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深庭院》闻玖

9、第 9 章 栀子香

　　五月初的风已经带了暑气，天刚亮透，汀兰小筑的两株栀子花便开得肆无忌惮。雪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，藏在浓绿发亮的叶片间，风一吹，清甜的香气便漫了满院，钻进窗缝，落在枕畔，连睡梦都染了几分软甜。
　　沈微婉醒的时候，鼻尖先萦绕着这股香。她睁开眼，帐外的天光比往日更亮些，墙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，脆生生的，昭示着盛夏的脚步近了。画春听见帐内动静，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姑娘醒了？院中的栀子全开了，香得很。厨房今早蒸了新的绿豆糕，冰在井里镇着，说是配着清茶吃最解腻。”
　　“早上不吃冰的，拿出来温着吧。” 沈微婉坐起身，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。天热了，夜里盖薄被也嫌闷，她睡得有些发汗，额前碎发沾在皮肤上，软软的。
　　温水浸过的帕子擦过脸颊，带着皂角的淡香，驱散了晨起的慵懒。梳洗罢坐到妆台前，铜镜里的人肤色莹白，脸颊带着睡后的薄红。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，眉梢轻轻扫过，连胭脂都省了。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，别上两支素银小簪，又摘了两朵新开的栀子花簪在鬓边，清甜的香气便萦绕在耳畔，走路时都带着香风。
　　换了身淡绿色的暗纹罗襦裙，料子是轻薄的杭罗，透气得很，穿在身上凉丝丝的。裙角绣着细碎的栀子花纹，是她去年让针线房绣的，不细看瞧不出来，只走动时偶尔闪过一点白，很是雅致。
　　早膳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，一碗百合绿豆粥熬得沙糯，一碟凉拌黄瓜脆生生的，两个茶叶蛋卤得入味，还有一碟绿豆糕，摆得整整齐齐。沈微婉坐下慢慢吃着，粥温温的，带着绿豆的清苦和百合的甜，很是开胃。黄瓜是后院刚摘的，带着露水的鲜脆，咬一口咔嚓响。
　　“方才王妈妈差人送了端午的份例过来，有各色彩线、缎子，还有几包香料，说让姑娘们自己做香囊，端午那日佩戴驱邪。” 画春一边给她剥茶叶蛋一边道，“料子颜色可多了，大红的、石青的、藕荷的，还有几匹闪金的，看着就贵气。香料有朱砂、雄黄、艾草，还有两包丁香和檀香，闻着都好。”
　　沈微婉咬了口绿豆糕，甜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“等会儿拿出来我看看。拣几块素净的料子，做几个简单的香囊便好。太花哨的，戴着也累赘。”
　　用完早膳，画春便把送来的东西都摆在桌上。各色缎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彩线一轴一轴的，颜色鲜亮。沈微婉翻了翻，挑出月白、淡青、浅棕三块素缎，又拣了艾草、丁香两味香料，朱砂只取了一点点，压在香囊底辟邪。
　　“大姑娘那边挑的都是大红、海棠红的料子，说要绣缠枝莲和凤凰，香料选的是最好的沉香，说做出来香气持久，戴着体面。” 画春一边整理彩线一边道，语气里带着点咋舌。
　　沈微婉捏着月白色的缎子，指尖划过细腻的缎面，淡淡笑道：“姐姐是嫡女，自然要体面些。咱们素净惯了，不必凑那个热闹。” 她心里清楚，沈明玥做那样贵重的香囊，多半是想借着端午回礼的由头，送给顾昀。世家女子的心思，都藏在这些针针线线里，不必说破，各自心知肚明。
　　她打算做四个香囊：给嫡母王氏的，用月白缎子，绣个小小的 “福” 字，里面多放些艾草，讨个平安的彩头；给沈明玥的，用淡青缎子，绣朵小芍药，衬她的性子；自己留一个，绣丛兰草，是惯常的花样；剩下一个给画春，绣个小巧的粽子纹样，也算应景。
　　画春帮忙剪好缎面，又用硬纸糊了几个小小的衬板。沈微婉坐在窗边的绣架前，捏着银针开始绣。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缎面上，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她指尖起落间，银针带着彩线穿过缎面，针脚细密整齐。绣兰草最考校功夫，叶片细长，要绣得飘逸又有风骨，她绣得很慢，一针一线都极认真，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着，鼻尖沾了点细汗也没察觉。
　　院中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，混着艾草和丁香的药香，味道清奇却好闻。画春坐在一旁打络子，打算给香囊配个同色的绳结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，和窗外偶尔的蝉鸣。
　　绣到一半，院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，说是夫人请二姑娘去正院一趟，有事吩咐。沈微婉放下针，抬手理了理鬓发，又拍了拍裙角的褶皱，对画春道：“我去去就回，你把料子收好了。”
　　到了正院，果然见王氏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，面前堆着厚厚一沓礼单，几个管事媳妇垂着手站在地下，神色有些局促。见她进来，王氏抬了抬手：“微婉来了，快过来帮母亲看看这些礼单。端午要送各家的节礼，礼房拟的单子颠三倒四，轻重都分不清，亏得你心细，帮着核对核对。”
　　“是，母亲。” 沈微婉走上前，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礼单细细翻看。她自小跟着先生读书，算数最是清楚，又在府里待了这些年，各家的亲疏远近、门第高低都心里有数。她一页一页翻着，时而提笔圈改，时而低头沉吟，不过半个时辰，便把厚厚一沓礼单理得清清楚楚，哪一家该加些绸缎，哪一家该减些贵重物件，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　　王氏拿过来看了看，连连点头：“还是你心细，比那些管事婆子强多了。既如此，各院的端午份例你也一并核对了吧，省得她们再弄错。”
