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5、变故 “苏家大公 ...
-
“苏家大公子,出身书香官宦,行事稳重,在工部任职,旁人都说他品性可靠。可我和他前后不过数面之缘,都是宴席上远远见着,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。我想着横竖要做夫妻,便主动写了几封信过去,闲话庭院景致,夏日风物,想着培养几分情意。可他每次回信都刻板得很,寥寥数语,不外乎‘多谢挂念,府中安好,谨守礼数’这类客套话,半点多余的心意都没有。”
她垂眸,指尖绞着腰间丝绦,满心郁闷。
“我主动递了台阶,他却连半步都不肯靠近。所有人都觉得我嫁得风光体面,可只有我自己心里发慌。”
陆柔嘉声音低下去,眼底迷茫,“我不想一辈子对着一个陌生人,守着冰冷的规矩熬日子,可身为侯府嫡女,我的婚事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做主。”
景年听她这般失落,眼底漾起笑意:“一味闲话家常,于他这般刻板守礼的人看来,不过是寻常应酬。不如,我给你拟一则字谜,文辞雅致,藏得深些,他饱读诗书,反倒会花心思琢磨,不会再草草回几句客套话。”
随即,景年低声念出谜面:“有女居西郊,檐下闻清箫,日隐林间静,风来叶影摇。打一字。”
这谜藏了拆字与意境,寻常人一时半会儿很难猜透。
陆柔嘉听得认真,暗暗记下,只觉得谜面雅致又含蓄,当即决定,下次写信附在末尾。
没过几日,她便如常写了书信问候,末尾添上这则谜语,只说闲时偶得字谜,不知公子能否一解。
苏家大公子收到信后,起初依旧打算简略回复,可对着这则字谜反复推敲,一时竟摸不透谜底,反倒生出几分探究之心。
他先是猜测“榭”字,陆柔嘉按景年所教,回信婉言不对。
他思索半日,又猜“筱”字,依旧被陆柔嘉回信否定。
接连两次猜错,素来沉稳的苏家公子反倒来了兴致,不再端着疏离的架子。
第三次回信时,语气多了几分恳切,直言自己才疏学浅,两次未能猜出谜底,冒昧请教姑娘。
陆柔嘉拿着回信,又惊又喜,连忙跑去水榭寻景年,把前后经过说与她听。
景年含笑告知,谜底乃是“栖”字。
陆柔嘉得了答案,提笔回信。
景年又教了她几招,与苏公子相处的办法,让她在信中多写日常细碎光景。
陆柔嘉照做之后,二人感情迅速升温,每每收到回信,都满心欣喜跑来水榭同景年分享。
看陆柔嘉与苏公子情意渐浓,事事皆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景年替她欢喜的同时,转念落到自己身上,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苦涩。
旁人皆得风月顺遂,唯独自己,仍困在泥沼之中。
暑气浅淡温软,终日天光绵长。
越临近佳期,陆柔嘉心底越发惶惶不定。
大抵是待嫁人心绪纷乱,闺阁之中闷得久了,便生出向外走走的念头,排遣心底那点茫然怯意。
她素来信得过景年的性子,遇事愿意同她倾诉,便过来邀约。
“府里日日谈论婚嫁诸事,听得人心头发闷。陪我出去散散心吧,顺带也瞧瞧零碎首饰。”
景年正好也想出府闲逛,便淡淡应下。
陆驰听闻,她是陪陆柔嘉闲逛解闷,再寻常不过的闺阁闲行,便颔首应允,只叮嘱侍卫沿途谨守分寸,护她安稳归府。
两车并辔入城,午后长街最是繁盛。
沿街摊铺琳琅错落,绫罗珠翠,绣线香膏,嫁娶诸物满目纷呈。
游人笑语婉转,车马缓行,暖风卷着市井喧嚣,一派升平气象。
陆柔嘉心头压着一层待嫁的惴惴,纵然周遭热闹,眉宇间仍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忐忑。
她一路挽着景年小臂,沿街缓步流连。
