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深庭院》闻玖

8、第 8 章 好眠

　　正穿针引线间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跟着小丫鬟掀帘进来，脸色带着点急：“二姑娘，夫人那边打发王妈妈来了，说有要紧事，让您赶紧去正院一趟。”
　　沈微婉手里的针顿了顿，抬眼道：“知道了，我这就过去。” 她心里猜度着，约莫是府里来了贵客，不然不会这样急着叫人。画春连忙替她理了理衣襟，又取了支素银簪子替她别上，低声道：“姑娘慢些，别慌。”
　　走到正院时，果然见院里站着不少仆妇，气氛比往日郑重。王妈妈守在门口，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的好姑娘，可算来了。长公主带着顾世子过府了，夫人让姑娘们都去正厅陪着，快进去吧，规矩仔细些。”
　　沈微婉心中了然，微微颔首，提步往里走。刚到门口，便听见里面传来长公主温婉的笑声，还有嫡母王氏奉承的话语。她敛了敛神色，垂着眼走进去，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：“女儿给母亲请安，给长公主请安。”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 王氏摆了摆手，笑着对长公主道，“这是臣妇的二女儿，微婉。”
　　沈微婉垂着手站在一旁，目光只落在眼前的青砖地上，余光却瞥见主位侧边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。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身姿如青松般挺拔，站在满堂珠光宝气里，偏生出几分清冷淡然的气度。她不用抬头也知道，那便是顾昀，京中人人称道的长公主世子。
　　“这孩子看着倒是文静。” 长公主笑着打量了她一眼，语气平和，听不出褒贬。
　　顾昀自始至终没说话，只在王氏介绍时，目光淡淡扫过来一眼，微微颔首示意。那目光很轻，像风拂过水面，没留下半点痕迹。沈微婉始终垂着眼，能看见他衣摆上绣着的暗纹云鹤，针脚细密，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。
　　沈明玥站在另一侧，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红色的撒花裙，头上戴着赤金镶玉的头面，衬得人面若桃花。她时不时开口说两句俏皮话，逗得长公主发笑，顾昀却始终神色平淡，偶尔应一两句，声音低沉清润，像玉石相击，好听得很。
　　沈微婉拣了末座坐下，桌上摆着上好的碧螺春，茶香袅袅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茶水清冽，入口回甘。厅里的对话大多是世家往来的客套话，说些京中近况，春日的景致，赏花宴的余韵。她安静地听着，不多言，不插话，像株安静的兰草，存在感极低。
　　偶尔抬眼，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顾昀。他坐在长公主身侧，坐姿端正，脊背挺直，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，指尖修长干净。眉眼生得确实极好，眉骨清晰，眼尾微扬，鼻梁高挺，唇线利落，只是神色偏冷，周身像裹着层淡淡的疏离感，对周遭的奉承与打量都浑不在意。
　　想来也是，天之骄子，自幼见惯了追捧，自然不会将这些寻常应酬放在心上。沈微婉垂下眼，继续喝茶，心里平静无波。于她而言，这位顾世子与堂屋的青瓷瓶、院中的牡丹一样，都是旁人眼里的稀罕物，她远远看着便好，不必靠近，也靠近不得。
　　坐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长公主笑着起身：“坐得久了，腰腿都发僵。早听说贵府花园的芍药开得好，正巧今日天凉，陪本宫去逛逛吧。”
　　王氏连忙应着，亲自陪着长公主往外走，沈明玥紧随其后，顾昀跟在长公主身侧，沈微婉则走在最后面。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花园去，沿路的仆妇都躬身行礼，大气不敢出。
　　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盛，粉白嫣红，成片成片地开着，像铺了满地云霞。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花瓣，枝头的却开得更精神了，水珠挂在花瓣上，晶莹剔透。长公主走在□□上，时不时停下点评两句，王氏在一旁陪着笑，一一应答。
　　沈微婉走在最后，与前面的人隔着几步距离。她目光落在路旁的花花草草上，见一朵白色的芍药开得格外素净，便多看了两眼。风一吹，带着花香的风拂过脸颊，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。
　　走着走着，前面的人围着一株名贵的金带围芍药品评，沈明玥正说着话，声音清脆。沈微婉觉得有些气闷，人多脂粉香混着花香，闻久了头沉。她见旁边有条小径通往假山，僻静得很，便低声对身旁的小丫鬟说了句 “去去就回”，转身往小径走去。
　　假山后面种着一片月季，粉的、黄的、红的，开得热热闹闹。雨后的花瓣湿漉漉的，香气比别处更浓些。她走到假山旁的石桌边，扶着冰凉的石沿歇了歇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觉得心口都顺畅了。
　　正想多站片刻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很沉稳。沈微婉心里一紧，连忙转过身，便见顾昀站在不远处，显然也是刚走过来。他似乎也没料到这里有人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　　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沈微婉心头微微一跳，连忙垂下眼，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：“世子安。”
　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，停留了片刻，才响起他低沉的声音，语气平淡：“沈二姑娘。”
　　他竟知道她是谁。沈微婉心里略有些诧异，却没敢抬头，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。耳边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，似乎是在看假山旁的月季。
　　“这里的月季，养得倒是不错。” 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随意，像是随口闲聊。
