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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新曲初赚 一夜秋风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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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秋风过后,天色微明,侯府院内人声四起。
箱笼早已捆扎妥当,仆役们来回搬运。
辞别侯府众人,一行人依次登车。
马车车轮滚动,缓缓驶离侯府朱漆大门。
车厢内,二姑娘靠在软垫上,神色带着几分怅然。
昨夜陆驰那几句客套疏离的回话,在她心头盘旋不去。
她暗自思忖,表哥本就性情冷淡,对京中贵女一概疏离。
便是府中两位姨娘,也不过是寻常安置,只有情欲,并无半分真心。
于他而言,娶谁,似乎并无不同。
可偏偏母亲的话犹在耳边,年后便要为她议定婚事。
一想到此处,心口便是一阵酸涩。
她自年少便倾心于他。
既是姑表之亲,自幼相识相熟,姨母疼她,表姐也待她亲厚。
家世匹配,长辈喜爱,情分更是旁人难比。
既然他娶谁都一样,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?
难道就要这般认命,随便嫁与旁人,将这份心意就此埋没?
不甘像细刺,一下下扎在心上。
还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,她还可以一争。
她指尖紧紧绞着帕子,眼底怅然散去,余下一腔不肯认输的执拗。
一路行来,日头渐渐升高。
待到车马停下,已然回到永安伯府。
入府之后,各司其职。
景年跟着别的丫鬟一道,将二姑娘的衣物首饰,书卷玩物,归置回房。
等所有物件安置完毕,日头已经偏西。
回到住处,一身倦意涌上来。
她不再多想,和衣躺倒,沉沉歇息下来。
第二日,景年照常当差。
闲下片刻,她想起早前那本话本,通篇已尽数看完。
如今她识字已大致够用,唯独落笔书写,尚有不少生字不够熟练。
她想出一个偷懒的法子,直接照着书页上的字迹临摹比照,依样抄写。
许是前世根基摆在那里,即便用着粗劣的炭笔,普通纸张,写出来的字却舒展开阔,笔势大气。
翻遍现有的书卷,能汲取的东西已经耗尽。
她心念一动,不如照旧,去外书院拾取残纸,继续习字。
待到空闲,景年便绕路去往外书院。
书院门前,冷冷清清,四下扫过,不见林安的身影。
她这才恍然记起,自己这几日随二姑娘寄居侯府,不曾过来。
又想起上一回,萧景砚已然示意过,不让她随意入内。
迟疑片刻,此地不便久留,她便敛了心思,打算就此离开。
刚要抬步,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景年身子一顿,回过头去。
萧景砚一身素色常袍,自回廊那头缓步走来,眉眼清和,神色淡淡,显然是来书院处置公务。
避无可避。
景年立刻收住脚步,垂下手,规矩行礼:“大公子。”
秋日午阳薄浅,书院落木无声,四下清寂。
萧景砚缓步立在庭中,清容素淡,面上寻不出半分喜怒。
唯有眼底,压着整整几日攒下的沉绪。
“你先去前院整理典籍。”
他语声极淡,听不出分毫起伏,遣开小厮林全。
林全满心好奇,目光飞快扫过二人,不敢多言,快步退远。
院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萧景砚看着面前的景年,目光落得稳而沉,看似寻常伫立,实则寸寸锁着她的身影。
“多日不见。”
景年心底并无半分杂念:“前几日随二姑娘寄居侯府,不得空闲过来习字。”
萧景砚眸光微凝,裹着别扭与醋意,轻得如同秋风:
“我还以为,你有别处可待,便不再来这里了。”
景年全然不懂他话里的暗流,依旧笑着作答:“公子说笑了,奴婢只盼闲来习字,并无旁的去处。”
她眼底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只有一心向学的纯粹。
萧景砚静静凝睇她片刻,心底那点酸涩悄然松了一丝,面上分毫不变,只淡淡抬了下颌:
“随我来书房。”
景年意外,跟在他身后入内。
书房之内,墨香沉静,书卷排列井然。
萧景砚走至书架之前,抽出一摞书卷。
他转身,将一整摞书卷递到她面前,语气平平:
“残纸零碎杂乱,不利于临摹。这些是我手抄的经史杂文,你拿去研读习写,足够你精进许久。”
景年郑重接过,心底生出真切暖意,低声道谢:“多谢大公子垂赐。”
萧景砚立在原地,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,看似闲谈,实则句句试探:
“你常来拾纸习字,应当认得林安。”
景年轻轻颔首,温和应答:“曾有数面之缘。”
萧景砚眸光沉下,外表淡漠如常,心底却藏着一丝偏执,缓缓开口:
“他差事调了,往后常年在外奔走,回府的时日极少。”
景年诧异:“原来如此。”
不等她再多言语,萧景砚眼底微微绷紧,抛下一句最重要的话:“他前日,已然成亲。”
话音落下那一瞬,他不动声色,紧紧盯着她。
可景年脸上,只有惊愕,寻不到半分情伤与酸涩。
她眉眼微抬,满是意外:“竟这般快?不过几日未见,便已成家,实在出人意料。不知是哪家姑娘?”
