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4、第 34 章 茶香 ...
-
立夏的日头刚交巳时便带了灼人的热度,汀兰小筑的花架上早已支起了细竹编的遮阴帘,半卷着,滤去大半日光,只漏下细碎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晃。那盆金丝马尾果真在夜里开了花,素白的花瓣层层舒展,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边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,香气沉郁清润,不像春兰那般浮,是往骨子里钻的香,风一吹,漫得满院都是,连廊下晾着的素色帕子上,都沾了淡淡的兰香。
沈微婉天不亮便闻着香醒了,披了件薄衫便跑到廊下看。兰花开得正好,花箭挺得笔直,一串七八朵,朵朵匀净饱满,花瓣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,润得像玉似的。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下面那朵的花瓣,软乎乎的,带着凉意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算起来,这是她头一回养这么名贵的兰,能开得这么好,一半是她细心,一半是顾昀指点的法子好。
“姑娘,三窨的时辰到了!” 画春端着铜盆过来,笑着道,“昨儿个您说今日卯时开封,奴婢记着呢。”
两人便搬了小竹凳坐在廊下,把那只青瓷罐搬过来。沈微婉小心翼翼揭掉罐口的蜡封,一股沉郁的兰香混着熟栗香的茶香扑面而来,比二窨时浓了不止一分,却不冲人,是温温的、沉在底子里的香,吸一口,连肺腑都觉得清润。她用细竹筛轻轻筛掉里头的建兰花苞,花瓣已经蔫了,香气却全逼进了茶叶里。筛出来的茶叶润得发深绿,抓一把捻碎了闻,全是兰花香,半点杂味都没有。
“真香啊姑娘,这比铺子里卖的窨茶香多了!” 画春凑过来闻,眼睛都亮了。
“三窨三晾,总算成了。” 沈微婉把茶叶重新装进干净的锡罐里,密封好,“装两罐,一罐给长公主,一罐给世子。多亏了他送的建兰花苞,窨出来才这么沉的香。还有他说的惠山泉水,正好送茶去,顺便讨碗泉水泡茶,尝尝是不是真的不一样。” 她嘴上说得平淡,心里却有点雀跃,三窨茶成,第一个想的便是让他尝尝。
收拾妥当,换了身豆绿色的暗纹罗裙,料子是透气的夏布,领口绣着细碎的白边,清爽利落。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,别上两支素银小簪,鬓边簪了朵小小的建兰,香气清润,不仔细闻不到。带了两罐茶,又装了一小盒昨儿做的兰花香糕,便往正院跟王氏告假。王氏正忙着核对入夏的帐,头也没抬便准了,只说早去早回,别中暑。
到了长公主府,管事的连忙迎上来,赔笑道:“二姑娘来得不巧,公主一早去静安寺上香了,还得会儿才回来。世子在西圃搭遮阴架呢,说今日日头毒,怕晒坏了建兰。姑娘要不先去园子里坐坐?”
沈微婉沉吟片刻,点点头:“也好,我去园子里等等,顺便看看兰花。”
沿着石径往西边走,越走近兰香气越浓。远远便看见兰圃中央搭着半副竹架,顾昀站在架子上,身着石青色的窄袖便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,手里拿着细竹篾,正低头固定架子的横档。日头落在他侧脸上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顺着下颌线往下滑,落在衣襟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印子。他神情专注,指尖捏着竹篾的动作稳得很,和平日里持笔写字的样子不太一样,多了几分利落的烟火气。
沈微婉没上前打扰,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等着。风卷着柳丝拂过脸颊,混着兰香,还有他身上隐约的松烟墨香,淡淡的,很好闻。她看着他抬手把竹篾卡进卡槽,手腕的筋络轻轻凸起,骨节分明,竟觉得比手里的兰还耐看。
正出神,顾昀忽然侧过头,目光扫过来,见了她,微微顿了顿,便放下手里的东西,从架子上跳下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竹屑,他走过来,左手的指节上一道细细的红痕,是被竹篾划的,还渗着点血珠。沈微婉心里微微一紧,想问要不要紧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是敛衽行礼:“世子安。三窨的兰茶做好了,给长公主和世子送过来尝尝。长公主去寺里了,我便在园子里等等。”
“嗯,进去坐吧,日头晒。” 顾昀像是没察觉手上的伤,随意在衣襟上蹭了蹭,转身往旁边的凉亭走。他走得快了些,像是怕她晒着。凉亭建在兰圃边上,半掩在柳树荫里,石桌上摆着茶具,旁边放着一壶凉着的白菊水,想来是他歇脚时喝的。
丫鬟连忙过来添了新茶,又搬了两个绣墩。顾昀先洗了手,用帕子擦干净,才坐下,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锡罐上:“三窨好了?我还以为要后日。”
