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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不知规矩 天色彻底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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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彻底沉暗,院内上灯。
今夜府里份例晚饭,清淡朴素。
一碗糙米饭,一碟清炒时蔬,一碗寡淡菜汤,无荤无腥,是下人们日日不变的吃食。
景年寻了边角位置落座,安静用膳。
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,约莫十三四岁。
邻座两个年长丫鬟低声打趣:“阿杏今日又挨训了?日后可得机灵些,不然差事越发难做。”
小姑娘耳根泛红,头埋得很低。
景年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
膳后众人起身,收拾碗筷,各自归房。
阿杏独自蹲在后厨阶下,对着一团缠结的布巾。指尖笨拙,越拆越乱。
景年停下脚步,柔声浅笑:“我帮你吧。”
阿杏猛地抬头,又惊又怯:“青禾姐姐……不用的,我自己慢慢拆就好。”
“无妨,举手之劳。”
景年屈膝蹲身,指尖干净利落。
不过片刻,一团乱糟糟的布巾,便被抚平,叠得整整齐齐。
阿杏看得怔怔的,满脸感激:“多谢青禾姐姐,你真好。我今日太笨了,惹嬷嬷不快,怕是明日还要被挑错。”
景年安慰道:“初入府都是这般,熟能生巧。日后若再收拾,顺着纹路来,便不会乱。若还有难处,可来寻我。”
阿杏眼眶微热,用力点头:“多谢青禾姐姐。姐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打水收拾屋子,我都做得来!”
辞别阿杏,景年回房。
同屋丫鬟,或是闲聊说笑,或是收拾洗漱,氛围松弛。
景年翻看自己的换洗衣物,只两套,皆是府里统一发放,摸着像是细棉布。
换季将近,入秋后夜风寒凉,夜里当差极易受风。
她两套薄衣皆不御寒,贴身里衣也略显单薄,需得添置一件薄里衬,方能安稳过冬。
翻了墙角的皂角盒,只剩小小几块。
该添置些零碎了。
躺在床上,白日游廊那一幕,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中。
景年细细复盘。
自己今日言行并无不妥,也未得罪周顺,想来落不下什么把柄。
那周顺定然也不敢四处张扬。
再者,事发之时,四下无人,并无目击者。
那贵人虽出声警示,但直至此时,府里依旧风平浪静,半点闲话也未曾听见。
日后若是有人问起,她自是一概不知。
念及此处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夜色朦胧,景年也沉沉睡去。
接下来几日,相安无事。
这天,好不容易盼到休沐。
晨起后,景年简单梳洗,发上插了根乌木簪,换上一身朴素便服。
今日府里早膳照旧。
糙米饭,一碟腌萝卜,清汤一碗。
她安静用完,折返屋中,把积攒待洗的旧衣叠整齐,托付给阿杏。同她说好,归来之后帮着整理布巾。
阿杏一口应下。
踏出伯府侧门,临街市井渐渐喧闹,铺子次第开张。
景年直奔杂货铺,采买一番。
付完银钱,她将物件捆紧在粗布包裹里。
街边一间铺面,黑底木匾写着云裳记,名字很特别。
门户敞开,各色衣裙依次悬挂,柜台木盘里摆着各种簪钗。
她脚步微微一顿,抬步迈入。
正中一套朱红罗裙,色泽明艳,料子柔滑。
一旁托盘内,几支玉簪雕工精巧。
守店的中年妇人笑着迎上前来。
景年轻轻拂过裙料,看向妇人:“老板娘,这套红裙品相甚好,还有这支玉簪,不知是什么价格?”
