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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那双眼睛 自上次翰林 ...

  •   自上次翰林院课业批注险些露迹,薛青山归家再三叮嘱。
      景年收了笔墨。此后只在灯下闲谈,口述浅见,绝不留一字纸痕。
      她不懂朝堂深策,官制权谋。唯独市井生计,乡野人情,百姓疾苦,看得最通透,分得最明白。
      靠着这些朴实真切的提点,薛青山近期课业越发踏实。
      议论不再空洞,多了烟火底气,在一众庶吉士里稳步拔尖。
      萧景砚次次阅卷,皆看在眼里,只当他勤勉精进,日渐成熟,心底颇为赏识,打算待散馆考核完毕,便予以提拔。
      入秋,翰林院开办秋序诗文大会,只论文采诗道,世情文风,不涉朝堂政务。
      京中名士,馆阁学子,世家子弟齐聚临水园亭。
      景年久居小院,日日闭门著书,甚少外出。
      听闻文会可闲谈诗文,议论世俗百态,心里微微一动,生出几分艳羡。
      薛青山见此番文会皆是文人论道,相对安稳,便应允带她同往。
      当日,景年仔细改扮。
      面上薄施一层偏褐的脂粉,掩去往日莹白肤色,原本柔和的眉形改得粗粝平直。
      一身素色儒衫,身姿清瘦挺拔,看上去只是温顺安静,陪兄长赴会的年少书生。
      园亭之内席位井然。
      萧景砚身为掌院学士,端坐主位,身姿端雅,神色清淡,执掌文会秩序。
      辩诗论道环节开启,往来设问皆是常规诗道,文风辨析。
      早前便对薛青山心生妒意的一名紫衣举人,见他新晋得势,深得掌院青睐,有心挫挫他的锐气,主动起身拱手发问。
      第一轮,问乐府诗风变迁。
      薛青山饱读诗书,稳稳接住。
      第二轮,问及诗文风气,与世道人心的关联。
      薛青山言明,世风清宁则诗文温润,世道纷乱则辞意悲切,立论中正,不偏不倚。
      两轮对答,皆从容有度,尽显新科翰林功底,旁人再不敢轻看寒门出身的薛青山。
      紫衣举人面色微沉,换了个问题:
      “薛兄学识扎实,在下佩服。只是有一事请教:世人皆说乱世诗文多真,盛世诗文多巧。可如今太平年月,不少地方官吏治绩看着安稳,所作诗文亦是辞藻工整,满眼升平,可乡中百姓实则赋税压身,生计拮据。这般笔下升平,眼底无苦的诗文,该如何分辨,是真心咏世,还是刻意粉饰?”
      这一题,不考经书,只考眼见民生,俗世真假。
      薛青山寒窗苦读多年,所学皆是书本义理,从未真正体察乡野细民的难处。
      他说观其心志,审其文风。
      话音刚落,便被紫衣举人当场驳回:
      “心志难测,文风可伪。若人心不露,文笔极巧,薛兄这套说法,便全然无用。”
      薛青山一时语滞。
      他反复思忖,能引的典籍,能说的正论尽数说完,却始终答不到实处。
      亭中瞬间安静,细碎的观望窃语声慢慢响起,场面微窘。
      景年微微侧身,贴近他肩头,低声提点:
      “不看文辞好坏,只看是否容得下民间疾苦。见烟火是真,遮疾苦是伪。”
      薛青山豁然通透,即刻作答:
      “学生受教。诗文真伪,不在辞藻工拙,亦不凭空揣测人心。盛世文风虽雅,但若通篇只写升平景致,盛世风月,刻意回避小民劳碌,乡野困顿,便是粉饰虚文。
      真正的真情诗文,不必华丽,却敢照见世间烟火,百姓苦乐。文可修饰,万民生计,无从作假。”
      这番回答落地踏实。
      紫衣举人再无从辩驳,只得悻悻拱手归座。
      主位上的萧景砚眸色微亮,愈发满意薛青山的长进。
      众人顺着方才“诗文贵在体察世间烟火”这个话题,继续往下闲谈。
      有一人提起,古来不少乐府篇章,相传出自市井妇人之手,写尽人间悲欢,只可惜大多没有留下姓名。
      这时旁边那名摇折扇的世家公子,顺着话头接了下去,随口评述:
      “虽说偶有俚曲出自妇人,终究只是市井小调,难登大雅。女子囿于闺阁,见闻有限,少有博览群书,游历四方的机会,终究很难写出格局宏大,可传后世的正经诗文。”
      旁边两三位士子点头附和,都觉得这是古来常理。
      景年眉头紧皱。
      她本敛神静坐,无意出风头。可身为女子,最是听不得这般武断的偏见。
      心绪翻涌,她终究按捺不住。
      微微抬身,压着清哑沉稳的少年声线,字字清朗:
      “兄台此言差矣。”
      满堂顿时一静。
      高位席上的陆驰本百无聊赖,闻声抬眼,遥遥望去。
      眼前少年全然陌生,可隔着重重人影秋风,他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明亮,专注,又倔强的眼眸。
      那是他曾朝夕相伴,日夜相对,刻入骨髓的熟悉。
      陆驰心底疑云翻涌,说不清是错觉,还是故人改头换面站在眼前。
