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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阴魂不散 北风冷冽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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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冷冽,长街寒寂。
景年一路默然归府。
外人观她青衫稳步,眉目清宁,仍是那一副温润沉静的寒门士子模样。
无人知晓,她心底余悸难平,方才一瞬的近身触碰,至今缠在肌理之间,散之不去。
一路强压下心慌,踏入薛府暖堂,一室暖意才稍稍压去满身风雪寒凉。
如玉紧随其后,亲眼目睹方才茶楼惊心动魄的一瞬,心头犹自忐忑,见景年面色发白,神思不属,正要低声询问。
景年眸光轻侧,极淡地摇了摇头。
如玉立刻敛声垂首,再不敢多置一词。
厅堂内灯火柔和,薛青山端坐案前,细细整理翰林院岁末课业卷宗。
抬眼见她神色凝滞,不由温声垂问:
“今日与柳纾相聚,怎的归得这般晚?面色不佳,可是外头受寒了?”
景年抬手轻拂肩头残雪,指尖微蜷,声音平稳:
“没有。只是闲谈忘时,耽搁晚了,兄长不必挂心。”
薛青山并未多疑,颔首信了。
然自茶楼一别,陆驰便如一道甩不脱的阴影,死死缠上了景年。
天刚蒙蒙亮,她赶早去书坊,转过巷口老槐,陆驰早已立在树影里。
他并不上前,只静站那里,玄色衣袍沉在薄雾之中,侵略的目光,从她发顶,脖颈,腰肢,缓缓扫过鞋履,一寸一寸。
她背脊发僵,硬着头皮快步离去。
趁着暮色,她避去城郊少有人至的茶肆,掀帘入内,临窗的位置已然坐着那人。
他慢悠悠执杯饮茶,余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,明明隔着几张桌案,那股压迫感却步步逼近。
石桥人多拥挤时,他顺势靠近,借着人流推搡,胳膊结实擦过她的臂膀,衣料相贴。景年骤然绷紧,想往旁边挪开,但桥面狭窄,身后便是栏杆,退无可退。
有时隔了半条街巷,他立在风雪暮色里,沉沉凝望。
有时她在茶肆临窗小坐,一抬眼,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。
无数次相逢,无数次若有似无的触碰,那股势在必得的占有欲,扑面而来。
景年心口乱作一团,满心的惶乱与别扭,却又无从发作。
转瞬已至腊月,年关将近,整座京城都浸在忙碌的年意里。
各府忙着扫尘祭祖,盘点账目,街上人来人往,皆是置办年货,奔走岁事的模样。
城南书寓的临街敞阁,四面通透,廊下仆从守立。阁里炭火温煦,烘散了屋外凛冽的冬风。
景年正坐于案前对账。
她嫌毛笔磨墨太过费时,索性取了一截炭笔在手。
乌炭落笔干脆利落,不用等候,无需润笔,最适合这般繁杂琐碎的岁末核账。
她垂眸凝神,专心梳理柳府积压半载的内外旧账,分门别类,查漏核亏,只想赶在年前彻底理清。
柳纾忍不住这般枯燥静坐,看外头街巷热闹,便去巷口透气。
不多时,巷口便传来细碎的笑语声。
几名世家贵女路过此处,皆锦衣狐裘,手捧暖炉,原是结伴出门采买年节首饰。
见到柳纾,几人窃窃私语。
大理寺卿之女温令微,素来看不惯柳纾,讥笑道:
“柳二姑娘倒是好兴致。家家户户,年末闭门理家修礼,偏你日日在外,与市井布衣往来频繁,就不怕旁人闲话,落得行事不端的名声?”
柳纾本就性子爽朗,不惯这般拿捏规矩的诘难,当即回道:“我与人当众议事,坦荡相交,身边仆从随侍,何来不端之说?”
