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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两府差事 她抬眸,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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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眸,声音清亮,当着众人,无半分委婉。
“两府皆是积压多年的乱账,田庄,作坊纠葛盘错,要彻底厘清,极耗心神,我不愿白白耗费心力。”
景年目光坦然,字字分明:“定远侯府,白银三百两,另赐两套馆阁流出的典藏抄本。沈公子府上,二百两,配一套前朝文士文集。银两预付三成,典籍五日内送至薛宅。条件若不能应下,两份差事,恕在下不能应承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安静。
角落的随从虽都垂首,耳朵却悄悄竖起,心中皆是震动。
寻常布衣寒门,得世家青眼已是殊荣,谁敢如此当众与权贵明码议价。
陆驰眉峰微不可察向上一挑,眼底掠过真切讶异。
不想,她已身陷困局,却依旧风骨锋利,不肯半分折腰。
沈行州亦是一怔。
柳纾眼睛一亮,抬手虚拍了下案面,心底大呼痛快。身子微微前倾,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。
短暂沉寂过后,沈行州率先回神,低笑道:“好,便依薛公子所言。”
陆驰沉默数息,薄唇抿出一道冷硬弧线。
这份酬劳侯府并非拿不出,只是被人这般当面议价,叫他心中颇不是滋味。
他沉沉望着景年:“可以。一切依你。只是拿了侯府的酬劳,便要办得妥当,切莫敷衍了事。”
“理所应当。”景年淡淡颔首。
两府差事,就此落定。
陆驰深深看她一眼,片刻后拂衣起身,携常云默然离去。
沈行州望着她清瘦沉静的侧脸,略作驻足,终是拱手告辞,随步而出。
雅阁清空,喧嚣尽散。
柳纾当即凑过来,啧啧称奇:
“真是奇了。”
她摇头轻叹,眸光透亮:“陆驰是什么人?堂堂定远侯府世子,眼高于顶,素来矜傲刻薄,谁能在他面前讨得半分便宜?”
“你今日这价码,着实贵得离谱,换作旁人,早被他当众斥得颜面无存。偏你,当众狮子大开口,他竟一字不驳,全数应下。”
她围着景年不停打转:“还有沈行州,亦是二话不说依你。你们三人之间,到底藏着什么猫腻?”
景年闻言无奈一笑:
“哪有什么猫腻。不过是有人上赶着送生意,甘愿吃亏,我岂能不成全?”
柳纾听得真切,当即噗嗤一声低笑出来,肩头微颤:
“行行行,就你通透,两头权贵甘愿被你宰。”
二人说笑几句,便各自散去。
一夜倏忽而过。
翌日晨光熹微,薛家院门刚启,侯府车马便已停于巷外。
常云亲自登门,携小厮捧来银箱与典藏抄册,礼数周全。
他躬身禀报:“薛公子,世子命属下送来三成预付酬金,及两册馆阁典藏。待公子闲暇,便可移步侯府,着手梳理历年田庄作坊旧账。”
待常云带人尽数退去,院门落锁,院中彻底清静。
薛青山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箱银两上,身形骤然一顿,眸底掀起惊涛。
他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近两年,一年合计不过五十余两,仅够自身在京衣食笔墨,想要贴补家用,处处拮据。
眼前这一箱预付定金,几乎抵得上他整整两年全部俸禄。
他怔怔望着银箱,心头又惊又沉,连忙拉住景年,压低声音:
“景年,你老实与我说清楚,昨日究竟是如何情形?我原以为你会设法避开陆驰,怎的反倒接下侯府差事,主动与他牵扯?就算对账梳理,何来如此重金酬谢?”