萧景砚久久观察,终于彻底确定,景年对林安,从来没有半分儿女私情。
紧绷多日的心弦,一寸寸松弛下来。只他素来克制,面上依旧维持平静。
“是府中同乡丫鬟绿意,倾心他许久,府里便做主成全了二人。”
景年恍然点头。
萧景砚垂眸,掩去眼底悄然漫开的软意,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纵容:“不必挂怀。往后安心在此读书习字即可。”
风从窗棂溜进来,拂动书页轻轻作响。
景年抱着那一摞书卷,小心护好,回了住处。
屋内静悄悄的,同屋丫鬟尚在当差,还未归来。
她将书卷搁在简陋的木案上,小心解开捆扎的绳带。
一铺开,墨香扑面而来。
一笔一划,皆是萧景砚亲笔誊写。
字骨挺拔开阔,笔势沉而不僵。
景年俯身,指尖悬在纸页上方,不敢触碰墨迹,目光一遍遍扫过成行的字迹,心底着实惊讶。
往日,只见过他写在残纸上的只言片语,不曾细看完整篇幅。
今日捧着整卷文稿,才真切窥见他笔下风骨。
比起许多世家子弟秀美柔媚的字体,他的字沉厚大气,如高山静立,叫人一眼便心生赞叹。
她心底生出真切的喜爱。
前世,她便偏爱这类格局开阔的笔墨。
如今得以近距离观摩,心中欢喜难掩。
案上烛火尚未点上,秋日的天光,从窗格漏进来,落在纸页上,将一笔一画,映得清清楚楚。
景年微微倾身,看得入神。
景年寻来炭笔,铺开一张薄纸,照着书卷上的字迹,一笔一画临摹。
她自己的字,本就舒展大气,此刻循着萧景砚的笔意落笔,越写越是投入。
窗外秋风掠过院墙,簌簌作响。
这日,天刚蒙蒙亮,同屋丫鬟尚睡得沉。
景年便悄悄醒了。
今日,她要与苏婉赴约。
这回改去城外河畔的柳岸小亭,那里人迹稀少,没有宾客打扰。
秋晨风凉,沿路草木带着露水。
一路行至城外,河水汤汤,两岸垂柳枝条垂落,雾色慢慢散开。
那座临水石亭就立在河岸边。
苏婉已经先到。
她卸去登台的艳妆,一身素色衣裙,只多年风月应酬的习惯,眉眼间带着一层刻进骨子里的圆滑。
看见景年的身影,她脸上那层客套退去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苏婉迎上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婉自怀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包,递到她手中。
“这是这段时日,新曲传唱所得,你的那一份。”
景年伸手接过,绢包不算厚重,触手却实实在在。
她解开绢布一角,看清里面的碎银,约莫六两有余,心底不由微微一惊。
她原只盼些许贴补,未曾想竟能分得这么多。
“竟有这许多?”
苏婉低声回道:“如今听月楼借着这首新曲风头正盛,不少达官贵人慕名而来,专要点这一曲。宴饮集会,处处传唱,曲本子也抄录流传出去,收益自然比寻常旧曲高出不少。”
景年指尖摩挲过银块,悬了许久的一颗心,彻底落定。
这完全凭自己才情挣来的银钱,不是主子的赏赐,不是旁人的施舍。
沉甸甸握在手里,让她生出莫大底气,也多了几分信心。
“如此,便劳你费心周旋。”
说罢,景年取出袖中曲稿,是她新近写就的一支琵琶古调。
石亭临水,四下无人,她低声吟唱,将整首新曲缓缓唱来。
一曲唱罢,二人又细细推敲字句曲调,议好下一回碰面的时日。
晨雾散尽,日头渐渐升高,城外路上行人,也慢慢多了起来,不宜久留。
两人简单道别,各自离去。
景年绕路,寻了市井间不起眼的小钱庄,将银两兑成小额会票。
薄薄两张纸,折成指甲大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