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4、管束 坡下乱象未 ...

  •   坡下乱象未定,山道尽头便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。
      常云领一众侍卫疾步赶来,望见一身血渍,面色惨白的陆驰,神色大惊,不敢有半分迟疑,立刻命人铺好软布担架,抬人折返主院。
     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入内。
      侍卫小心将陆驰安置在软榻,褪去染血的外衣。
      大夫仔细清理伤口,消毒止血,再用厚厚的白纱布,将后背手臂包扎妥当。
      “伤口颇深,万幸没有伤及脏腑。”
      大夫敛眉叮嘱,“只是创口面积大,需安心卧床休养,不可大幅度扭身用力,切忌动怒劳神,若是反复挣裂,极易溃烂发炎。”
      待众人退出,屋内终于归于清静。
      景年立在榻边,指尖死死攥着衣摆,心里浓浓的愧疚。
      “对不起,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      陆驰靠在软枕上,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,气息虚浮。
     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,拉她坐在身边,黑色眼眸沉沉锁着她:“不必自责。只要你无恙,我甘愿受这皮肉之苦。”
      那一夜同榻而眠,帐内烛火燃得昏柔,光晕漫过织金锦幔,投下浅浅错落的暗影。
      往后,景年便日日守在院中,照料陆驰养伤。
      晨昏奉药,打理伤处,调理膳食,伺候起居,桩桩件件做得细致。
      可这份不加掩饰的温顺,反倒助长了陆驰骨子里的占有。
      他把管束揉进朝夕细碎的日常里,无声无形,密不透风。
      陆驰倚着软枕休养,脊背不便坐直。
      景年坐在榻边,捧着清糜,细细吹凉,一勺一勺递到他唇边。
      他一双墨色眼眸沉沉,一瞬不瞬锁着她垂落的眉眼,目光缱绻又霸道,片刻都不肯移开。
      若她动作稍慢,他也不催促,就那样静静凝望,沉甸甸的视线压过来,逼得她自觉加快动作。
      每当她想要起身透气,或收拾物件,手腕便被扣住,力道温和,却挣脱不开。
      “再陪我坐片刻。”
      他嗓音慵懒倦怠,却不容拒绝。
      从前景年只会默然顺从,可日复一日被束缚,心底攒下不少委屈。
      她指尖蜷起,抬眼看他,带着一丝撒娇似的嗔意。
      “我日日寸步不离守着你,连出去透口气都不行,陆驰,你管得未免太严。”
      陆驰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,眸色沉沉:“我伤还未好,看不见你,心里不安。”
      景年无奈。
      管束不止行踪,连她的神色笑意,都要辖制。
      常云入内递送卷宗,景年出于礼数浅浅一笑。
      待常云退出门外,屋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。
      陆驰定定望着她,淡淡道:“常云是男子,往后不必对他示笑,只寻常应答便可。”
      景年小声辩解:“不过是待人的礼数。”
      “你的温柔,你的笑意,你的软态,只能给我一人。”
      他目光牢牢锁住她,“旁人不配。”
      他还再三叮嘱:溪涧水畔,马场,绝不允她独自靠近。若想玩耍,必须等他亲自陪同才可。
      山庄暑气蒸腾,各式夏衣陆续送入院中。
      景年翻开箱笼里带的衣裙,挑选半天。
      她捧着那袭色泽明艳的红裙,满心欢喜,准备换上,外出散心。
      罗裙方才展开,便落入榻上陆驰眼中。
      他眉头微蹙,语气并无厉色,却没有转圜余地:“这件,换了。”
      景年指尖抚过裙料,心头怅然。
      “这些是我昔日自置的衣衫,还有从前你送的浅碧,浅粉,彼时是准许我穿的。”
      陆驰目光落在那片胭红上,神色沉静。
