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洛神娇》不作壁上观

60、薛景年 诗文大会散

　　诗文大会散后多日，景年心底一团乱麻。
　　她对陆驰，并非全然无情。
　　朝夕相处半载有余，过往那些温存缱绻，仍在记忆里鲜活。
　　那日，陆驰的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，似要穿透这一身青衫，掘出皮囊之下的过往。
　　那份偏执的执念，从未消散，他拼了命也要寻到自己。
　　一想到此处，景年便满心茫然。
　　难道二人之间，本就是一段挣不脱的孽缘。
　　抛却杂念，景年便安于薛青山的宅院之中。
　　薛青山课业繁重，时常要入翰林院馆舍听教习讲论，查阅馆中典藏典籍。
　　景年便以堂弟的身份随行。
　　那日秋光澹荡，桂香漫过翰林院外的游廊。
　　萧景砚处理完馆中公事，携两三位相熟翰林，自内署步出，正要登车离去。
　　薛青山恰好也办完差事，立在廊边等候，身旁立着一身青衫的景年。
　　萧景砚几人赶路间歇，便停下脚步，与薛青山随口闲谈几句。
　　景年本只垂手，立在薛青山身侧。
　　可几位翰林你一言我一语，尽是纸上空谈，全然不懂市井黎民的真实处境，听得久了，有些见解实在偏颇，她才按捺不住，低低插上几句。
　　她言语简练，不谈玄虚经义，只立足于市井生民的真实光景，寥寥数语，便点出一众时文脱离烟火的症结。
　　萧景砚望着眼前这青衣少年，心口猛地一紧。
　　那一身不卑不亢的风骨，清亮专注的眼神，都像极了杳无音信的那个人。
　　他本就埋着对那人的一份牵挂与眷恋，骤然见到这般相似的身影，几分恍惚漫上心头。
　　景年神色坦然，唯有袖下指节，悄然收紧。
　　萧景砚久久凝望着她，心绪纷乱。
　　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，开口试探：“公子的见识，远非寻常少年可比。”
　　景年淡淡道：“不过见得多，想得多罢了。”
　　萧景砚默然。
　　他寻访青禾数月，杳无踪迹，如今见到这般神似之人，心中疑窦丛生。
　　“京中风波不少，公子立身于此，还当多加审慎。”
　　他话里藏着隐晦的提点。
　　景年微微欠身：“多谢大人教诲。”
　　一番寒暄过后，众人各自登车散去。
　　第二日，天色清朗。
　　景年携新作文稿，去往崇文书坊。
　　柳纾出身世家，性情疏放不羁。厌弃闺阁内宅的繁文缛节，不爱周旋世家女眷之间。
　　反倒时常流连书坊市井，搜罗野话本与时人文章，素来乐意结交有才情的寒门士子。
　　她先前读过数部风格迥异的话本，句句叩问世间女子处境，读后颇为触动，却始终不知作者是谁。
　　初看文稿，她还先入为主，以为是少年士子刻意逞才博名。待到通篇细读，才读懂文字之下的真切体察。自知心存偏见，心中颇有愧意，便连日来书坊等候。
　　见到景年，柳纾坦率认错，性情磊落。
　　她只当眼前是一位见识不凡的寒门少年。
　　景年并无半分芥蒂。
　　二人坐而论谈，聊市井百态，聊世俗施加在女子身上的重重桎梏，诸多想法不谋而合，惺惺相惜。
　　不便当面深交过密，便托付书坊掌柜中转文稿书信，就此结为文友知己。
　　二人尚未走远，一道黑衣骤然拦路。
　　常云神色冷肃：“公子，请随我移步一叙。”
　　景年心口一紧，示意柳纾先行。
　　这间茶楼，本是官宦士人常来之处。
　　萧景砚今日到此赴同僚之约，马车停在楼外，正要入内，恰好看见这一幕，眉心微蹙。
　　踏入雅间，一室空气沉凝。
　　陆驰端坐主位，玄衣锦袍衬得一张面容冷峭。
　　他审视的目光射来，扫过那人身形眉眼，记忆里的影子与眼前少年层层交叠，心底猜疑疯长。
　　可摆在明面上的户籍履历滴水不漏，没有实据，便不能当众发难。
　　被抛弃的屈辱，一遍遍翻涌上来，偏执混着阴翳沉埋胸腔。
　　他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郁，下颌绷得极紧，将恨意，不甘，连同那丝无法忘怀的执念，死死压住。
　　沈行州斜倚窗边，手中墨骨洒金折扇半合，指腹慢慢摩挲扇骨。
　　视线扫过那人上下，最终落于她一身不折不弯的气骨。
　　面上维持着惯有的闲散笑意，唯有垂于袖下的指尖，几不可察一紧。
　　景年立在屋中，一身青衫孤直。
　　撞上陆驰冷厉的视线，心底掠过一阵酸涩。
　　万千心绪尽数压下，她一字一句：
　　“二位大人认错人了。晚生薛景年，一介寒门士子，不曾与两位相识。”
　　陆驰五指缓缓收拢，指节泛出青白。
　　这般镇定自持的姿态，他太过熟悉。