寻常幕客整年劳碌,也未必能得百两,而她不过一桩差事,侯府预付之资,便已丰厚至此,实在悖理。
景年见兄长神色焦灼,心知他顾虑根源。
但陆驰心中多半笃定,她便是昔日的青禾。可时至今日,他并未当众戳破,也未出手强逼。
既然彼此都有心维持这层薛公子的假面,那她便顺着这份默契,装糊涂便是。
她缓缓解释:“我本意躲开陆驰,可昨日局面,已是进退维谷。他当众开口邀我,我若断然回绝,反倒惹他起疑追查。与其硬拒,落个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,不如化作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。”
“如此一来,我是受聘做账的幕客,公私两分,反倒少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闲话。与其躲躲藏藏被他寻上门,不如把这件事摆在明面,暂作缓冲。”
薛青山听罢,眉头蹙起,心底忧虑更重:
“正因太过分明,才最凶险。”
“陆驰性子阴执,极重掌控,素来只有他拿捏旁人,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议价制衡。他面上应得痛快,心底未必不记挂。此人越是容忍,越藏深意,后患难料。”
景年从容抬眼:
“兄长安心。正因他心思深沉,才不屑玩粗浅报复的手段。昨日雅阁之中人证俱在,他当众应诺,便是落了一场交易。他若真想为难我,根本不必给我开口议价的机会。”
“不过各取所需,他要我尽心梳理旧账,厘清纠葛,我取我该得的酬劳,仅此而已。”
薛青山望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,依旧心底惴惴。
正言语间,巷口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一名沈府小厮入院躬身:“薛公子,我家公子在巷口候着,亲自送预付酬劳过来。”
景年微怔,未曾想沈行州竟屈尊亲至巷口。
她辞别兄长,缓步出巷。
冬日晨雾轻薄,树桠光秃秃覆着一层白霜。沈行州立在青石巷陌间,长衫清雅,身姿温朗如玉,依旧那副风流随性的模样。
身侧小厮捧着银盒与整套前朝文士文集,静立待命。
见她出来,他眸底瞬时漾开浅浅温光,亲自将锦盒递来。
景年接过:“多谢沈公子厚待,我届时必准时赴府,理清账目。”
语毕,她欲转身归院。
沈行州却半步上前,阻住她的去路。
眸底藏不住的恳切惦念,叮嘱道:
“侯府积账繁杂,盘根错节数十年,内里牵扯极多,远非我府可比。”
“陆驰心性多疑,行事莫测,你独身入府办事,无人照拂,切记收敛锋芒,谨言慎行。”
他凝着她的眉眼,温声许诺:
“若遇棘手困局,或是无端刁难,不必独自承压。随时传信于我,我自会为你周旋一二。”
这番恳切叮嘱落进耳中,景年心下微动,不免多看了他一眼。
晨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沈行州面上,衬得他眼底那份担忧无处掩藏。
她微微欠身,淡淡回道:“承蒙公子挂怀,我自有分寸。账目之事,我会妥善处置。”
沈行州见她不肯领下这份人情,心底漫过一层怅然。
沉默片刻,随意道:“我府中账目并不紧迫,你不必刻意赶期。何时有空何时过来,便是拖到年后,亦无不可。”
话音落,他目光微微躲闪,落向她怀中的锦盒,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,声音压低,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局促:
“盒中物件,除议定的酬银与文集,你回去之后,不妨仔细翻看一番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隐晦。
景年并未深想,只当书卷装订松散,怕路途磕碰损坏,颔首应下:“记下了,多谢公子提点。”
回到屋内,景年随手将锦盒搁置案头,先到厅堂,帮薛青山清点侯府送来的银两典籍。
待到院中诸事完毕,她折返房中。
忽的想起巷口树下,沈行州彼时不敢直视的模样。
景年心中疑惑,移步至桌前,掀开盒盖。
盒面上整齐码放着约定好的银锭,下层堆叠整套前朝文士文集。
她将书卷一一挪开,底下柔厚的织锦衬垫之间,竟多出一件本不该属于酬礼的物件。
一方寒梅纹白玉笔搁,静静卧在绫缎之上,玉色温润莹净,雕工清隽雅致,绝非寻常俗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