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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沉而刺骨 景年望着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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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年望着满箱锦绣,心底寒凉。
锦衣玉食,繁花满庭,不过精致牢笼。
予她万般优待,独独不肯予她半分自由。
她淡淡道谢,吩咐尽数收好。
白日悠长,庭院寂寂。
她时而临窗展卷,暖风掀动纸页。目光落在书卷上,心神却暗暗留意知夏,听晚的一言一行。
时而缓步院中,立在桃树下,静看飞花,眉眼平和。
一副安于现状,不复外念的模样。
但凡得闲,便与二人闲话花事,气候,府中细碎琐事。
日至中天,府中仆婢多散在各处修整花木,清扫落瓣,院内防备稍懈。
一道人影借着花木阴影,悄然潜至桃荫深处。
小厮左右飞快环顾,确认四下无人。
迅速递来一方极小的素笺,压低声线:“姑娘,萧公子嘱姑娘隐忍自持,珍重自身,静待时局松动,万不可贸然涉险。阅后务必销毁,切莫留存。”
话音落罢,人已隐入树影之间。
景年指尖微颤,迅速将信笺拢入宽袖。
待周遭彻底无人,才退入桃荫之下,展卷细读。
纸上字字恳切,藏着那人的惦念与筹谋。
压在心底的沉郁,稍稍得以疏解。
她不敢将纸笺留存片刻,指尖发力,将素笺撕作碎片。
脚下落瓣堆积,她便以鞋尖轻拨,将纸屑埋入落花与泥土缝隙。
春风一过,新的绯瓣悠悠飘落,浅浅覆上,将那处痕迹遮掩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拂去肩头沾染的桃花碎瓣,神色淡然,走出花林。
她自以为行事隐秘,滴水不漏。
却不知,廊檐阴影内,暗卫居高俯瞰,方才的一幕幕,尽数落入眼底。
转瞬便悄身离去,将日间所见,传报陆驰。
暮色西垂,晚霞漫染桃枝,满树繁花笼上一层橘红。
陆驰下值归府。
褪去官服,一身沉色常服,身姿冷挺,踏入西跨院。
景年见他径直往内厅膳桌而来,眼底掠过一丝惊愕。
往日,陆驰至多过来略坐片刻,寥寥数语便离去,从不在此院用晚膳。
唯有昨夜,是他头一回在此留宿。
今日竟要留下来,同席进食。
一丝不安,顺着脊背缓缓上漫。
她心头忐忑,猜不透他此番是何用意。
下人依令布上晚膳。
景年案前摆春笋鸡丝羹,清炒枸杞头,凉拌马兰头,佐樱玉笋,枣泥山药糕,一盏茉莉清露茶。
皆是女子宜食的清润春鲜。
陆驰案上,则置清蒸石斑,炙烤鹿脯,春笋煨羊肉,一鼎火腿老鸽浓汤,旁侧一碟糟蒿笋,壶中松苓酒。
烛火明明灭灭,屋内气氛沉滞。
景年垂着眼,敛去心底的惶惑,表面平静。
陆驰落坐,抬眼便将她的讶异尽收眼底。
眉宇微蹙,带着一丝不悦:“看你这般神色,是不欢迎我在此用膳?”
