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洛神娇》不作壁上观

4、亭中偶遇 日子一天天

　　日子一天天流转，景年继续每日差事。
　　她做事仔细，周全妥帖，极少出纰漏。
　　分派下去的活计，不必再三叮嘱，景年总能办的利落。
　　收拾书房，散落残纸按类归拢，案上物件摆放整齐。
　　遇上库房字画隐约沾了潮气，旁人草草放过，唯独她细心察觉，及时通风晾晒，才免去虫蛀霉坏。
　　时日一久，萧清鸢渐渐对景年多了几分留意。
　　如今但凡有棘手细碎活计，也会交她手上。
　　偶有贴身丫鬟忙不过来，也愿意叫她上前搭手。
　　景年从不恃宠生娇，待人依旧温和谦让。
　　秋菊看她的神色也慢慢缓和下来。
　　这日午后，天色骤变。
　　方才还是晴空万里，转瞬乌云压顶，狂风卷地。
　　萧清鸢临窗看书，开口道：“青禾，前院管事方才来人，新到一批御用宣纸落在外廊，恐被雨水打湿，你速去取回，收进书房。”
　　“奴婢遵命。”
　　景年应声往外走。
　　抬眼望天。云色淡薄，日头柔和，瞧着一时半刻落不下雨。
　　略一沉吟，她终究不敢大意，折回房内，取了一把油纸伞揣在臂间。
　　行至前院外廊，管事婆子已将一捆宣纸搁在廊下。
　　景年小心抱起，转身返回。
　　半路风云陡变，大雨猝然泼落。
　　她连忙撑开伞，将大半雨伞罩住怀里宣纸，任由雨水打湿半边肩头。
　　衣襟渐渐浸凉，几缕发丝黏在脸颊。
　　前方凉亭在望，她快步奔入避雨。
　　此亭是府中主子们闲时赏景歇脚之地，清雅僻静，寻常下人不敢擅入。
　　景年先将宣纸摆放在干净石桌正中，检查稳妥无虞，才抬手拧了拧袖口积水。
　　她立在亭边，静静听着雨声。
　　没多久，一阵脚步声自雨中传来，身后响起一道清润平稳的男声。
　　“避雨？”
　　景年缓缓回头。
　　雨幕潇潇，水雾氤氲。
　　萧景砚立在亭外阶下。
　　身侧小厮林安垂手而立。
　　主仆二人应当是途经遇雨，入亭暂歇。
　　景年敛神一礼：“奴婢青禾，见过大公子。”
　　先前几次，她心神紧绷，无暇细看对方模样。
　　此刻亭间安静，雨幕隔绝外界喧嚣。
　　她视线微抬，分寸有度掠了过去。
　　一身月灰暗纹长衫，料子温润。腰间一条素玉带钩，简约不失雅致。玉冠束发，身姿端方挺拔。他神色从容，立在纷飞雨雾之间，沉静如山。
　　景年匆匆一瞥，便收回目光，不敢久视。
　　萧景砚淡淡颔首，目光扫过完好无损的宣纸，又落在她湿透的肩头。
　　他隔着几步站定，语调温和：“取纸归来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景年轻声应道：“未料骤雨急落，奴婢在此暂避。若扰公子，奴婢即刻移步游廊。”
　　“无妨。”
　　话落，亭内陷入漫长沉寂。
　　檐下雨声哗哗作响，二人分立亭中两头。
　　林安并不往亭子深处去，远远守在靠入口一侧，默不作声。
　　亭中原本空间不大，现下挤进三人，气氛突添几分微妙。
　　萧景砚斜靠着栏杆，望向外面雨幕，神色淡然。
　　只是目光偶尔会不着痕迹落向少女。
　　雨水打湿碎发，几缕青丝黏在她颊侧，随着细微呼吸轻轻晃动。
　　景年指尖无意识捏着袖口，目光落在脚下石板，心底很不自在。
　　男子清浅沉静的气息隐隐漫开，周遭静的反常。
　　漫长死寂压在心头，景年胸口发闷，仿佛呼吸困难。
　　心神纷乱之际，那一点藏不住的好奇越发冒头。
　　她犹豫再三，眼皮微微抬起，往萧景砚方向飘去。
　　仿佛心有灵犀一般，萧景砚也转头朝她看来。
　　二人皆是一滞。
　　景年眼神慌乱，贝齿轻咬下唇，目光游移。
　　一股羞耻感漫来，连耳尖都微微发烫。
　　萧景砚喉结轻轻一滚，连忙移开视线，竭力稳住心神。
　　立在亭口的林安虽垂着头，眼角余光却恰好捕捉到这一幕。
　　二人方才神色变化，令他心头发堵，藏在袖中的手，也不自觉攥紧。
　　良久，雨势渐缓。
　　景年立时松了口气，轻声道：“公子，雨势渐小，奴婢先行回院复命。”
