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深庭院》闻玖

33、第 33 章 兰窨

　　“不是瞎试，分寸拿捏得很好。”顾昀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，“一般人第一次做，要么花放多了，压了茶味；要么窨的时辰不够，香气浮在表面，一泡就没了。你这个比例刚好，时辰也够，香气入了茶骨。要是能三窨三晾，把花瓣筛了换新花，连窨三次，那才叫入骨，泡五泡都有余香。”

　　“我也想着呢，就是费花，院里的兰不多，不够窨三次的。”沈微婉轻声道，没想到他也懂窨茶，还说得这么细致。

　　“建兰窨茶更好，香气沉，比春兰耐窨。”顾昀道，“府里西圃的建兰开了不少，回头让人给你送两盆去，你慢慢窨着玩。建兰配乌龙，也别有风味。”

　　“这怎么好意思，太贵重了。”沈微婉连忙道。

　　“几盆花罢了，不值什么。”顾昀语气平淡，“你爱琢磨这些，养在你那里，比在府里没人管强。”

　　长公主坐在一旁，笑着打趣：“你们俩倒好，一见面就说茶说花，把我都晾在一边了。我看全京城的小姐公子，就你们俩最懂这些细巧东西，正好凑一块儿论道。”

　　沈微婉脸一红，连忙低头喝茶，耳根都热了。顾昀也没接话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，茶烟袅袅，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
　　又坐了片刻，聊了些入夏的景致，长公主说五月里荷花开了，在府里办荷宴，到时候让她来，还要做荷花酥、莲叶羹，就爱她做的这些精细吃食。沈微婉笑着应下，说定了到时候来。

　　眼看日头偏西，雨后的寒气又上来了些，沈微婉便起身告辞。长公主也不留，让嬷嬷装了一罐新的武夷岩茶给她带回去，说配着兰茶喝也好。顾昀起身送她，一直送到暖阁外的廊下。

　　廊下的风带着雨后的清润，吹得人神清气爽。顾昀停下脚步，淡淡道：“那株金丝马尾抽箭了，就在这几日开花。开花时夜里香得最盛，你要是有空，夜里来赏兰也使得。府里夏夜有纳凉宴，你也可以来。”

　　沈微婉心里一跳，连忙道：“多谢世子，到时候得空了定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顾昀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春兰上，顿了顿，道，“窨茶的兰花，别用全开的，半开的苞最好，香气最足。你今日采的，就很好。”

　　他竟知道她今日采的是半开的花苞。沈微婉脸颊发烫，低声道：“我记下了，多谢世子指点。”

　　两人又站了片刻，都没说话，风卷着廊下的兰香，轻轻拂过。半晌，顾昀才道：“去吧，路滑，慢走。”

　　“世子留步。”沈微婉福身，转身跟着管事走了。走出老远，还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，淡淡的，落在她背上，暖暖的。

　　回到侯府，先去正院给王氏回话，说了长公主的荷宴邀约，又说了顾昀送建兰的事。王氏点点头，说长公主府的花，你就收下，好好养着，也是份心意。沈微婉应着，抱着茶罐回了汀兰小筑。

　　一进门，先去廊下看那罐窨茶，蜡封得好好的，还留着一点余温。她蹲下身，耳朵贴在罐边听了听，自然什么都听不见，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　　晚膳是清粥小菜，配着青梅，酸甜开胃。吃完了，她坐在灯下，翻那本旧茶书，翻到窨茶那一页，上面写着“三窨三晾，香入骨髓”。她指尖轻轻划过这几个字，想起顾昀说的话，一模一样。他怎么什么都懂呢？从养菊、养梅、养兰，到香膏、风筝、窨茶，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。明明看着那么清冷疏离的人，偏生心里细得很，什么都留意得到。

　　画春端了杯热茶进来，是刚泡的一点窨茶，还没太入味，却也有淡淡的兰香。“姑娘，尝尝？虽说才窨了半日，也挺好喝的。”

　　沈微婉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，茶味鲜爽，带着淡淡的兰香，清润可口。她看向窗外，暮春的月亮很亮，清辉洒在花架上，兰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朦朦胧胧的。

　　茶烟袅袅，升起来，又散了，像少女的心事，轻飘飘的，没个着落，却又甜丝丝的。

　　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把茶喝尽。日子像这窨茶一样，慢慢闷着，慢慢入味。那些藏在心里的小心思，也像这茶香，慢慢渗着，慢慢浓着，等不到三窨三晾，却已经足够让人回味了。

　　夜色渐深，汀兰小筑静悄悄的，廊下的青瓷罐安安静静立着，藏着满罐的茶香与兰香，也藏着少女满罐的心事，在暮春的夜里，慢慢发酵，越来越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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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次日天刚蒙蒙亮，长公主府的管事便着人送了两盆素心建兰过来，都带着满满的青绿色花箭，顶端的花苞鼓胀胀的，眼看着就要绽开。旁边另用棉纸包了一小包半开的建兰花苞，瓣儿厚实乳白，香气沉郁绵长，管事笑着道：“世子特意吩咐的，说这个品种窨茶最是入味，比春兰香气沉，窨出来不浮。还说姑娘要是缺花肥，打发人去府里说一声，西圃囤着腐熟的豆饼肥，养兰最好。”