　　“女儿省得。” 沈微婉轻声应着，又拿起旁边的份例册子核对起来。正忙着，沈明玥掀帘子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个绣了一半的红香囊，一见王氏便笑道：“母亲，长公主府的端午礼送来了？我瞧瞧都有什么，咱们也好回礼。”
　　王氏笑着点头：“刚送来的，摆在偏厅呢。有上好的端砚，两匹贡缎，还有些南方来的鲜果。我正琢磨着回什么礼好，总不能失了咱们侯府的体面。”
　　“那还用说，自然要拣最好的回。” 沈明玥晃了晃手里的香囊，得意地道，“我亲手绣了个香囊，用的是沉香屑，等回礼的时候一并放进去，世子爷定然喜欢。”
　　王氏嗔了她一眼，嘴角却带着笑：“你这孩子，一点也不害臊。” 话虽这么说，却显然是默许了的。
　　沈微婉低着头核对账目，仿佛没听见她们的对话，笔尖在册子上轻轻划过，字迹工整秀丽。她心里平静得很，沈明玥与顾昀，本就是世人眼中般配的一对，门第相当，郎才女貌。她不过是个旁观者，没必要，也没资格往里面凑。
　　忙到未时初，才把所有账目都核对完。王氏夸了她两句，让丫鬟包了两包新制的粽子给她带回去。沈微婉谢了恩，捧着粽子告退。走到廊下，阳光正盛，晒得人皮肤发暖。她忽然想起，再过几日便是端午，按例该给先母上柱香。生母早逝，牌位寄在城外的静安寺里，她平日难得出门，趁着今日得空，正好去一趟。
　　回到汀兰小筑，她跟画春说了想法。画春有些犹豫：“姑娘，这时候出门，回来怕是要赶晚了，城外不安全。要不咱们改日再去吧？”
　　“不妨事，去去就回，赶在关城门之前回来便是。” 沈微婉语气平淡，却很坚持，“端午了，总得去看看她。”
　　画春知道她的性子，决定了的事便不会改，只得应了，去准备出门的衣裳和香烛。沈微婉换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色襦裙，头上只别了支素银簪，脂粉也擦了，免得惹人注目。又去正院跟王氏告假，王氏准了，派了两个老成的小厮跟着，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。
　　马车出了侯府，沿着街道往城外走。初夏的京城热闹非凡，街边的小贩叫卖着端午的香囊、五彩绳，还有新鲜的樱桃、杏子，果香混着人声，满是烟火气。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，静静看着外头的街景，心里很是安宁。
　　出了城，路两旁是成片的麦田，青中带黄，风吹过便掀起层层麦浪，带着麦子的清香。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，朦朦胧胧的，像幅水墨画。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便到了静安寺。
　　寺庙不大，建在山脚下，香火不算旺，却很清净。山门处种着几棵古柏，苍劲挺拔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。沈微婉扶着画春的手下车，让小厮在门外等着，自己带着画春进去。先在大殿上了香，拜了拜佛祖，便往后院的偏殿去。生母的牌位便寄放在偏殿的一侧，小小的一块，擦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她点了三炷香，插在香炉里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心里没什么别的念想，只盼着她在地下安好，也盼着自己平平安安。她对生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，只记得一双很软的手，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。每年端午前后，她总要来上一炷香，算是一点念想。
　　上完香，她没急着走，顺着寺后的小径慢慢走。后院有一片小小的竹林，还有一方放生池，池水清澈，里面游着几尾红鲤。她走到池边，扶着石栏杆看鱼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，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影，风一吹，光影便跟着晃。
　　正看得出神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伴着一道苍老的女声。沈微婉下意识地侧身让路，抬头的瞬间，却愣了一下。
　　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灰衣的老嬷嬷，看着面生，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子，身着月白色锦袍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，正是顾昀。他显然也是来上香的，陪着长辈模样。
　　四目相对，顾昀脚步也顿了顿，显然认出了她。沈微婉连忙敛衽行礼，声音轻细：“世子安。”
　　“沈二姑娘。” 顾昀微微颔首，声音低沉，比上次在假山旁听着更清晰些，“也来上香？”
　　“是，来给先母上柱香。” 沈微婉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　　顾昀闻言，神色淡了淡，轻声道：“节哀。” 他没多问，世家女子私来寺庙祭拜先母，本就不宜宣扬，他懂得分寸。
　　身旁的老嬷嬷笑着打量了沈微婉两眼，没说话。顾昀微微侧身，做了个 “请” 的手势，示意她先走。沈微婉摇摇头，轻声道：“世子先请。”
　　顾昀也没推辞，陪着老嬷嬷缓步往前走。擦肩而过的瞬间，沈微婉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，混着寺庙里的烟火气，清冽又安稳。走出去几步，顾昀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山路湿滑，姑娘走路仔细些。”
　　说完，便转回头，继续陪着老嬷嬷往前去了。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，只留下一阵浅淡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