“昨夜子时便满时辰了,想着今早开封正好。” 沈微婉把锡罐推过去一点,“世子尝尝?用你说的惠山泉水泡,是不是真的不一样。”
顾昀也不推辞,拿起锡罐,打开盖子闻了闻,眸色微亮:“香沉得很,入了骨了。” 说着便吩咐小厮去取惠山泉水,煮水泡茶。
煮水的功夫,两人聊起兰花遮阴的事。沈微婉问:“我院里那盆金丝马尾,也要遮正午的日头吗?我看着叶片还挺精神的。”
“得遮,金边兰最怕正午的直射光,晒上两日,叶尖便焦了,金边也会褪。” 顾昀淡淡道,“用细竹帘就行,别用布,不透气。巳时挂上,申时取下,早晚还是要见光,不然徒长,开花不香。浇水也别正午浇,等日头落了,土温降下来再浇,别浇叶心,烂根。”
他说得细致,连挂帘子的时辰、浇水的时机都讲得清清楚楚。沈微婉听得认真,一一记在心里,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的纹路,像要把这些话都刻进去似的。
“入伏前施一次薄肥,腐熟的豆饼肥就行,别多,壮壮根,入伏就别施了,容易烧根。” 顾昀补充道,像是想起什么,“回头我让人装一袋给你,府里西圃囤得多,都是发酵好的,比外头买的纯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,老是世子费心。” 沈微婉连忙道谢,脸颊热热的。他怎么连花肥都替她想到了。
“小事。” 顾昀淡淡道,正好小厮端了煮好的泉水过来,银壶冒着细细的白汽。他拿起茶壶,温了杯,取了适量茶叶放进白瓷盖碗里,冲了沸水,盖盖闷了片刻。
掀开盖的瞬间,一股清润沉郁的兰香混着茶香腾起来,比单闻茶叶时更活泛,香而不浮,浓而不腻。茶汤是透亮的黄绿色,没有一点杂质。顾昀端起茶盏,轻轻晃了晃,抿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,抬眼看向她,眸子里映着天光,很亮:“很好。香入茶汤,不浮不散,咽下去还有回甘。是我喝过最好的窨兰茶。”
他说得认真,不像是客套的夸赞。沈微婉心跳微微快了些,低头端起自己那盏,抿了一口。果然,茶汤鲜爽醇厚,兰香从舌尖漫到喉咙,最后留在舌根,甜甜的回甘,比平日用井水泡的,确实好了不止一分。“果然是泉水好,把茶香都逼出来了。”
“茶也好。” 顾昀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鬓边的建兰上,顿了顿,道,“你簪这朵建兰,和茶香味很配。”
沈微婉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鬓边的花,脸颊更烫了,低声道:“院里刚开的,戴着应景。”
两人一时没说话,风卷着兰香从亭外飘进来,混着茶烟,袅袅的,缠在一起。日头透过柳荫洒下来,细碎的光影落在石桌上,落在两人的衣摆上,晃啊晃的,安静又安稳。
坐了片刻,顾昀又说起入伏后的荷宴,说府里的荷塘种了不少重台莲,开得好,夜里月下赏荷最有味道,到时候办夜宴,放河灯,还有新摘的莲蓬、菱角,让她一定来。“你做的荷花酥最好,到时候做些来,就着莲叶羹吃,正好。”
“长公主前儿也说了,我记着呢。” 沈微婉轻声应着,心里却因为那句 “一定来”,轻轻颤了一下。
眼看日头到了正午,亭子里也热了起来。沈微婉便起身告辞,说不等长公主了,改日再来请安。顾昀也不留,起身送她,一直送到二门口。小厮拎着一袋豆饼肥跟在后面,是顾昀吩咐装好的。
“回去就施肥,薄一层就行。” 顾昀站在台阶上,叮嘱道,“日头大,别走路边晒,坐马车里稳当。”
“我记下了,多谢世子。” 沈微婉福身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额角的汗还没全干,发梢有点凌乱,石青色的袍子沾了点竹屑,却一点都不狼狈,反倒比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样子,更让人觉得亲近。
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,隔开了外头的日光。沈微婉坐在车里,指尖还留着茶盏的温度,耳边还回响着他说 “是我喝过最好的窨兰茶” 的声音。心里软乎乎的,像揣了块刚蒸好的兰花糕,甜得发颤。
回到汀兰小筑,先把那袋豆饼肥放在廊下的花架边,想着傍晚就给兰花施上。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给自己倒了杯凉好的兰茶,慢慢喝着。风卷着金丝马尾的香气吹过来,混着茶汤的香,清润得很。
画春凑过来,笑着道:“姑娘,世子对咱们可真好,花肥都给备好了。我看着世子跟姑娘说话,可耐心了,跟旁人说都没这么多话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弯着。她也觉得,他待她,好像是和旁人不太一样。可具体哪里不一样,又说不上来。或许是都爱花,都懂茶,所以多说几句罢了。
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影子,眉眼弯弯的,带着笑意。日子像这三窨的茶一样,慢慢闷着,慢慢入味,那些藏在心里的小心思,也像茶香一样,慢慢渗着,越来越浓,越来越沉,像要入了骨髓似的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