　　沈微婉迟疑了一下，轻声应道：“是，这一片月季是老花农照管的，年年都开得旺。”
　　说完这句，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空气里只剩花香和风声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。沈微婉垂着眼，能看见他脚上的皂靴，鞋面上绣着暗纹，一尘不染。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告辞才不失礼，又不能显得太刻意。
　　好在没过多久，远处传来小厮的声音，轻声唤着 “世子”。顾昀应了一声，又淡淡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循着声音走了。月白色的衣摆掠过青石板，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　　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，沈微婉才直起身，轻轻舒了口气。手心竟微微出了点汗，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热。她抬手摸了摸脸颊，有些微热。不过是偶然撞见，说了一句话而已，竟这样沉不住气。
　　她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定了定神，才转身往回走。回到□□时，众人还在围着芍药说话，没人留意她去了哪里，也没人知道她方才与世子独处过片刻。沈明玥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见她面色如常，便又转回头去跟长公主说话了。
　　又逛了小半个时辰，长公主便说累了，要回府。王氏一路送到二门外，看着长公主的马车走远了，才转身回来。路上免不了夸沈明玥今日表现得体，又叮嘱沈微婉往后待客也要大方些，别总缩在后面。沈微婉一一应着，并不辩解。
　　回到汀兰小筑时，已近午时。画春连忙迎上来，一脸好奇：“姑娘，怎么样？顾世子是不是跟传闻里一样好看？”
　　“就那样吧。” 沈微婉淡淡地道，走到妆台前坐下，让画春替她拆头上的簪子，“世家公子的模样，还能差到哪里去。”
　　“奴婢听说顾世子性子冷，不爱说话，今日瞧着是吗？” 画春一边拔簪子一边追问。
　　“嗯，话不多。” 沈微婉应着，脑海里却闪过假山旁的画面。他声音低沉，目光清淡，确实像传闻里那样疏离，却也没那么不近人情。至少方才那两句对话，语气平和，并无半分骄矜。
　　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。世家公子与侯府庶女，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，偶然相逢，说上两句话，转头便忘了。她不会放在心上，想来他更不会。
　　午膳是厨房送来的，四菜一汤，有一道笋尖炒肉，鲜嫩可口。沈微婉吃了小半碗饭，便放下了筷子。午后歇午觉，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，眼前总闪过假山旁的那一幕，月白色的衣袍，低沉的声音，还有那双清淡的眼睛。
　　她闭着眼，在心里默念了几遍《心经》，才渐渐平复下来。不过是萍水相逢，何至于挂怀。深闺女子，最忌心思浮动，不该想的，别想。
　　这一觉睡得不安稳，醒过来时头有些沉。画春端了温水进来，见她气色不好，连忙道：“姑娘是不是中暑了？要不奴婢去取点藿香正气丸来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就是睡多了。” 沈微婉摇摇头，起身走到廊下吹风。午后的阳光正好，照在身上暖融融的。院中的绣球花被阳光照着，蓝得透亮。她看着花，慢慢平复了心绪。
　　下午没做针线，翻了本诗集出来看。都是些前朝的山水诗，写得清旷悠远，读着读着，心便静了。画春在一旁晒新制的香饼，梅花味的，晒得满院都是淡淡的梅香。
　　傍晚时分，张妈妈送了新蒸的槐花糕过来，说是后院的槐花开了，摘了新鲜的做的。槐花糕糯糯的，带着槐花的清甜，沈微婉吃了两块，觉得味道极好，让画春打赏了张妈妈两个铜板。
　　夜里，烛火跳动。沈微婉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衫，领口磨破了点，她细心地用同色丝线补好，针脚细密，不细看竟瞧不出来。画春在一旁打络子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。
　　“姑娘，今日长公主来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？” 画春忽然开口，“平白无故的，怎么突然来咱们府里了？”
　　“能有什么事，不过是寻常往来。” 沈微婉头也不抬地道，“世家之间，本就该常走动。”
　　“说也是。” 画春点点头，又忍不住道，“奴婢瞧着大姑娘今日可上心了，特意穿了最鲜亮的裙子，说的话也句句都讨长公主喜欢。想来大姑娘是……”
　　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，意思却很明显。沈微婉穿针的手顿了顿，随即继续缝补：“姐姐是嫡女，婚事自然要紧。长公主府那样的门第，谁不惦记。”
　　“那姑娘就不惦记吗？” 画春脱口而出，说完又觉得不妥，连忙闭嘴。
　　沈微婉抬眼看了她一眼，语气平静：“惦记有什么用。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我这样的身份，能寻个安稳人家，平安度日便算好的，不敢想那些高枝。”
　　她不是不向往好姻缘，只是有自知之明。顾昀那样的人物，是沈明玥那样的嫡女才有资格肖想的。她一个庶女，凑上去不过是自取其辱。与其痴心妄想，不如守着自己的小院子，安安稳稳过好每一天。
　　画春见她神色平淡，也不敢再多说，低头继续打络子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　　补完衣裳，吹熄蜡烛上床。夜色深沉，窗外的虫鸣声声入耳。沈微婉躺在床上，望着帐顶的暗纹，心里很平静。白日里那场短暂的相逢，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，激起几圈涟漪，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　　她终究是她，守着汀兰小筑的一方天地，过着细水长流的日子。那些繁华与盛名，那些耀眼的人物，都不过是她生命里的过客，匆匆一瞥，便渐行渐远。
　　这样也好。平淡安稳，便是福分。
　　她轻轻闭上眼，呼吸渐渐平稳。夜色笼罩着小小的庭院，紫藤花的香气在晚风里轻轻飘散，一夜好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