      他面上依旧贵胄世子的淡漠,不露半分失态,袖中手指悄然一扣。
      景年神色从容,据实辩驳:
      “女子多困于内宅,是世道不给她们外出游历读书的机会,并非天生见识浅薄。乡野之间,不少女子也要操持生计,看尽柴米辛劳,人情冷暖,心中自有一番体察。
      许多读书人闭门书斋,饱读典籍,却不曾踏足市井乡野,对民间疾苦一无所知。这般人,纵然身为男子,眼界同样狭隘。
      见识高低,该看一个人见过什么,思考过什么,不该拿男女一概而论。”
      席间一阵安静,方才附和的几人,脸上露出几分愧色,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      萧景砚指尖轻抵案边书卷,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。
      这少年谈吐不炫才,不堆砌典故,唯独对民间百态看得通透,思路和当初薛青山课业里,着眼民生的批注隐隐相合。
      亭内议论转向别的诗论题目,方才那一场辩驳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一圈涟漪之后,便渐渐归于平静。
      景年坐回原位,垂着眼,指尖轻捻袖角。
      方才心气不平开口,此刻冷静下来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后怕。
     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薛青山。
      薛青山也正望向她,眼底有赞许,亦藏着几分担忧,不着痕迹用胳膊轻碰了她的手肘,示意她切莫再多言。
      景年微微颔首,不再参与席间争辩,只一副安分寡言的少年模样。
      文会散场之后,宾客陆续辞离。
      廊下,常云领了命令,正要退下。
      “切记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      陆驰压低声音,秋风卷过,几乎要吹散话音,“不要直接上门盘问,暗中去查,他居于何处,平日与何人往来,平日里做些什么,一字一句都要打探明白。”
     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那双眼睛。
      陆驰心中两种念头来回拉扯,一半觉得自己执念太深,日有所思,错把旁人看成故人。
      另一半,却又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他,世间不会有这般巧合。
      沈行州缓步走到廊边,立在陆驰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,望向亭中那个素衫少年,漫不经心笑了:
      “今日这文会倒是有趣,薛青山身边冒出来这么一个人,年纪轻轻,见解倒是锋利。”
      陆驰目光依旧锁在那道背影上,淡漠道:“只是不知,究竟是什么来头。”
      “看模样,该是薛家的远亲子弟吧。”沈行州随口揣测,“不过这番见识,倒不像寻常养在乡野的后生。”
      陆驰没有接话,心底的猜忌没有对外吐露半分。
      园内宾客渐渐散去。
      薛青山带着景年随人流往外走。
      出了临水园亭,避开旁人视线,走到僻静的树影之下,薛青山才低声告诫:
      “方才太过冒险。今日在场的,满京权贵,翰林官员都在,陆驰也坐于席上。往后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当众这般直言。”
      景年垂眸,轻声应道:“是兄长,我记下了。”
      “我懂你的不平,可此地不是可以肆意抒怀的地方。”薛青山眉头微蹙,“你如今身份得来不易,一旦暴露,之前所有的脱身,便全部白费。”
      晚风卷起她儒衫的衣角,景年抬眼望向远处,恰好看见廊下还未离开的陆驰。
      遥遥一望,两人视线短暂相撞。
      那一瞬,景年心口猛地一紧。
      隔着遥遥距离,看不清对方眼底情绪,可她能清晰感受到,那一道沉沉压过来的审视目光。
      她迅速敛了神色,低下头,跟着薛青山,离开这片园子。
      陆驰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清瘦背影,指尖缓缓收紧。
      那一瞬间的躲闪,太过本能。
      像极了从前,每一次,她不愿与自己对峙时,下意识避开眼神的模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9章 那双眼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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