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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出府首日 一夜衾枕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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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衾枕温存散尽,帐内余温渐凉。
天光初透,陆驰一如往日,起身上值。
他看向酣眠的景年,指端掠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,眼底矛盾。
他肯为她破开侯府一重高墙,心底那道戒备,却未曾卸下半分。
步至门外,他唤来侍立廊下的香兰。
陆驰声音很低,不带半分情绪:“若姑娘出府,你寸步不离左右。所见所闻,尽数回禀于我。切莫叫她脱离侍卫看护,不可容她私会外人。但凡有异状,即刻遣人传信回府。”
香兰身子微瑟,低首敛眉:“奴婢遵命。”
陆驰看得明白,香兰虽怯懦,却会因惧他,不敢有所隐瞒。
待陆驰离去,院落重归静谧。
景年醒时,日头已然高过窗棂。
昨夜缱绻留下的倦意,尚缠于骨肉。
她静望帐上垂落的流苏,心中洞若观火。
她早已知晓香兰的立场。
这丫鬟本性不坏,只是胆小畏上,不会刻意构陷自己。
可一旦事起,慑于陆驰的威压,绝不会为她遮掩半分,所见所闻,终会一一传入世子耳中。
故而,她素来不在香兰面前袒露心绪。
香兰入内伺候梳洗,举止恭谨,只眉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惴惴。
目光下意识落在景年身上,察觉对方回望,又慌忙垂首避让。
景年佯作不觉。
终日临卷写字,闲看庭中草木,神色恬淡,不见半分即将出府的急迫。
往后两日,日子过得波澜不惊。
景年沉得住心性。
待到第三日薄暮,落霞铺满天际,流红漫染庭院。
陆驰卸去朝服,一身素色常袍,缓步行至西跨院廊下。
晚风拂过树杪,景年静坐阶前,展读书卷,恬淡安然。
陆驰倚在廊下,默然凝望许久,方才缓缓开口:“明日辰时,你可出府半日。”
景年合上书册,徐徐抬眸,并无狂喜,只温婉道:“多谢世子。”
这般克制,反倒稍稍安了陆驰的心。
他上前一步,神色郑重:“四名侍卫随侍前后,香兰伴你同行。万万不可脱离下人视线,日落之前,务必归府。若途遇旧识,交谈亦需在侍卫目力所及之内,不得私下密会旁人。”
“你今日所得,皆源于恪守信约。一旦逾矩,往后,便再无踏出府门的机会。”
景年轻声应答:“我明白。”
陆驰看她温顺模样,心绪纷杂。
他愿意成全她,看一看俗世烟火的心愿,心底深处,却始终恐惧,外头广阔天地,会叫她再也不愿回到这座侯府。
晚间家宴,沈行州恰好登门。
听闻陆驰应允景年出外,沈行州执杯轻笑:“总算遂了姑娘的心愿。只是你层层布防,这般出府,不过是开窗,放笼鸟嗅一嗅外界风气罢了。”
陆驰指尖扣住杯沿,神色微冷:“许她外出,已是我最大的退让。我赌不起失去她的代价。”
沈行州闻言,只轻轻摇了摇头,不再戏谑。
夜色渐深,烛火摇曳,帐幔垂落一室幽柔。
景年靠在陆驰怀中,听着他胸腔沉稳的心跳。
陆驰手臂收得极紧,将她牢牢圈在怀里,气息拂过她的鬓角,低声道:“尽可看遍市井繁华,切莫动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景年阖上双目,长睫轻颤,只低低应了一声“嗯”,不再言语。
翌日辰时,晨雾轻散,天光明朗。
侯府朱门缓缓推开,内外两重光景,一朝分割。
青帷马车候在阶下,四名侍卫肃立随行。
香兰跟在景年身侧,两手攥得很紧,眉眼怯怯。
景年一身素色月白常服,清淡素雅,立在阶前,神色平和。
