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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离开 屋外晚风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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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晚风凄清,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斑驳零落。
屋内烛火孤高,静静燃着,将满桌贵重生辰礼照得华美冰冷。
一夜无眠。
景年静坐窗前,看着窗纸从墨黑,慢慢浸出一层浅灰。
天色微亮,晨雾漫进院落,清寒入骨。
辰时刚至,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。
陆驰一夜未归寝。
他立在廊下吹了半宿冷风,眼底阴翳未散,深处压着烦躁,恐慌与悔意。
昨夜他怒她违逆,怒她挣脱。
可整宿盘旋在脑海的,始终是她那句清亮勇敢的,陆驰,你到底爱不爱我。
那声褪去尊卑的直呼其名,像一把细刃,割开了他们之间庇护与被庇护的平衡,让他惶惶不安。
他推门而入时,屋内烛火将熄未熄,晨光浅浅落进来,落在她一身艳红衣裙上。
热烈刺目,像昨夜未歇的忤逆。
“更衣。”
他开口,嗓音是熬夜后的沙哑,敛了昨夜暴戾,却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强势,眼底仍绷着戒备。
景年只安静抬眸,神色淡然。
她轻轻颔首,语气平和,听不出半点波澜:“好。”
陆驰心口微松,紧绷一夜的戾气,悄然散去大半。
他竟隐隐松了口气。
她终是懂了分寸,终是愿意退回他划定的安稳里。
他立在原地,看她转身取来素色常衣,动作从容,不急不缓。
红衣落地,像褪去昨夜所有直白的试探与反抗。
陆驰看她素净安然的模样,眼底阴翳层层褪去,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。
他上前半步,嗓音低缓:“昨夜委屈你了。”
景年回身看他,目光平和:“我明白你的规矩。往后我安分守礼,不再逾矩。”
陆驰盯着她平静的眉眼,莫名觉得空落落的。
可看她温顺安分的姿态,终究压下了所有疑虑。
他以为这场拉扯到此落幕。
“今日不必拘在院里。”
陆驰终是开口,“想去园子里走走,便去。遣人跟着即可。”
他刻意松了细碎的管束,想换回一丝从前的暖意。
景年闻言,只微微垂眸:“知晓了。”
往后数日,她温顺得体,不逾矩,不生事。
日子久了,陆驰看她处处安分,挑不出半点错处,渐渐放下心里的戒备。
转眼到了陆柔嘉大婚的日子。
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往来不断,仆役忙前忙后,护卫分散各处维持秩序。整座府邸热闹喧嚣,守卫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宾客和接亲事宜上。
大婚前一晚,陆驰来到西跨院,见她正安静做着针线,随口说道:“明日柔嘉出嫁,府里热闹,你和她关系要好,就跟着女眷去前院看看吧,别走远就好。”
景年垂眸应声。
陆驰见她神态自然,并无异样,便彻底放下疑心。
大婚当日,吉时一到,锣鼓唢呐声响彻街巷。接亲队伍挤满了门前长街。
景年陪着陆柔嘉梳妆,轻声安抚她紧张的情绪,举止自然。
待花轿临门,所有人目光落在新人上,人群拥挤杂乱。
景年借着人流涌动的间隙,悄悄退到人群外围,混在接亲队伍的仆从之中,垂头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她衣着素净,低调温顺,混在忙碌的下人之间毫不起眼,就这么一步步迈出了侯府的大门。
门外的风自由清爽,没有高墙束缚。
她沿着僻静小路,朝着薛青山的住处走去。
另一边,侯府喜宴正热闹。
陆驰在宾客间应酬,下意识寻找景年的身影,却始终没有看见。
起初,他以为她嫌吵闹,回了院子,直到常云来报,西跨院无人,府中各处都未找到。
那一刻,满堂喜庆瞬间消散。
陆驰抬步走进西跨院主卧。
屋内一切还维持着往日模样。
案头摊着半卷书卷,砚台留着残墨。
妆台上散着几支小钗玉佩,窗边堆着练字的笺纸。
案角,博古架上,还摆着不少他往日送来的东西。
精巧的雕玩摆件,各色玲珑小饰物,皆是他从前费心搜罗,一件件赠予她的。
满目皆是旧迹,唯独不见人影。
他行至书案前,目光扫过周遭。
那些刻意压下偏执,放下世子身段的迁就与退让,一幕幕浮上心头。
一颗真心,就被她这般狠狠丢弃,无情碾碎。
胸中戾气骤然翻涌,他抬臂,手肘重重扫过案面。
砚台落地哐然碎裂,墨汁泼满书卷笺页,几件玉饰滚落青砖,碎响刺耳。
脊背绷紧,指节攥到泛白,胸膛剧烈起伏,所有怒火与伤痛尽数压抑。
他眼底温情褪尽,只剩一团纠缠不清的阴翳。
床榻枕边叠放着一方素色小衣。
陆驰俯身,指尖捏住那方织物,不动声色揣入衣襟。
片刻,他压下翻涌的心绪,声音冷硬:
“全部封存,一件不留。”
说完,不再多看屋内分毫,转身离去。
心底已然决断,他日寻回景年,从前所有的宽纵温柔,就此作罢。
他再不会有半分心软!
