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虚惊一场 翌日,天光 ...
-
翌日,天光渐亮,晨雾浮在院落檐角。
景年一夜好眠,醒来时缓缓活动四肢。
万幸昨夜那阵寒意没有入体,身子尚且清爽。
众人陆续到厨下取早膳。
饭毕,其余丫鬟散去忙活差事。
景年上前,一脸讨巧:“大娘,一早又来叨扰您啦。昨夜吹了冷风,我身子还没好利索,能否再赏几片干姜?日后必定回报大娘的这份好心。”
仆妇被她说得心头畅快,笑着摆手:“你这丫头嘴真甜。罢了,拿去吧,记得趁热喝。”
说着取几姜片递过来。
景年连忙道谢:“多谢大娘体恤,实在麻烦您了。”
照旧,姜汤连吃带喝,身体舒畅,她才前往院里当差。
留宿宾客今日准备回府。
萧清鸢一听,稍作梳洗,就唤来她和秋菊,往前院送行。
前院大门风色清寒。
萧景砚立在廊下,一身素色青衫,正同陆驰闲谈几句。
陆驰身着紫色锦袍,神色淡淡。
门前车马已经备好,随行仆从来回打理行囊,只待启程。
萧清鸢带着秋菊,景年二人,缓步从回廊走来。
走到近前,萧清鸢敛袖浅施一礼,语声柔和:
“表哥。”
陆驰闻声转头,微微颔首:“清鸢妹妹。”
萧清鸢面上浅笑:
“听闻表哥今日启程,我特意过来送一送。路途遥远,还望一路平安。”
“有劳妹妹费心。”
陆驰语气平淡,并无多余寒暄。
景年站在秋菊身侧,落后姑娘半步,垂着眼皮,视线只落在脚下。
肩膀不自觉绷紧。
她也不清楚症结何在。
平日里,不管面对哪位主子或仆役,她总能敛好情绪,摆出一副温和模样。
可唯独面对陆驰,她连半分都伪装不了。
并非她有意失礼,实在骨子里本能排斥,抗拒他的视线与气场。
她也尝试假装从容,偏是做不到,只能浑身僵硬,远远避开。
陆驰随意一扫,掠过景年,眉头轻蹙,下一瞬又收回视线。
他只隐约记得,与这丫头见过一回,彼时印象算不上好,但终究没有头绪,便作罢。
萧清鸢稍作停顿,提起一事:
“前些日子听闻,姨母身子不大舒坦,我一直记挂在心。打算择日前往侯府探视。”
萧景砚顺势接话:
“姨母抱恙,于情于理,我也该登门问候。改日我同妹妹一道过去。”
陆驰神色不变:
“母亲近来身子确实不算硬朗。妹妹常在她跟前侍奉。二位若是登门,自有一番招待。至于我,府中差事不定,归期难料,若机缘凑巧,自可相逢。”
话说得不重不轻。
萧景砚缓缓开口:
“如今朝堂诸事繁忙,世子回去,怕是一时半刻也不得闲暇。”
陆驰微微点头:
“公务缠身,亦是无可奈何。”
几句寒暄已毕,陆驰拱手作别。
车轮缓缓滚动,车马渐渐驶出府门。
萧景砚、萧清鸢一行人站在原地,目送车马消失在视线之外。
萧清鸢静立片刻,才收回目光:
“回院。”
景年松了一口气,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。
一行人转身,向内院走去。
差事吩派完毕,景年去西厢房打理杂务。
整个上午,她往返内院各处,收拾杂物,整理零碎物件。
因心里惦记那方帕子,她沿途悄悄寻过几回,始终一无所获,只能放弃。
快晌午时,丫鬟绿意寻了过来,手里拿着两小包东西。
“有人托我转交于你,煮水喝可暖身子。你且收着,也莫问那人是谁。”
交代完毕,绿意匆匆离去。
景年道谢接过,一包干姜片,一包红糖。
她拆开油纸,取一小块姜片放进嘴里。
辛辣滋味瞬间漫开,舌尖发麻。