      “彼时身在侯府院落,往来皆是府中旧人,不见外客。你身着明丽,只入我一人眼中,自然无碍。”他语声平缓,道理却分毫不让,“如今山庄侍卫随从众多,但凡色泽明艳的衣裙,踏出这处院落,便不能上身。”
      出外闲游,只许月白,藕荷,浅灰这类素淡之色。
      纱罗不可轻薄透肤,袖幅不可裁短,露臂式样一概摒弃。
      新送来的衣裙,必要经他过目,但凡颜色稍显张扬,便令丫鬟尽数收起。
      妆饰管束亦是细密。
      璀璨珠钗一概不许佩戴,仅容素玉簪,细碎银花。
      一回香兰兴致起,折下一枝盛放的红榴,替她簪于鬓边。
      陆驰瞥见,抬手便将花枝取下,置于案头,不肯那一抹艳色缀于她发间,供旁人遥望。
      夜里同榻,不许她睡到床沿,夜半若她下意识挪远几分,便会被他重新揽回怀中。
      层层管束之下,景年心底叛逆悄悄生根发芽。
      陆驰瞧她凭窗出神,神色恹恹,终究松口。
      允她在院落附近闲步,只定下数条铁规:未时必须归院,香兰不得离身,避开府中男眷,万万不可靠近荒僻的水畔。
      景年低头应下。
      她换上一身素白薄罗,跟着香兰出门散步。
      一路草木繁茂,暑风拂面,难得片刻松弛。
      行至临溪的林荫深处,香兰忽然腹痛难忍,匆匆告罪,转身去寻茅房。
      林间,只剩景年一人。
      身前溪水潺潺流淌,水清石凉,勾的人心里痒痒。
      她左右张望一圈,四下无人。
      便坐在溪边大青石上,褪下绣鞋,脚踝浸入溪水,轻快踢荡,水中涟漪层层漾开,溅起点点水花。
      她心情愉悦,不自觉轻启唇瓣,唱起那曲《洛神赋》。
      歌声空灵婉转,缥缈出尘,顺着流水微风漫向林间远处。
      恰好途经此处的沈行州,听见歌声的那一瞬,手中折扇猛地顿住。
      早前,他在茶楼曾听得一女子歌声独特,去过听月楼无数次,却一直觅而不得。
      时隔已久,他险些就要遗忘。
      拨开枝叶走入林中,他一眼便看见青石水边的素衣女子。
      眉目清灵,风骨绝尘,嗓音通透,模糊的记忆在此刻,逐渐重合。
      沈行州心中震动难平。
      坊间风靡一时的《青灯客》,《白蛇传》,他全都买来细细读过。
      谁都想不到,落笔之人,竟是眼前这位困在侯府,平日里看着温顺安分的景年。
      茶楼匿名歌女,名动京城的清观居士,隐忍之下的狡黠果敢,数重截然不同的身份,竟都归于一人。
      景年隐约察觉一道视线,猛然抬眼,直直撞进沈行州沉沉探究的目光。
      她慌忙收回双脚,拢好裙摆,压低声音警告。
      “沈兄,今日所见,不可告诉陆驰半个字。”
      沈行州回神,闻言,下意识反问道:
      “倘若我转头便告知陆驰,你打算如何?”
      景年自知理亏,这番警告本就底气不足。
      短暂慌乱过后,她眼底掠过一抹狡黠,非但没有怯退,反倒扬起唇角。
      “你若敢去告状,我便同陆驰说,沈行州爱慕我许久,今日尾随至此,意图对我不轨,因求而不得,才撒谎来构陷我。”
      “陆驰本就对你心存芥蒂。这话一出,你猜,你们兄弟可还有的做?”
      这话撂下,沈行州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。
      他望着眼前伶牙俐齿,为求自保,不惜颠倒黑白的女子,苦笑一声。
      折扇在掌心轻轻叩击,无力纵容道:
      “罢了。”
      “你这丫头,真是什么话都敢编排。”
      他收敛眼中翻涌的惊涛,承诺道:“今日所见所闻,我尽数烂在心底,绝不会向陆驰吐露只言片语。”
      景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,眉眼舒展,朝他略一点头,穿鞋理好衣裙。
      “多谢沈兄,我先回去了。”
      说完,她转身踏入林荫小径,素白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重重树影之间。
      沈行州脸上那层笑意,一点点敛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管束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