府中豢养的私卫尽数遣出。
各城门渡口,城内,罗网已布。
无论她躲到哪一处,他定将人挖出。
薛青山初入馆阁,俸禄微薄,生性又淡泊不喜铺张,便择了城南一处两进的宅院安家。此地远离城北勋贵聚居的坊区,巷陌幽深,竹树环墙,邻里多是寒门文士,权贵车马罕至,最宜藏身。
府中仆仆寥寥,个个口紧安分。
逃至此处,景年才算真正挣脱侯府的囚笼。
夜里书房烛火摇曳,薛青山正在整理户籍册页。
景年立在灯侧,神色沉静,带着一份劫后余生的决绝。
“兄长,从前的名字,我不想再用。我愿随你姓薛,改名薛景年。从此,世间再无青禾。”
薛青山抬眼看她,缓缓点头。
他以薛家旁支族人的名义,为她办妥一份新户籍。
自此册籍之上,薛景年三字落定。
“安心在此住下。”
薛青山语声温沉,“有我护着,无人再能逼你。”
往后出门,景年一概男装打扮。
束发勒襟,稍作妆饰,敛去女子柔婉,一身清瘦疏朗,远远望去,便是一位温润的少年书生。
笔迹也一并改换。
她昔日落笔开阔大气,锋芒毕露,极易被旧识认出。
好在前世闲时,她常练一笔温润圆和的楷书,只是今生极少动用。
如今正好拿来掩人耳目,和旧日字迹判若两人。
蛰居宅院,日子安静。
她不再写从前那些婉转闺情,转而落笔江湖侠义,仙侠恩怨,写尽离合悲欢。
时常更换不同笔名投送书坊,话本在京城广为流传。
薛青山身为庶吉士,每日散值归家,总会带回馆阁课业。
大多是经史摘抄,民生策论初稿,时务浅议,皆是庶吉士日常研习所用。文稿随手搁在书房案头,留待夜里打磨。
景年无事便取来翻阅。
她阅历有限,看不懂便翻过。
可但凡她感兴趣的,便忍不住提笔,圈点批注。
起初,薛青山只当她随手消遣。
一夜灯下细读,才发觉这些旁注见识远非自己所能及。
他笔下的议论来自圣贤书卷,而批注里藏着实打实的人间烟火。
他心中震撼,疑虑重重,但见她耳后浅浅的朱砂印记,确系亲妹。便不再追问,默默将文稿收好,第二日随同馆阁课业一同上交。
庶吉士的课业,照例由掌院萧景砚审阅。
文稿层层流转,送到萧景砚案前。
正文行文四平八稳,是薛青山一贯的水准,可纸边零星散落的圆润批注格外突兀。
萧景砚看得心头讶异。
他深知薛青山才学根底,断写不出这般体察世情的文字。
待到翰林院散衙,众人纷纷退去,萧景砚唤住薛青山,二人行至廊下僻静之处。
“你这份课业,行文还算稳妥。”
萧景砚指尖点过稿纸侧边,语气平和,“只是纸上的批注,体察民情极真切,却不涉朝堂高论,不似你的手笔。不知是何人所为?”
薛青山心底微微一紧,面上神色不改,拱手应答:
“回大人,并非当世名士指点。晚生曾读过一位四方漂泊之人的杂记,此人久在市井乡野,熟谙百姓生计,对庙堂学问反倒知之甚少。晚生觉得议论可取,便摘抄批注于侧,仅供自己参考。那人漂泊无定,晚生也许久未曾得见。”
说辞虚实参半。
萧景砚听得出话语之中有意遮掩,却不便强逼追问。
指尖摩挲过纸上圆润字迹,心底疑云更重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将文稿交还,淡淡说道,“此人阅历难得。若日后有缘相逢,可转告,这般见识不该就此埋没。”
“晚生记下。”薛青山躬身接过文稿。
辞别掌院走出翰林院,薛青山才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回到府中,他寻到景年,郑重叮嘱,往后万万不可随意在馆阁文稿之上落笔留痕,笔墨一旦外露,便是祸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