　　从前侯府内，几番对峙，青禾便是这般模样，不肯轻易折腰。
　　数度几乎要厉声逼问，又被理智强行按住。
　　“本世子识人，不会错。抬头。”
　　陆驰语声低沉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　　景年抬眼，心底百转千回，面上却毫无惧色。
　　“世子阅人无数，亦难免为表象所惑。晚生自乡野而来，家世履历清清楚楚，何来旧识一说。”
　　沈行州折扇唰地展开，轻摇两下：“何止形貌，这份心性也与旧友别无二致。只是昔年她身陷桎梏，空有心气，处处受制。如今公子一身无碍，锋芒尽数舒张。”
　　景年看向沈行州，神色不变：“世间样貌神态相似者，比比皆是，仅凭这些便下定论，未免有失公允。”
　　陆驰胸中躁郁翻涌。
　　偏执与伤痛反复撕扯，冷意一点点浸满眉眼。
　　“你当真叫薛景年？”
　　景年指尖悄然攥紧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，笃定道：“终身此名。”
　　气氛紧绷之际，门外传来叩响。
　　“世子，萧大人途经此处，求见。”
　　陆驰眉头微蹙，料不到萧景砚会在此刻寻来，冷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　　萧景砚步入屋内，第一眼便落向景年。
　　那份熟稔的气度扑面而来，他心中猜想几乎落定。
　　他依礼向陆驰见礼，随即目光落向一旁神色紧绷的青衣少年，语气平和：“想不到薛公子也在此处。方才楼下看见薛公子被侍卫请上楼，心中诧异，便冒昧过来一趟。”
　　陆驰眸光冷冽，心中疑云更重：“表兄与此人相识？”
　　“翰林院外偶然得见，惜其见识。”萧景砚转而拱手，“表弟，薛公子乃是薛庶吉士的同族幼弟，并无过错，无端拘在此处，传出去于你名声无益。若没有确凿凭据，不如容我将人带走。”
　　沈行州轻摇折扇，笑意闲散依旧，仿佛只是旁观一桩趣事：“我们正感慨，公子眉眼心性酷似一位旧识，只是气度境遇已是云泥之别，令人费解。”
　　景年神色平静，直视着众人回话：“相像，未必便是同一人。”
　　萧景砚冷眼旁观片刻，复又看向陆驰：“想来只是一场臆测误会。薛庶吉士前程可期，其弟家世清白，不该无端受此猜忌。”
　　陆驰面色阴沉，掌心死死攥拢，良久，齿间沉沉挤出一字：“走。”
　　景年微微一揖，不再多言。
　　萧景砚颔首，示意她随自己一同离去。
　　二人并肩走出雅间，路过沈行州，沈行州只淡淡抬眸，颔首作别。
　　房门在身后闭合，隔绝了屋内沉沉的戾气。
　　行至茶楼廊下，外头晚风微凉，吹散几分方才窒息的压迫。
　　四下无人，萧景砚脚步稍缓，侧头低声。
　　“方才在楼上，你神色虽稳，指节却一直在袖中攥紧。”
　　他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复杂，有惦念，有疑虑，还有几分克制的怜惜，“往后，离陆世子远些。此人执念太深，一旦起疑，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　　景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，眼底情绪淡得看不真切，只浅浅一揖：“今日多谢大人出手解围。”
　　“不必谢。”
　　萧景砚望着她这一身青衫少年模样，万千疑问堵在喉头，终究，不敢贸然戳破那层伪装，只低声道，“你既选择以这般身份立足京城，便万事小心。遇上难处，若信得过我，可递消息于我。”
　　景年心口微颤，没有应下，也未直接回绝，只微微垂眸：“晚生记下大人叮嘱。时辰不早，晚生该回去了。”
　　说罢，便转身快步离去。
　　萧景砚立在廊边，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，渐渐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　　雅间之内，屋门闭合，一片沉寂。
　　陆驰缓缓阖上双目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：“那股心气，和青禾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沈行州把玩手中折扇，神情淡然，将话题轻轻带开：“天下相像之人本就不少，世子切莫先入为主，徒增烦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