温令微眉眼微挑,步步紧逼:“身份悬殊,过从过密,本就失了世家该有的分寸。”
身后几人私语声更轻,眼底看戏的笑意更浓。
阁内,炭笔划过纸面的轻响倏然停歇。
景年指尖松了炭笔,眉尖一蹙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
稍稍敛了心神,才走出敞阁。
立在冬日浅阳之下,面上清冷:
“温姑娘这话,未免有失公允。一,交友看心性品行,从不由门第高低定论,以此论人得失,太过狭隘。二,我们在此敞阁久坐,四面通明,人随左右,全程坦荡。三,诸位立身市井,聚众私议他人是非,反倒失了世家闺秀该有的沉静端方。”
几名闺秀敛了笑意,场面一时尴尬。
这时,沈行州从人群后走出,一身清雅官衫,温和圆场:“岁末年关,诸事求稳,闺阁之间不必拘于口舌细争,徒惹是非。”
他身为礼部官员,管着京中礼教风仪,这话一出,算是体面劝止。
温令微再难纠缠,只能带着身后几人悻悻离去。
巷口瞬间清净。
柳纾一向不喜沈行州,可今日终究承了他的人情,只得压下,颔首道谢。
沈行州毫不在意她的冷淡,笑意从容,顺势走入敞阁。
几乎同时,巷口老槐树下静立许久的陆驰,也随之进来。
景年抬头,撞进陆驰沉沉的眼眸,眼皮几不可察一跳,甚是头疼。
这人真是阴魂不散,走哪跟哪。
沈行州目光扫过满案厚厚的账册,随口问道:“二位日日在此久坐,年末这般忙碌,是在处理何事?”
柳纾脱口便道:“府里攒了大半年的烂账,家里老账房守着古法,越算越乱,年末根本理不清。多亏景年帮忙梳理,盈亏漏洞,她一眼就能看明白。”
这话一出,沈行州微微讶异。
一旁沉默的陆驰,眸色也悄然一动。
二人素来只知景年文笔卓然,论事通透,竟不知,她还精于算账核亏。
景年眼下忙于账目,实在没心思去琢磨陆驰。
她强行压下心底那点纷乱,淡淡颔首,算作应答。
转身便坐回案前,重拾炭笔。
陆驰与沈行州顺势立在案边,静静旁观。
越看,二人心中越是惊奇。
眼前之人,不用当世账房繁琐老旧的流水记法,一截炭笔走纸极快,纸上皆是从未见过的简省字迹,独特演算符号。
再杂乱无章的陈年旧账,经她寥寥几笔,便条理分明,盈亏立显,藏在深处的虚耗,漏洞无所遁形。
这套演算路数,利落新奇,全然跳出当世所有章法。
阁中炭火偶尔噼啪轻响。
一室寂然,唯有炭笔擦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不绝。
待到景年搁下炭笔,微微喘息的一瞬,身侧的陆驰方才缓缓抬眼。
视线扫过页间工整利落的账目,他声线低沉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薛公子本事不俗。”
下一瞬,他径直开口:“我侯府田庄作坊庞杂,历年旧账盘根错节,府中账房束手无策。想请公子移步侯府,代为梳理年关旧账。”
景年指尖微僵,本能般垂眸推辞:“世子谬赞,在下手头俗务缠身,实在分身乏术,恕难从命。”
陆驰漫不经心道:“公子次次推拒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似是想到什么,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忘了?此前茶楼,公子险些失足,可是我出手相救。”
屋中氛围瞬间凝滞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窒息感沉沉覆顶,压得景年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死死攥紧袖中指尖,无奈道:“既然世子提及此事…在下应下便是。”
沈行州见她被迫妥协,眉眼藏郁,心头一紧,顺势上前半步,玩笑道:“既然薛公子技艺卓绝,我府中亦积着无数陈年烂账,不如也劳烦公子一并打理?”
景年心头一股郁气直冲上来。
方才被逼得走投无路,才应下陆驰,满心憋闷无处发泄。
沈行州这厮又横插进来,平白多出一桩差事。
她抬眼,狠狠斜睨过去,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意。
沈行州被扫得心头一滞,下意识轻摸鼻尖,神色透出几分不自在,讪讪收回几分笑意。
这一短瞬交锋,尽数落入陆驰眼底。
方才还松弛搭在膝头的手指,骤然攥紧,骨节泛白。
他的人,竟当着他的面,同旁人眉来眼去!
他素来克制,可此刻,妒意烧得他心口发疼,不甘,恼恨,阴翳搅作一团。
他不能当众发作,只能将滔天怒火,死死摁在皮囊之下。
眼底寒凉,掠过沈行州,又重重落回景年身上。
目光里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,仿佛要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牵绊,生生撕碎。
沈行州何等敏锐,当即捕捉。
心头一凛,瞬间便明白过来。
他连忙收敛神色,将方才那点戏谑的笑意尽数敛去,侧过身子,刻意拉开与景年的距离。
面上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,只淡淡垂眸,掩去眼底的复杂心绪,不再插话。
柳纾倚坐窗边,手肘随意支在案上,一手托腮,看得津津有味。
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来回逡巡,眼底兴致越来越浓。
景年只觉胸中一团闷气堵住。
躲不开推不掉,横竖已被架在这儿,再顾忌体面也无济于事,索性破罐破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