　　沈微婉连忙道谢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，软乎乎的，带着晨露的凉意，心里却暖融融的。他竟连花肥都替她想到了。

　　主仆二人忙着把建兰移栽到新的素陶盆里，还是照着顾昀说的法子，腐叶土掺三成河沙，盆底垫上碎瓦片沥水，栽好后沿盆边浇了定根水，摆在花架的第二层，和那盆金丝马尾一左一右，叶片舒展，墨绿发亮，看着就精神。画春蹲在旁边瞧，笑着打趣：“姑娘这院子都快成小兰圃了，再养下去，都能跟长公主府的西圃比了。”

　　“不过是几盆花罢了。” 沈微婉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嘴角却忍不住弯着。她从前养花不过是打发时日，如今却像多了份念想，总想着把花养得好些，好像养好了，便不辜负谁的心意似的。

　　头一窨的兰茶已经够了十二个时辰，她搬过青瓷罐，小心翼翼揭开蜡封，一股清润的兰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，比昨日刚窨时沉了许多。用细竹筛轻轻筛掉旧的春兰花瓣，茶叶已经吸饱了花香，颜色润得发绿，拈一点闻，茶香里裹着兰香，浑然一体。再把刚送来的建兰花苞铺进去，一层茶叶一层花，层层叠叠压实，最后用厚茶叶封顶，重新封好蜡口，摆在廊下阴凉处接着窨。

　　“这二窨完了，肯定更香。” 画春凑过来闻了闻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嗯，二窨完了筛掉花，再窨第三遍，那才叫入骨。” 沈微婉指尖拂过罐口的蜡封，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她从前做什么都淡，没什么执念，如今却对这罐窨茶上了心，总想着做好了，能让那人也尝尝，说一句好。

　　午间无事，她便琢磨着做兰花香糕。把昨日筛出来的春兰花瓣用温水泡软，细细捣成花泥，混在磨得细细的糯米粉里，加一点点蜂蜜和刚泡的淡茶水，揉成光滑的面团，包上一点点红豆沙馅，放在榉木模子里压成小小的兰花样，上锅蒸。蒸出来的糕颜色是淡淡的翠绿，带着清晰的兰花纹路，小巧精致，闻着有淡淡的茶香混着兰香，甜而不腻，清清爽爽的。

　　她装了两盒，一盒给长公主，另一盒犹豫了片刻，还是装上了。总不好只送长公主落下世子，虽说只是寻常答谢，礼数总要周全。

　　午后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带着食盒往长公主府去。长公主在园子里纳凉，见了香糕很是喜欢，当即尝了一块，连连夸细腻清口，说比御膳房的果子还对味。又随口道顾昀在书房处理公文，让她也送一盒过去，“他最爱这些清口的点心，平日里总嫌厨房的太甜，没个吃头。”

　　沈微婉没法推辞，只得跟着嬷嬷往书房去。书房在西跨院，临着兰圃，窗开着，满室都是清润的兰香。顾昀坐在案后，身着石青色便袍，低头看着卷宗，额前垂着几缕碎发，少了平日里的冷硬疏离，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温润。听见动静，他抬眼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，微微顿了顿。

　　“世子安，” 她敛衽行礼，把食盒放在侧边的小几上，“做了点兰花香糕，不值什么钱，世子尝尝，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
　　顾昀放下笔，走过来，打开食盒看了看，兰花纹路精致小巧，颜色清雅不艳。他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小口，慢慢咽下去，淡淡道：“很好。茶香入了糕里，不甜腻，比府里厨子做的细。” 他目光落在她袖口沾的一点浅绿糕粉上，眸色微动，语气里添了点极淡的笑意，“你亲手做的？”

　　“嗯，闲着没事做的。” 沈微婉脸颊微微发烫，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，把那点糕粉藏了起来。

　　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窨茶的进度，顾昀说等三窨完了，他那里有藏的惠山泉水，泡兰茶最是清冽，能把香气全逼出来。她连忙应着，心里悄悄记下，像藏了件什么要紧的事。没坐多久，怕扰了他办公，她便起身告辞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风卷着兰圃的香气扑面而来，她指尖还留着食盒的木质温度，心里软乎乎的。不过是几块寻常的糕罢了，他一句淡淡的 “很好”，却比什么夸赞都让人开心。像春风拂过心尖，轻轻的，痒丝丝的，却又甜得发颤。

　　廊下的青瓷罐静静立着，蜡封严实，藏着慢慢入味的茶香与兰香，也藏着少女慢慢发酵的心事。日子一天天暖起来，风一天天软起来，那点藏在心底的心意，也像这窨茶似的，一窨再窨，慢慢入了骨，渗了心，自己还懵懵懂懂的，只觉得日子里，多了点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