景年连忙敛衽半礼:“奴婢不敢。世子肯屈尊于此,是此处的体面。只是往日不曾有这般光景,故而一时错愕。”
陆驰指尖摩挲着杯沿,视线紧紧锁住她,淡淡抬手:“用膳吧。”
一室静穆,余下唯有杯箸相触的轻响。
景年应答从容有度,神态温顺,可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。
她暗自忖度,今日皆做得妥帖。
可为何,陆驰偏要留下共食。
这般反常,究竟意在何处。
膳毕,仆婢撤去膳具,退出门外。
房门轻阖,屋中只剩二人相对。
陆驰抬眼,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,试探道:
“今日见你与知夏,听晚往来热络,倒是少见。”
一语落下,屋内静得发冷。
烛火摇曳,将陆驰眼底映得愈发幽深。
他目光落于景年面上,不疾不徐。
却像一张无形的网,轻轻覆落,将她所有细微神色,尽数圈锁其中。
景年心口微窒,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。
她早已料到,自己今日刻意亲近知夏,听晚,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西跨院本就是他亲手布下的囚笼,一草一木,一人一动,皆在他眼底。
她垂眸敛神,淡淡道:
“往日我性子孤僻,少与旁人言语,院内气氛冷清。如今春日昼长,日日独坐看花翻书,未免太过寂寥。二位姑娘日日近身伺候,我不过闲来,与她们话聊两句,消解漫长白日而已。”
陆驰静静听着,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他不拆穿,只凝眸望着她。
他太懂她。
她从来不是怕寂,怕冷清的人。
从前数日,她宁可独对空庭落花,也不屑与院中人,多说半句闲话。
如今骤然温和待人,主动周旋,褪去所有疏离,看似随和,实则步步为营。
无非是孤立无援太久,想借两个下人,替自己在这座囚笼里,悄悄撬开一条生路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语调慵懒,漫不经心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我还以为,你是觉着院中耳目太少,想自己多结几分人情,日后好方便行事。”
景年背脊微僵,心口一紧。
她面上依旧平静,只微微抬眸,轻声道:“世子说笑了。我安居院中,寸步难出,能有何事需借下人便利?不过寻常相处,不敢有他念。”
“是吗?”
陆驰微微倾身,距离骤然拉近,压迫感覆落。
温热的气息漫在她耳畔,声调压得低缓:
“青禾,你最擅藏心思。”
“看似温顺,实则心底从未真正服过。白日拉拢下人,暗处私接书信,看似看花闲坐,实则心心念念,皆是墙外之事。”
最后一句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压垮人心。
景年脸色微白,抬眸望他,眼底终于藏不住一丝惊愕。
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遮掩,小心翼翼的筹谋,费尽心机的隐忍。
在他眼中,原来,从来都是个笑话。
她唇瓣轻颤,一时无从辩驳。
良久,才坦然垂眸:
“是,今日白日,我接了外人递来的信笺。”
事已败露,遮掩无益。
“送信人,借下人打理花木,院中松懈之际潜入,来去仓促,我猝不及防。信中并无僭越之语,不过是旁人劝我隐忍自保,静待时局安稳的叮嘱。”
“我知晓,私接外信是大忌,阅罢片刻,便撕碎纸笺,埋入桃林落花泥土之中,半点痕迹未留,从未敢心存妄念,图谋逃离。”
她望向他,带着恳切:“此事,从头到尾,皆我一人私念。知夏与听晚恪尽职守,全程未察觉分毫,并非二人值守懈怠。求世子明鉴,莫要迁罚无辜。”
这是她唯一的恳求。
她今日费心周旋,温和示好,本是绝境里一点微薄筹谋,从未想过,要连累旁人性命前程。
陆驰闻言,眼底温柔散尽,只剩寒凉。
“私信能入西跨院,递至你手中,便是院内下人最大的失职。”
他语调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铁律:“养兵千日,值守一方。连主子身侧异动,外人潜行,都无从察觉,留之何用。”
话音落。
陆驰抬手,拍了两下掌。
两声清响落于寂夜,毫无预兆。
廊外立刻进来两名管事婆子,等候号令。
陆驰眸光冷冽:“知夏,听晚值守疏漏,防卫松懈,致使外人潜入禁院,私递密信。各责二十刑板,即刻行刑,以儆效尤。”
景年浑身一震,血色尽褪,下意识上前半步:“世子!”
可她的阻拦,太过苍白无力。
廊下瑟瑟发抖的两个丫鬟,来不及哭诉求饶,便被婆子强硬拖走,跌撞至庭院空地。
夜风穿堂,卷着满庭桃香,却压不住转瞬响起的,沉闷厚重的板子落身之声。
一下,一下,沉而刺骨。
细碎隐忍的痛吟,断断续续飘入窗内,声声扎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