事,前程似锦。而她,还要继续在俗世风波里辗转。
从今往后,旧情只能埋在心底,再无结果。
她压下喉间的哽咽,只剩最后一桩托付。
“我别无所求。方才见到阿杏,困于奴籍,命不由己。巧翠已经得脱,唯独她还困在这深宅之中。”
“算我求你,念在当年听雪斋的旧情。往后寻个机会,助她脱籍出府,叫她能过不受拘管的日子。”
萧景砚心口绞痛,万千悔恨与遗憾翻涌。
他留不住心爱之人,唯一能为她做的,竟是成全一个丫鬟的余生。
良久,他闭上双眼,再睁开,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凄然,嗓音沙哑: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“只要我尚能做主,必保阿杏脱籍,一世不受奴籍磋磨。”
风雪越落越紧。
有些情意,始于年少相逢,终于世事无常。
景年浅浅一揖。
“多谢。就此别过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。
伸手拉开沉重的雕花隔扇。
凛冽的风雪瞬间卷了进来,吹散厅内融融炭暖,吹乱她束起的鬓发。
外头落雪纷飞,廊下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萧景砚下意识伸手,想要去拉她,指尖堪堪擦过她一片青衫衣角,终究,还是收了回去。
景年脊背挺得笔直。
一步步踏过积雪,靴底碾碎薄雪,发出细碎咯吱的声响。
风雪打在她肩头,落满青衫。
她眼眶终于绷不住,滚烫的泪无声坠下,立刻便被寒风吹凉,消融在衣襟之上,不留半点痕迹。
她不敢回头。
只要回头望见那一道立在窗内的身影,积攒许久的决绝,便会全盘崩塌。
厅中,萧景砚独自立在风口,隔着窗棂遥遥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,一点点消失在回廊拐角,再也看不见。
从今往后,听雪斋的月色,清风院的炭火,少时心事,万般缱绻,尽数埋葬在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