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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无声审视 余下几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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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下几日,风平浪静。
转眼到了离府前一日。
整座院落忙作一团,一众丫鬟仆妇来回奔走,清点箱笼,叠放衣衫,裹好首饰古玩,归置行囊。
景年混在众人之中,将书卷、小件玩物裹上软绢,一一入箱。
暮色沉落,灯火次第点起,行李已收拾停当。
正屋安静下来,二姑娘屏退左右,独独将景年唤至身前。
案上摆着一方精致檀木礼匣,是伯府备下的辞行谢礼。
一方温润老砚,两卷孤本诗集,雅致贵重。
二姑娘指尖轻轻拂过匣面,脸颊微红,眉眼含羞:
“明日我便要回伯府了,这份礼,你替我送去世子院里。”
景年唇角噙着一抹浅笑,应声道: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
她本以为,只是寻常送物辞行。
可下一瞬,二姑娘抬眼,含着期许:
“你送完礼,不必急着复命。你且悄悄问一问...世子,可有什么话,要捎给我的?”
这话藏着满心隐晦情愫,少女面皮薄,羞于亲自问询,只能借贴身丫鬟代为传话。
景年心底轻叹,面上却不动声色,温和道:“奴婢知晓。”
刚踏出正屋门槛,脸上笑意慢慢敛去。
心底涌上万般踌躇与无奈。
她真的不愿再靠近陆驰半分。
那位世子目光太利,心思太深,次次与他对峙,她都无所遁形。
每一次相见,她都如履薄冰。
可主子吩咐,无从推脱。
景年立在廊下晚风里,闭目凝神片刻,悄悄在心底做好一番建设。
只当是寻常差事,送礼,问话,回话,即可。
心绪平复妥当,她才抱稳礼匣,抬步往世子外院走去。
夜色幽深,甬道寂静,唯有脚下青石轻响。
外院灯火通明,常云守在门外。
见是她,微微欠身:“姑娘稍等,属下入内通禀。”
片刻后,常云出来引她入内。
正厅之内,陆驰身着常服,端坐案前,灯下眉眼淡漠,正低头阅着卷宗。
听见脚步声,他并未抬眼,声线低沉:“何事?”
景年止步三尺之外,垂眸屈膝:
“世子安好。明日二姑娘启程归府,特命奴婢送来辞行薄礼,答谢世子连日照拂。”
说罢,她双手稳稳将檀木礼匣递出。
陆驰这才抬眼,视线落于她脸上,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眉眼,似是无意,似是探究。
他抬手,示意常云去接,目光依旧锁在景年身上。
“费心了。”
屋内寂静无声,灯花轻爆。
景年谨记二姑娘嘱托,压下心底的抗拒,委婉开口:
“二姑娘明日便要离去,心中感念世子照拂。临行前,特意让奴婢一问,世子可有什么话,要奴婢代为转告二姑娘?”
这话一出,厅内空气微滞。
陆驰眸色微深,深深看向她。
他看得通透,哪里听不出这是姑娘的隐晦期许。
可他目光落在此女温淡的脸上,半晌,只淡淡勾了下唇角:
“替我谢过二姑娘厚礼。路途保重,一路安稳即可。”
景年闻言,心底悄悄松了口气。
最好便是这般,干净利落,毫无牵扯。
那她再不必单独见他。
她顺势应道:“是,奴婢定会如实转告二姑娘。”
说完,她立刻躬身行礼,打算告退:
“若无别的吩咐,奴婢先行告退,回去复命。”
话音落,她正要侧身离去。
一道低沉清淡的嗓音,骤然落下。
“慢着。”
短短两字,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,瞬间按住了整个厅堂的空气。
景年脚步骤然顿住。
她心头一悬,本能的抵触与戒备,又悄然浮起,却只垂眸静立。
可陆驰唤住她之后,再无下文。
他既不问话,也不吩咐,只是端坐灯下,眸光沉沉,静静打量。
目光缓慢细致,掠过她低垂的眉眼,温顺的唇角。
扫过一身素净规整的衣襟,似在审视,似在思忖,仿佛要剥开那一层温和的外壳,看清内里藏着的心思。
厅内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常云立在侧边,不敢抬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起初,景年尚能稳住心神,面色平静,脊背端直。
可这般静立片刻,对方依旧一言不发。
这种无声的压迫,缓缓笼罩过来,叫人浑身不自在。
她捉摸不透,他究竟意欲何为,便微微抬眼,语气温柔:
“世子若是无事,奴婢便先行回去复命,院内尚有行囊琐事待打理。”
陆驰没有应声。
视线依旧锁在她身上,指尖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,不知在盘算什么,全然没有接她的话。
他脑海里闪过诸多片段。
那日书房,她脊背紧绷,嘴上却句句周全。
抄手游廊下,被戳破心思时,那份坦然。
白日下人院落,待人温和,顺手帮衬旁人,却从不刻意邀好。
这般女子,安分的皮囊之下,藏着太多与身份不符的清醒。
时间一点点淌过。
长久沉默的注视,太过逼人。
景年脸上那层平静,渐渐撑不住,心底的局促一点点漫上来。
她最怕陆驰这般,不斥骂,不质问,只静静看着,叫人无处躲闪。
终于,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声音放得更轻:
“世子?”
陆驰仍是没有开口,只是目光沉沉,依旧落在她的身上。
一室灯火摇曳,一人端坐凝视,一人恭立煎熬。
没有半句交锋,却处处皆是张力。
陆驰审视的目光,渐渐变了意味。
他心中盘旋的,更多的是对萧景砚的疑惑。
萧景砚是什么人。
一颗心如古井,从来不见半分波澜。
可偏偏,对着眼前这个身份卑微的婢女,屡屡破例。
那样一个万事不动于心的人,何以会对一个丫鬟,生出不一样的心思。
陆驰的目光,再度落到景年身上。
平日里,面对二姑娘,府中丫鬟仆妇,景年脊背松弛,眉眼舒展,唇角总一抹淡笑。
唯独立在他面前,全然是另一番模样。
她脊背紧绷,肩线微微收紧,面上不见半分笑意,没有半分柔和。
周身裹着一层无形的戒备。
那副待人的温善保护色,在他面前尽数褪去。
陆驰也分明捕捉到这层差别。
同一个人,对旁人和煦从容,唯独在自己跟前,浑身都绷着,不肯流露半分软态。
这异样,反倒加重了他心底的好奇。
长久的凝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景年没有慌乱,只眉心轻蹙,听不出半分柔意:
“世子,院内行囊尚待清点,若无别的吩咐,奴婢该回去复命了。”
这一声,才将陆驰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。
他压下心底那股玩味的疑惑,重归一片淡漠。
“去吧。”
简短一字,终是放行。
景年微微屈膝行礼,唇角平直,未挤出一丝客套笑意。
礼毕,立刻转身,一刻不愿多做停留。
秋夜晚风迎面扑来,走远之后,她方才松开一直绷紧的脊背,胸中那股滞闷,才缓缓散开。
厅内,景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。
常云上前,低声伺候收拾案几。
陆驰仍旧坐在灯下,望着门外沉沉夜色,低声自语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玩味:
“萧景砚那般人物,竟也会有为女子动心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