她从容登车。
香兰连忙跟上,缩在车厢角落,目光时不时落在景年身上,始终不敢松懈。
车轮缓缓滚动,离府远去。
帘外人声渐沸,商贩吆喝,车马行鸣,行人笑语,烟火气层层漫来。
景年静坐帘内,神色恬淡,不见半分躁动。
马车最终停在文渊书肆街口。
侍卫四散围护,守住四周通路,视线牢牢圈定范围。
人潮往来攒动,香兰被挤得心头发慌,下意识贴着檐下走,亦步亦趋跟着景年,无暇旁顾。
景年缓步踏入书肆。
店内墨香沉静,书卷林立,比外头街市清净许多。
侍卫不便入内,分立门窗两侧,静静值守。
香兰紧随在后,局促不安,只一心怕人多杂乱出了事端,满心惶怯。
景年步履熟稔,仿佛常来常往。
她先在架前随意翻拣,随手抽了一册坊间话本,付了小钱买下,拿在手里。
趁翻看这册话本作掩护,旁人注意力都被架上书籍引开,她才侧身挪到内堂案前。
掌柜抬眼掠过她,神色无波,心底了然。
数次交道,不必问询,单凭落笔风骨,便认得她是那位清观居士。
今日她只袖藏《白蛇传》前两卷。
借着翻阅新买的话本,趁伙计忙着招呼别的客人,悄然将两卷稿本递至案前。
掌柜翻阅片刻,心中有数,依旧不动声色,安静交割,作价二十两纹银。
二十两不多,却干净踏实,是景年完全凭自己笔墨换来的私蓄。
亦是她立身于世的底气。
全程无声无息,无半分异常。
香兰远远站着,只顾提防门外动静,暗自心慌,当景年来买闲书。
景年将银两收于贴身暗袋,话本拿在手中,又随手翻了几册杂书,闲散片刻,才退出书肆。
她顺着长街慢慢行走,看尽市井光景。
路过小摊,随手挑了几样清甜软糯的零嘴。
又在近处玉雕铺稍作停留,选了一枚样式极简的墨玉平安坠,质地温润,色沉内敛,贴合陆驰平日沉静寡言的性子。
一路行止,她始终不离侍卫视线,不与外人私语,恪守约定。
香兰一路紧随,数次被涌动人潮惊得瑟缩,心神不宁,只觉一路平安无事,挑不出半点差错。
日影渐斜,渐近归府时辰。
景年依言折返登车,循路回府。
手里还捏着那册刚买的话本。
车厢一路安静,香兰悬着的心彻底落下。
侯府大门再度合拢,外头万千烟火,市井细碎,尽数被隔于墙外。
院落依旧沉静幽深。
未及暮时,陆驰便提前归府。
他照旧先传香兰问话。
廊下光影偏暗,香兰垂首立着,怯生生的,将今日出府始末细细道来。
说起书肆,也只说姑娘挑了一册话本买下,其余便是沿街闲逛,一路安分,并无异样。
陆驰静静听着,面色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香兰胆小忠职,所见皆是浅表行止,从无虚言,却也从来看不深,看不透。
正因太过无懈可击,他心底那点浅淡的疑虑,才轻轻悬着,落不下来。
香兰退下后,庭院寂然。
陆驰抬步,缓缓走向西跨院。
屋内烛火轻曳,暖光柔和。
那册新买的话本就搁在窗边案上。
景年正静坐窗下,听见脚步声,浅浅一笑:“世子回来了。”
“今日出去,可还顺心?”
陆驰走到她身前,随口一问。
“外头烟火热闹,看着安稳平和,是府中少见的光景。”
景年语气温软,眉眼弯弯,随即抬手,将那枚墨玉平安坠,递他面前,“方才闲逛买的,样式素净,适合世子平日佩戴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一点小心意罢了。”
陆驰垂眸,看向那枚墨玉平安坠。
玉质温润,样式素净,正是他平日偏爱,不爱繁复雕饰的那一类。
他本就是心思细密的人,习惯将一切看在眼里。
心底最深的念想,不过是盼景年能安下心,愿意留在他身边。
今日,香兰与随行侍卫都回得明白,她不过逛逛街,进书肆买了本闲书,举止从容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陆驰伸手接下玉坠,指腹轻轻抚过光滑的玉面,神色松缓。
“眼光不错,难为你还记着。”
景年弯了弯眉眼,没有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