偶尔驻足铺前,翻看钗环绣料,也只漫不经心,大半心思都在排遣胸中惶惑。
香兰紧随景年身侧,时时替她避让人流,遮挡车马。
四名侍卫分立四方,目光审慎扫过人潮,将二人护在正中。
日头和煦,铺落满街柔光。
二人行至城中,最繁闹的珠钗嫁妆铺前,并肩驻足,细看柜中陈列的珠花玉钗,精致步摇,慢悠悠比对样式。
恰是这一瞬,街尾骤然生变。
暗处潜伏的人手,闻声而动,暗中惊扰了街角拴系的货运马匹。
数匹骏马猝然受惊,扬蹄狂嘶,挣断缰绳,不顾一切朝着人潮冲撞而来。
变故生于须臾之间。
奔马蛮横冲撞,沿街摊铺顷刻坍塌,货架倾覆,杂物滚落。
往来百姓猝不及防,惊呼声四起,人流溃散奔逃,互相推挤,整条繁华长街,瞬息沦为一片乱象。
马嘶,人喊,器物崩裂之声,交织纵横,喧嚣震耳。
护在周遭的四名侍卫,当即冲上前去,拦阻惊马。
不过数息功夫,原本严密的护卫阵型尽数散开。
香兰一时立不住,被奔涌的人潮,硬生生冲退数步。
她惶急呼喊,声音却被漫天喧嚣吞没。
混在人群里的数名黑衣暗士,悄无声息围拢上前。
几人动作利落,不声不响,借人流推搡的遮掩,制住景年,半护半携,转瞬带入侧边僻静暗巷,隐入街巷深处。
良久,狂奔的惊马终被侍卫合力制服,躁动的人流渐渐平息。
街市渐渐归复先前的模样,喧闹渐歇,井然如初。
陆柔嘉敛了心头纷乱,回头正要同景年闲话,转身一瞬,身侧空空如也。
方才并肩而立的人,已然不见踪影。
马车碾过郊野土路,颠簸不停,木轮滚过碎石,发出沉闷碌碌的声响。
车厢内光线晦暗,只有少许天光,从帘缝漏进来,在地板投下狭长碎影。
惊魂未定的寒意,还缠在景年骨血里,方才街市上的惊叫,人潮的推挤,还历历在目。
到此刻,她依旧没完全回过神。
从前她暗自揣度,萧景砚心中纵然有情,至多也只会寻个隐秘机会,悄悄与她相见,万万没料到,他会行如此惊天的一步。
她攥着衣料,指节泛白,心绪乱作一团,惊,叹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搅在一处。
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萧景砚,景年声音微颤:
“事已至此,你打算带我去往何处?往后...你又打算如何自处?”
她问得平静,心底却是千回百转。
她原先以为,他顾虑良多,行事克制,断不敢铤而走险触碰陆驰的底线。
可今日这一出,才叫她看清,那份眷恋压到极致,竟能逼得人,做出这般不顾一切的举动。
萧景砚尚带着方才周旋过后的疲惫,素色衣袍褶皱凌乱,眼底翻涌着对景年沉沉的爱恋。
听见她的问话,他并未立刻作答。
随着马车一晃,他缓缓敛了眸中几分冲动,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涩。
“先安排人送你南下。”
他语速沉稳,“离开京城地界,陆驰的势力触手才会稍稍薄弱。我在江南备下一处隐舍,人迹罕至,足够你暂且安身。”
景年眉心微蹙,听他只说安置自己,并未提及他要同往。
“那你呢。”
萧景砚抬眼,眉目间漫开一层深重的无奈。
“我不会走。京中萧氏一门荣辱系于我身,数十年的教养,宗族寄望,我做不到为一己私情,抛下整个家族。”
这话落下,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景年微微一怔,方才她还恍惚以为,他是打算与她一同亡命天涯。
“今日之事,所有动手的暗士,皆是外围死士,与我没有半分明面上的牵连。事毕之后,我便折返京城,照旧周旋于朝堂之间。”
他语气平静,可眉眼之间的怅然藏不住,“我与陆驰本就是表亲,朝堂之上盘根错节,没有确凿实证,他动不了我。仅凭一场闹市之乱,无凭无据,他纵然心中疑心滔天,也不能公然对我发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