老板娘笑意温和:“姑娘眼光不错。这套裙子是江南新货,针脚细密,整套七两银子。这支玉簪二两五钱。若是两样一道拿,我还能稍稍让利几分。”
虽然景年衣着清简,并无贵重饰物,可她脊背挺直,神态从容,举手投足自然大方。
老板娘不敢随意将她视作寻常市井女子。
听完价格,景年便心中有数了。
离开铺子,她寻了一处干净街边小摊,买红糖糯米糕一块,热豆汁一杯当作零嘴。
拢共花了不到四百文。
剩余时间充裕,景年便绕到街角僻静旧书坊。
这里多是民间残卷,蒙学诗册。
她寻了靠窗无人的木案坐下,取一册泛黄《千家诗》专心翻看。
坊内安静,书页轻响,她沉心比对字形。
这古代繁体字,与简体差异不小,偏旁变形,凭空辨认十分棘手。
看的太过入神,她竟未曾听见门口来人动静。
不多时,书坊门帘无声掀开。
陆驰今日轻车简从,是受国子监师长嘱托,前来与掌柜核验一份稀缺前朝拓稿。
惯常行路自有旁人避让,从未有谁敢挡他通路。
可今日窄巷书坊之内,靠窗唯一通路,偏偏被一个女子端坐占死。
她垂首翻书,脊背挺直,不言不动,竟似全然无视他的到来。
陆驰脚步微顿。
市井小民,见贵人至,本该即刻起身退让。
她倒不动,无半分恭谨,不是胆大,便是故作清高,刻意姿态。
眉头微皱,他简短吐字:
“让道。”
这一声不高,却沉沉压入耳膜。
景年骤然回神,心头一紧。
太迫人的气场。
寒凉,矜傲,自上而下的漠然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指尖微颤。
随后,她垂眸敛容,轻声道:
“公子恕罪,民女失神,未曾听闻脚步声。”
陆驰淡淡扫过案上那本《千家诗》,又落回她过分沉静,毫无慌乱的脸上。
寻常市井女子遇他,要么惶恐局促,要么慌忙讨乖。
唯独此人...
失礼在先,却安静反常。
他心底更添两分厌弃:装模作样,故作不俗。
懒得再看一眼,他面无表情走过,只丢下四字:
“不知规矩。”
说完,径直迈入内室寻掌柜。
常云随在陆驰身后,闻言朝景年扫了一眼,便疾步跟上。
景年立在原地,心口气急。
这人怎的如此刻薄!
如若前世,她定要忍不住骂回去!
深吸一口气,她迅速将书卷归架,拎起布包,离开书坊。
待心绪稍缓,她又在西侧集市随意逛了片刻,挑了一支打磨光滑,质地温润的桃木小梳,花十八文。
时辰渐近,景年抄近路,折返伯府。
回到下人房,她将布包中的物件一一取出,归置妥当。
皂角、针线收纳进抽屉,新裁的夹袄衣片、桃木小梳悉心收好。
想起出门前的约定,她转身寻到廊下的阿杏。
此刻,阿杏正对着一团缠得死死的布巾线头,束手无策,小脸皱成一团,越扯越乱。
“阿杏。”景年轻声唤她。
见是她,阿杏瞬间眉眼舒展,欢喜上前:“青禾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!这布巾线头缠得乱七八糟,我理了半晌,反倒越理越乱。”
景年蹲下身,一边拆解,一边温柔叮嘱:“别用力硬扯,越扯,死结越紧,顺着源头慢慢松,自然就理顺了。”
她指尖灵巧,不消片刻,一团纷乱的线结尽数解开。
阿杏满心感激:“姐姐太厉害了!多谢姐姐帮忙。你的衣物已经洗好晾晒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景年浅笑着摸摸她的头。
暮色沉沉。
晚膳后,屋中安静闲适。
同屋丫鬟或是结伴闲谈,或是早早歇息。
景年点亮桌前油灯,取来一方素白软绢,打算绣一方随身帕子。
她女工一般。
复杂样式做不来,只能拣最简单的。取一缕青线,绣一竿竹子。
随着针线往下走,她心神微荡。
不知怎的,脑海里莫名浮起萧景砚的身影。
那人身上的气度,可不就像这根竹子么。
挺拔自持,不趋不附。
绣完,又用边角料缝制个荷包,贴身收纳。
连日劳作,加上白日一番心绪起伏,她早已浑身疲惫。
本以为会沾枕即眠。
可闭起双眼,书坊中那道低沉的嗓音,矜冷淡漠的眉眼,再次袭来。
白日慌乱气愤,无心细想。
此刻夜深人静,思绪澄澈。
那道独特的声线,与那日假山后的声音,彻底重合!
景年浑身一震。
是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