　　“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
　　萧景砚轻轻点头。
　　景年抱起宣纸，撑着油纸伞，快步走入细雨，纤细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中。
　　萧景砚理智回归，长吐一口气。方才不过狭小亭中避雨，气氛使然罢了。
　　林安拳头松开，神色如常：“公子，我们也回前院吗？”
　　“回。”
　　言罢，抬步离去。
　　景年赶回二院，将宣纸妥善晾干，完好入库。
　　快步回到下人院落，晚风裹着潮气吹过来，半湿的衣裳贴在身上，凉意往骨头里钻。
　　她提着铜盆去灶房讨来半盆热水，掩好门窗，擦去身上雨水，再换上干净衣衫。湿透外袍拧尽水分，搭在窗沿横杆晾晒。
　　同屋另外两个丫鬟还在外头当差，房中只她和巧翠二人。
　　巧翠正坐在床边纳鞋底，抬眼望她，随口闲谈：“今日回来这般迟，路上遇着大雨了？”
　　景年坐在矮凳上，唇角噙着一抹淡笑：“半路赶上阵雨，寻凉亭暂避片刻，已经无碍。”
　　目光落向巧翠手里的针线活，她赞叹道：“你的针线真好，手真巧。我却是笨的很，怎么也学不会纳鞋底。”
　　巧翠闻言一笑，手上不停：“熟能生巧罢了，做多了自然顺手。”
　　随后巧翠絮絮说起府中琐事，一桩桩娓娓道来。
　　景年淡笑着回应，答话简短，不曾多言，心思却悄悄飘远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屋内点起一盏油灯，火光摇曳。
　　景年取出白日悄悄收来的废弃诗稿残纸。
　　往日听姑娘读书，景年便悄悄记下，再暗自对照字形。
　　时日一久，她已能认得不少字句，可落笔书写，还有难度。
　　巧翠抬眼瞥见她在纸上涂画，只当她闲的无聊，随意乱画，并未深究，低头继续做手中针线。
　　炭屑簌簌落在纸面，景年沉下心，一笔一划慢慢练习。
　　直至指尖发酸，她才把字叠好藏起。
　　翌日天亮，下人房内渐渐响起动静。
　　景年脑袋昏昏沉沉，无力起身。
　　巧翠最先察觉异样，伸手探她额头，当即慌道：“好烫！竟是烧糊涂了。”
　　另二人凑近看了眼，见她面色通红，人事不醒，皆是忧心。
　　奈何二人今日差事极重，抽不开身。
　　“我们今日外头忙，顾不上回来，你多照看她些。”
　　管事听闻，便安排同屋的巧翠照料她。
　　秋菊午后探望，将药包放下，嘱咐道：“姑娘体恤你受寒高热，特意赐的药。好生煎服静养，差事不用你管。”
　　景年费力睁开眼，嗓音干涩：“有劳姐姐，替我谢过姑娘。”
　　巧翠夜里守房，探温掖被，晨起便去灶房煎药打粥。阿杏闲暇之余，也过来搭手，替她擦汗换水，收拾杂乱。
　　第三日清晨，高热终于退去。
　　景年睁眼醒来，头脑清明，只是身子尚虚，绵软无力。
　　巧翠顿时松了口气：“可算退烧了，把人担心坏了。”
　　阿杏正端着温水进来，笑道：“姐姐醒了就好，再缓两日便能痊愈了。”
　　景年靠着榻沿坐起，脸色微白，眼底却漾开鲜活笑意。
　　望着眼前二人，景年真心感激。
　　这是她来到这个府里，第一次触到这般干净的温情。
　　心头酸涩又滚烫，暖意细细密密缠满四肢百骸。
　　她故意眨眨眼，带着几分调皮耍赖的语气：“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们两个了。救命之恩不过如此，我身无长物，实在无以为报，干脆...以身相许得了，往后我便是你们的人，任你们差遣使唤！”
　　巧翠被她逗得噗嗤一笑，伸手轻点她额头：“你这丫头，刚好就没个正形。谁要你以身相许，养好身子少生病，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　　阿杏也眉眼弯弯，忍笑道：“是啊，姊妹一场，本该相互照看。”
　　三人笑闹一番，屋内连日来沉闷的药气，都散了几分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