她微微蹙眉,慢慢咀嚼,也不知这人是谁,好事不留名。
午后风晴,日光和煦。
姑娘吩咐,库房存放的几幅字画久未见光,需拿到廊下晾晒。
景年抱着卷轴,来到中西跨院相连的长廊,一副一副摊开在木架上。
这里来往人少,通风适宜。
此刻日光柔和,四下无人。
她左右张望一番,捡起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描画,小声喃喃。
“此字……念‘慎’。”
她一笔一画反复摹写,沉浸其中。
远处传来步履声。
萧景砚自翰林院下值回府,一身青衫尚带风尘。
这条长廊正是回他院落的近路。
他侧头吩咐。
“林安,你先回院中,将物件安置妥当。”
“是。”
林安躬身退去。
萧景砚沿着长廊慢行,转过一道月洞拐角,远远瞧见廊下蹲着的纤细身影。
少女埋着头,一动不动,不知在地上摆弄什么。
他心下好奇,放轻脚步,缓缓靠近。
阴影忽然覆落身前。
景年猛地抬头,手里枯枝掉落在地。
她连忙撑地起身,但因蹲的太久,双腿发麻,脚下骤然失力,身子便不受控制倒向一边。
萧景砚来不及细想,本能伸手。
下一瞬,少女直直扑进怀中。
他顺势稳住身形,一缕浅淡皂香扑面而来。隔着两层衣料,那一点温热突兀。
刹那光景。
景年慌忙往后退开,踉跄站稳。
鼻尖隐隐作痛,脸颊烧的厉害。
她不敢抬眼,只匆匆行礼:“大公子。”
萧景砚收回悬着的手臂,神色依旧沉静,唯有耳根漫开一抹极淡绯色。
他稍作停顿,便恢复如常:
“空闲时分,反倒在这里习字?”
景年心头一紧,指尖攥起,轻声道:“奴婢识字不多,趁着无人,胡乱写写,不敢耽误差事。字画在此晾晒,奴婢只是顺带。”
萧景砚弯腰,拾起那根细枝,在泥土上重新描画一笔。
“此处落笔偏斜。‘慎’字右侧,应当这般运笔。”
他动作从容,在土上示范一遍。
“心部收束,不可散形。”
景年低头细看。
“多谢公子指点。”
萧景砚直起身,淡淡看向她:
“你是真心想要习字?”
景年微微一怔,迟疑片刻,低声应答:
“若是能多识几字,自然是好。只是奴婢身份,不便求取书卷。”
萧景砚神色平和:
“外书院堆着一批待焚残纸,纸上留有字迹,尚未损毁。若你愿意,空闲之时,可以前去自取。切记不可耽误分内差事,行事低调。”
意外从天而降,景年心中一喜。
她抬眼,唇角扬起一抹真诚笑意,屈膝道谢。
“多谢公子成全,奴婢定然谨记叮嘱,绝不张扬。”
“嗯。”
萧景砚不再多言,淡淡颔首,转身离去。
景年立在原地,目光落在泥土上那行字迹。
方才他俯身示范时,姿态平和,言语简单,并无居高临下之感。
她不得不生出几分敬重。
世家子弟故来骄矜,眼前这人,却当得起君子二字。
她将枯枝随手一丢,转头看向架上字画。
日影缓缓挪动,晾晒时辰将近,该收卷了。
景年回到住处,另二人已经安歇,巧翠还坐在桌边摆弄绣线。
景年取出一方新的素色帕子,就着昏烛,续绣竹纹。
细碎青线起落,竹影慢慢成型。
巧翠抬眼望来,好奇搭话。
“夜夜都见你在纸上描画,究竟在画些什么?”
景年指尖未停,针穿过布料。
“闲来无事,胡乱涂画几笔罢了。”
巧翠打了个哈欠。
“这般费神,小心熬坏身子。”
说完便铺开被褥,沉沉睡去。
房中渐渐安静。
做完绣活,景年又拿出残纸,挪到烛火近处,细细辨认纸上字迹。
一夜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